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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太平

2026-08-13 12:57:59 作者: 森林與白羊

  太平縣下了一場的雪,地上屋頂滿是白色。

  縣衙後堂,炭盆里的炭燒得旺盛。北風打著旋兒從窗戶縫裡往屋裡鑽,

  縣令王守業並幾個心腹,正抱著溫好的燒酒,就著幾碟醬肉,在暖烘烘的屋內飲酒作樂。

  「那幫黑風寨的山賊,估計現在連樹皮都沒得啃了。」王騰把酒盞一撂,滿臉獰笑,「糧道斷了一個多月,他們必然在這大雪地里當個凍死鬼。」

  堂內傳出哈哈大笑,看來一切都在按照他們得謀划進行。堂外得丫鬟僕人,聽著這太平縣大人們高興了,那就「太平了」。

  可靠近黑風山的清水村,快熬不下去了。

  冷、餓。

  孫大保裹著發硬的破褥子,牙齒咯咯作響。米缸早讓差役刮個乾淨。李大嬸縮在牆角,緊緊護著半碗黑糊糊的菜湯,連罵街的力氣都沒了。

  這大冷的天,他們已經快要挨不過去了。

  叩。叩叩。

  極輕的敲門聲。風雪太大,孫大保顫顫巍巍起身開門。

  透過門縫,兩道年輕身影浮現眼前了進來。

  孫大保嚇得一激靈,定睛去看,這來人居然是前陣子被他們村子那些風言風語給「逼走」的黑風寨少年。

  領頭的小伙子一言不發,手腕一揚,一籃子沾著泥巴的黃褐色土豆放在桌上。

  

  「皮颳了,切塊,丟水裡煮熟就能活命。」

  「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再一次報官。」小伙子語速極快,丟下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轉頭就走。

  風雪卷進門框,這兩人眨眼便沒入黑夜,連個姓名都沒留。

  孫大保直愣愣盯著那籃土豆。黃泥巴上還粘著雪沫子。

  李大嬸動作飛快,立馬關上木門,她然後倒地上捂住嘴大哭起來,不想引來地痞。

  「恩人吶!」

  孫大保膝蓋一軟,直挺挺跪倒在地。他對著黑風山的方向,把頭重重磕在硬土大地上。

  什麼官兵,什麼山賊?在這世道,誰給老百姓留口飯,誰就是青天大老爺!

  黑風寨那些人被村里人趕走,竟然還頂著風雪來送糧。

  黑風寨的隨手之舉點燃了他們心裡的小火苗,在這個風雪肆虐的夜裡,在十里八鄉的窮苦人家心底,悄然燎原。

  第二日天氣仍舊陰沉,黑風寨的聚義堂里倒是另一番景象。

  大火爐燒得噼里啪啦響,一群人圍著火爐坐著。

  陸沉縮在最靠近爐子的太師椅上,雙手攏在袖子裡,腦袋一點一點。

  熱氣一烘眼皮深重,他現在就想先睡一覺。

  徐青青站在地圖前,說道:「我派去江州府的師弟師妹們傳回消息。通州成了叛軍交鋒的主戰場。

  節度使王洪乃是大虞名將,四柱國王家之後。正死守通州城,四面城牆都浸染成血紅色了。

  這次,世家大族和剩餘十二州里的八位節度使終於結盟,正調兵遣將往通州支援。」

  趙幼虎滿臉不解:「奇了怪哉,眼看要封山大雪,叛軍怎麼專挑這時候死磕?就不能開春再打?」

  「沒糧草了。」諸葛無名接過話分析道,「叛軍占了涼、慶、京都三州,看著所向披靡。

  實則那三地大多土地本就貧瘠。往年冬天全靠中原調糧。

  如今各州把糧道一斷,他們要是不在大雪封路前拿下通州糧倉,不用盟軍攻打,三十萬叛軍得生生餓死。」

  諸葛無名將天下大勢看得很清楚,不管是叛軍還是世家,都必須在這個寒冬里來一次大戰!

  「中原那些世家也清楚得很。通州一破,叛軍鐵騎必定東進中原、馬踏江南,大虞存亡就看這一戰輸贏。」

  眾人聽著就能想像出戰況的慘烈,紛紛轉頭去看主公陸沉。想他拿拿主意。

  然後,他們就看見陸沉仰頭靠在椅背上,微張著嘴。

  呼——嚕——

  徐青青額頭青筋直跳,這無恥之徒竟然毫不在意?

  睡個屁!徐青青忍無可忍,大步走上前,抬腳對準陸沉的小腿骨就是一下。

  「哎喲臥槽!」


  陸沉彈射起步,捂著小腿單腳亂跳,瞌睡醒了。

  「徐青青你吃錯藥了?我招你惹你了!」

  「情況危急,少寨主還是清醒些好。」徐青青抱著刀,臉偏向一旁,冷哼一聲,轉身往外走。

  大廳氣氛一時尬住,也沒什麼商議下去的必要,

  宋平生左看看右看看,說道:「哎呀,老夫要去看顧一下後山的土豆窖,告辭告辭。」

  趙幼虎一把薅起還在發愣的衛阿恭:「三弟走,跟二哥比劃比劃。」

  眨眼功夫,大廳里就剩下三個人。不,還有兩個「閒雜人等」。

  蕭靈兒正拽著一個小屁孩的衣領。小孩正是諸葛無名的幼弟,諸葛無咎。

  「無咎快走!姐姐帶你去後山找鐵牛抓野豬!

  那野豬肉烤起來可香了,別看書啦!」蕭靈兒連拉帶拽,十足的一個女山賊架勢。

  「有辱斯文……哎哎哎別拽我褲子!」小無咎哪是這女霸王的對手,硬生生被一路拖行。

  諸葛無名摺扇一合,沖陸沉一拱手:「主公,屬下也去看著點弟弟。」

  這下真就剩倆人了。

  爐火燒得炭頭啪嗒一聲裂開。蕭婉兒坐在對面,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盞,眼神有些發直。她看著門外蕭靈兒遠去的身影,幽幽嘆氣。

  「這丫頭越來越野了。以前在府里還乖巧。

  現在倒好,天天上竄下跳的如一隻野猴子。」

  蕭婉兒揉了揉眉心,「將來尋到父兄,我都不知該怎麼跟他們交代。」

  陸沉被熱氣熏得口乾,想去倒杯茶喝。手往小方桌上一探。

  好巧不巧,蕭婉兒正巧也想去添水。

  兩隻手就在半空中撞了個滿懷。陸沉的手大很溫暖,直接把蕭婉兒那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整個裹住了。

  真滑。這是陸沉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

  「啪」的一下。兩人跟碰了燒紅的烙鐵似的,同時觸電般縮回手。

  陸沉老臉一紅,趕緊把雙手揣袖子裡:「不好意思,沒看清。」

  蕭婉兒耳根子紅得滴血,低垂著眼眸,也沒接話。

  大廳里只剩下風吹窗戶紙的響動。陸沉坐在那,如坐針氈。

  死嘴快動!

  平時瞎叭叭的能耐哪去了?這會兒怎麼連個屁都放不出來?找話題啊!

  要不然我直接直接開溜?那會不會顯得太慫了!

  問她吃了嗎?不行,剛才剛一起吃完烤土豆呢。

  「咳咳。」陸沉清了清嗓子,「蕭姑娘,看你剛才愣神,是不是想家人了?」

  完了,陸沉真想給自己一個響亮的大嘴巴。

  肉眼可見地,蕭婉兒的眼眶紅了,水汽在裡頭打轉。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問人家想不想家人,這不惹得更尷尬嗎?

  「我娘去得早。」蕭婉兒聲音很輕,「從小都是父兄寵著我,天下大亂他們原本也在京都,現在我連他們是死是活都不知曉。」

  陸沉抓撓著頭髮,想轉移火力:「既然你父兄那麼疼你,咋還會讓你嫁給那個……人?」

  蕭婉兒抬起頭,眼睛裡的水霧散了些,反倒多了幾分淒涼的自嘲。

  「少寨主是想說他懦弱無能吧?我身在局中,很多事哪由得自己做主?

  當時父兄極力勸阻不願我受委屈,但我不能不為他們考慮。

  若我拒絕了這門親事,蕭家就會更加艱難。」

  她家到底是什麼背景,蕭婉兒到底是沒提。陸沉也沒去追問。大家心照不宣。

  「不過都沒關係了。」蕭婉兒撥弄著茶蓋,語氣倒是輕鬆不少,「連夫家的門都沒進,叛軍就打進京都了。

  而後他為了逃命,自己動手砍斷馬韁。從那一刻起,我跟他便是個素不相識的路人。」

  陸沉莫名其妙地長舒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因為緩和了氣氛,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蕭婉兒偏過頭,一雙明艷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他看。

  蕭婉兒雙手托腮,火光映在她臉上。

  「之前少寨主勸我,讓我以後為自己而活。可少寨主你自己呢?你又究竟為何而活?」


  為啥而活?

  「我啊?我這人就沒大志向。」

  陸沉掰著手指頭盤算。

  「我就希望這天下能太平。然後我就帶上一大筆錢,去江南買個大宅子,弄幾個機靈丫鬟伺候著,每天釣釣魚,聽聽曲,徹底躺平。」

  陸沉說的是他兩世為人最樸素真實的夢想。

  可在蕭婉兒耳朵里,完全變了味。

  希望天下太平?是平定亂世的千秋宏願!

  蕭婉兒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只覺他的形象高大起來。

  在那吊兒郎當的外表下,裝著怎樣一顆憂國憂民又淡泊名利之心!

  「太平麼……」

  蕭婉兒輕聲呢喃這兩個字,目光柔和得能拉出絲來。她看著陸沉,紅唇微啟:「真有那一天,我倒是希望能和你共同見證!」

  說出這話,蕭婉兒有些後悔,感覺不太矜持。

  陸沉一拍大腿,連連點頭:「太好了!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咱們就做鄰居!」

  完全沒聽出這弦外之音的陸沉,只覺居然有人跟自己一樣想去江南躺平,高興得直搓手。

  蕭婉兒彎起眉眼,笑靨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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