太平縣衙,後堂。
「啪!」
一隻上好的青花瓷盞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濺濕了官靴。
縣令王守業臉上殺意濃烈,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地上跪著的一排衙役吼道:
「一群廢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兒竟被人就這樣擄走了?!連對方是誰都沒弄清楚?」
衙役班頭嚇得把頭磕在地上,瑟瑟發抖:「大人息怒!當時場面太亂,而且兩個兇徒騎馬跑得太快,小的們實在追不上啊!」
「大人,稍安勿躁。」縣丞李有才若有所思道,「據守城門的兵丁回報,那兩人出城後,直奔黑風山方向而去。再結合近日咱們與那陸沉的糾葛,除了這伙賊人,也沒旁人有這膽子了。」
王守業一聽「黑風山」三個字,血壓蹭蹭往上漲:「又是那個陸沉!真是欺人太甚!本官要點齊兵馬告知州府,踏平黑風寨!」
「哎,大人不能衝動啊。」李有才趕緊攔住。
「據悅來閣的目擊者稱,這事兒起因是公子與那兩個兇徒爭風吃醋,為了夢娘大打出手。
依下官看,這怕是夢娘那女人與黑風寨聯手設下的局!」
「哦?」王守業眯起眼。
「你想啊,哪有那麼巧的事?偏偏趕在咱們要談和的節骨眼上,公子就被擄了?
定是那夢娘勾結悍匪,早就設好陷阱,等公子毫無防備地被擄走,以此作為談判的籌碼!」
李有才一臉篤定。
王守業露出狠厲之色:「好個不知死活的賤人!來人!去把悅來閣給本官封了!把裡面的人統統抓進大牢,嚴刑拷打!」
「且慢!」李有才再一次阻攔,「大人,令公子還在賊人手中,生死未卜。
咱們不如將計就計,派兵圍住悅來閣為質,先瞧瞧這陸沉敢不敢前來縣衙赴宴了!」
王守業深吸幾口氣,咬牙切齒道:「好!就依你!但這口氣,本官遲早要出!」
……
黑風寨,聚義廳前。
陸沉垂頭喪氣地從馬上下來,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身後,鐵牛還是提溜雞崽子一樣,單手提著已經暈過去的王騰。
「少寨主!」
早已等候多時的宋平生,激動得滿臉通紅,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
當他看到地上那穿著錦衣、腫成豬頭的王騰時,有些疑惑。
「這是誰?」
「狗縣令兒子王騰。」鐵牛悶聲應道。老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隨即化作了狂熱的崇拜。
「真是神了!」宋平生圍著王騰轉了兩圈,嘖嘖稱奇。
「屬下原本以為少寨主下山只是為了探查一番,沒想到竟是直搗黃龍!」
陸沉一邊臉使勁兒抽搐,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老宋啊,你聽我解……」
「屬下都懂!」宋平生一臉「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打斷了陸沉的話。
「少寨主是想,光抓個郭得勝籌碼還不夠,這縣令未必肯就範。
所以您親自出馬,以身犯險,精準打擊縣令的軟肋!
如今這縣令獨苗在手,那王守業哪怕是只老狐狸,也得乖乖把尾巴夾起來!」
趙幼虎和衛阿恭也圍了上來,一個個眼中滿是星星。
「大哥威武!單槍匹馬入縣城,劫敵人之子,讓二弟(三弟)我佩服至極!」
陸沉看著這群已經自我攻略完成的手下,張了張嘴,最後只能化作一聲長嘆:「行吧,你們開心就好。」
「老宋,讓孫大保再跑一趟腿,告訴王縣令,二日後就在悅來閣談。」
「得令!」宋平生興奮地領命而去。
陸沉疲憊地回到自己屋,脫下那身借來的月白錦袍。
感覺背後有道目光盯著自己,一回頭,蕭婉兒正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本書,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剛才蕭靈兒那個小包打聽已經從幼虎那得知了消息,咋咋呼呼地回來匯報了。
蕭婉兒看著眼前這個正在換衣服的男人,行事言語常常荒誕不經,實則每一步都暗藏深意。
從空城計退敵,到如今抓獲人質,環環相扣,讓人捉摸不透。
「少寨主……」蕭婉兒輕啟朱唇,「這身衣服,可還合身?」
陸沉苦笑道:「多謝蕭姑娘,合身是合身,就是穿著容易惹禍。待我洗後還給你。」
蕭婉兒神色微動:「少寨主此去談和定然兇險,萬望珍重。」
陸沉一愣,隨即擺擺手關上了門。害,鬧成這局面,我是真不想去了啊!
……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清晨,山寨門口。
陸沉特意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青衫,顯得精神抖擻。
衛阿恭帶著陌刀隊和白馬義從留守山寨,看管那一堆俘虜。宋平生、趙幼虎、鐵牛三人,帶著三十名護衛隊,整裝待發。
就在這時,機械音又在他腦子裡響起了。
【檢測到宿主親赴談和,霸業典故系統激活。】
【任務發布:單刀赴會。】
【任務描述:真英雄,何須千軍萬馬?請宿主獨自一人進入太平縣城,前往悅來閣赴會。】
【任務獎勵:隨機特殊兵種一支。】
【失敗懲罰:抹殺】
陸沉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給跪了。
又是兵種?大爺的,我是山賊啊,不是真要造反!天天給我整這麼多人,我也養不起啊!
橫豎都是死,總得試一試吧?
陸沉深吸口氣,轉過身,看著身後躍躍欲試的眾兄弟,無奈道。
「都停下。」
宋平生一愣:「少寨主,怎麼了?」
「你們都不用進縣城。」陸沉背負雙手,仰頭望天,以此來掩飾眼角的抽搐,「我一人去便可。」
「什麼?!」
眾人大驚失色。
「大哥!不行啊!此行定然危機四伏!」趙幼虎急得直跳腳。
「對,少寨主,此舉太過冒險!」宋平生也說道。
陸沉擺擺手,留給眾人一個蕭索而偉岸的背影:「我意已決。你們在城外接應便是。」
說罷,他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衝下了山。
身後,黑風寨眾兄弟看著那道孤騎絕塵的身影,一個個熱淚盈眶。
「少寨主……這是為了不讓我們涉險,才獨自一人抗下所有啊!」宋平生撿起羽扇,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有主如此,夫復何求!」
太平縣,城門口。
街道早已被淨空,兩旁站滿了手持長槍的官兵,氣氛肅殺。
陸沉騎著馬,孤身一人來到城門下。看著這陣仗,他腿肚子都在轉筋,手心裡全是冷汗。
「咕咚。」
陸沉咽了口唾沫,內心忐忑的策馬入城。
街道兩旁的民居里,不少膽大的百姓扒著門縫偷偷往外看。
「當家的,你看,那就是黑風寨的少寨主?」一個婦人小聲嘀咕,「長得倒是真俊俏,不像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啊。」
「噓!小點聲!」自家男人捂住她的嘴,「我也聽說了,這少寨主雖出身草莽,但行事重信仁義,前陣子在清水村買糧,還給了比糧行還高的錢,比那王扒皮強多了!」
「真的?那這少寨主敢一人一馬進城,多威風啊!」
「可不是嘛,渾身是膽!換作是我,腿早就軟了。」
百姓們的竊竊私語,陸沉心裡苦笑:大叔大嬸,我也腿軟啊,我這是被逼無奈啊!
這一路,陸沉騎在馬上如若趕赴刑場,終於,悅來閣那熟悉的高樓出現在眼前。
此時悅來閣,里三層外三層被刀斧手圍得水泄不通,那明晃晃的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陸沉剛到門口,還沒來得及下馬,那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夢娘帶著一群姑娘站在門口。她雖面帶憔悴,但那一雙美目在看到孤身一人的陸沉時,立馬亮了起來。
是他!真的來了。
而且,是為了她們而來,還是隻身一人!
夢娘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感動。
她快步迎上前,想要去扶陸沉下馬,卻又被旁邊官兵攔住,只能盈盈一福。
「公子……」夢娘聲音有些哽咽,「您既已脫身,為何還要回來?」
陸沉翻身下馬,腳落地時哆哆嗦嗦的差點沒站穩,順勢扶了一把門框,才沒有摔地上。
他看著夢娘,無奈拱手說道:「老闆娘,在悅來閣里,我身家性命只能仰仗你多多照顧一二了。」
陸沉的意思是:若是情況不對,你得幫幫我啊,我這單刀赴會心裡沒底啊。
可這話落在夢娘耳朵里,卻變了味。
他把性命完全交託給自己了?
在這個虎狼環伺的絕境,他唯一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夢娘身軀微顫,藏在袖中的短匕首握得更緊了。
她抬起頭,那雙眸子裡,哪裡還有半點柔弱,滿是殺意。
「公子放心。」夢娘在他耳邊輕語,語氣決絕,「只要妾身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讓任何人傷公子分毫。」
陸沉眨了眨眼,夢娘這反應是不是有些太激烈了?但也來不及細想,邁步上了樓。
悅來閣三樓雅間,縣令王守業和縣丞李有才端坐在主位。
身後站著四個彪形大漢,殺氣騰騰。
陸沉扶著扶手心裡暗示自己要冷靜,隨即在對面坐下。
「各位大人幸會啊。」陸沉拱了拱手。
「哼!」王守業冷哼一聲,那雙陰鷙的眼睛盯著陸沉,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陸寨主竟然有膽量一個人來!」
「向大人展現誠意嘛。」陸沉有些尷尬。見說話之人坐在主位,便知他就是王縣令了。
他才綁了對方兒子,任誰都不會給好臉色,「咱們只是有些誤會,其實我是大大的良民吶!」
「良民?」王守業氣極反笑,一拍桌子,「良民會俘虜朝廷命官?良民會綁架本官的獨子?陸沉,你少在這裝蒜!」
陸沉心裡慌得不行,趕緊解釋道:「王大人,確是誤會,我第一時間就給郭大人和令郎安排妥當,在我那兒就是當作貴客。」
「為了表達誠意,我可是特意吩咐手下,給他們『單獨安排』了房間,好生伺候著,絕不敢有任何怠慢!」
王守業聞言,戳中了他得軟肋。
單獨安排?好生伺候?
在官場混跡多年的兩位大人,腦海中浮現出各種酷刑:老虎凳、滾燙烙鐵、剝皮抽筋……
「你……你好狠毒的心腸!」王守業指著陸沉的手都在抖,「若是吾兒有個三長兩短,本官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陸沉有些懵,我這好酒好肉招待著,怎麼就狠毒了?這年頭當好人也真難。
李有才見狀,趕緊打圓場,試探道:「陸寨主,聽說你們寨子上,近日多了兩位身份特殊的女子?」
陸沉心頭一跳。這些大人消息真夠靈通的,連蕭婉兒都在他們視線里了,搜集我的罪狀?
這時候絕不能露怯,更不能承認是我綁架來的,否則罪名更大!
陸沉眼皮都沒抬,故作不在意:「那兩位嘛,確是我請的貴客,來咱們山寨體驗生活的。玩夠了自然就會離開。」
李有才和王守業對視一眼,心裡猜想得到印證。
體驗生活?誰家正經姑娘去土匪窩體驗生活?
而且看陸沉這有恃無恐的態度,那兩女子的身份定然不凡,莫非……這黑風寨背後,真有什麼通天的人物在布局?
想到這裡,王守業的氣焰矮了三分。
「好。」王守業咬著牙說道,「既然陸寨主是良民,那本官也可以給個方便。我可以撤銷對黑風寨的所有懸賞通緝。」
「今後黑風山一帶地界我們縣衙不再干涉,清水村、石岩村和土坡村,這三個村子我們也不過問,但該交的賦稅不能少!」
「再則,悅來閣的人本官也不動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陸沉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通緝撤銷?其他都不重要了!
這不就是洗白了嗎!不再被通緝,他想什麼時候跑路就什麼時候跑路,再也不用擔心被官府追捕了!
他立馬起身拱手說道:「那感謝大人高抬貴手了。」
「哼!」王守業見他鬆口,也鬆了口氣,「不過,你必須馬上放了郭縣尉和吾兒,還有那三百縣兵!否則,就算拼個魚死網破,本官也在所不惜!」
「沒問題!」。
縣衙公文遞給陸沉,塵埃落定。
王守業和李有才是一刻也不想多待,拂袖而去。
隨著官兵撤去,悅來閣重新恢復了平靜。
陸沉長舒一口氣,癱軟在椅子上,後背早已濕透。
「總算是……活下來了。」
就在這時,一陣香風襲來。
夢娘帶著悅來閣的一眾姑娘,齊刷刷地來到一樓大堂,對著剛下樓的陸沉盈盈一禮。
「見過東家!」幾十個鶯鶯燕燕齊聲呼喊。
陸沉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別別別!各位姐姐妹妹,千萬別這麼叫!我就是來談個事,現在事兒談完了,我也該走了。」
夢娘抬起頭,那雙美眸中滿是崇敬:「公子不僅救了悅來閣上下,還以一人之力逼退官府,這份恩情與氣魄,夢娘沒齒難忘。今後,悅來閣便是公子的。」
陸沉頭都大了。
「夢娘啊,我們可是黑風寨,是山賊窩!
你們一群姑娘,跟著我們幹嘛?就不怕壞了名聲?」
夢娘展顏一笑,如百花盛開:「在這亂世,名聲值幾個錢?陸公子的俠義,我們都看在眼裡。
跟著公子,總比被那貪官污吏欺辱要強百倍。」
陸沉看著這一雙雙期待的眼睛,實在不忍心拒絕,而且現在只想趕緊回山寨收拾細軟跑路。
「行行行,隨你們吧。」陸沉無奈道,「但我現在得回去了。」
夢娘本想親自跟隨,但悅來閣剛解封,還有一大堆爛攤子要收拾。
她略一思索,拉過身後一位身著淡綠長裙、面容清秀穩重的女子。
「千兒,你心思細密,做事穩妥。從今日起,你便跟著公子回山寨,負責聯絡事宜,順便……照顧公子的生活。」
名叫千兒的姑娘紅著臉,低頭應道:「是,夢姐姐。」
陸沉看了一眼這姑娘,心想隨她們去吧,借著黑風寨的名頭也能保護她們一二。
到時自己跑路了,讓她給夢娘帶個信,把這悅來閣還給她們便是。
「那就走吧。」
陸沉翻身上馬,帶著新收的「小跟班」,在悅來閣眾女目光中,踏上了回程的路。
夕陽西下,陸沉摸了摸懷裡的文書,大半個月了終於忍不住勾起真心的笑容。
「這把穩了,沒人能阻攔我下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