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娘家。
屋內火盆燒得旺,大娘熱情招呼三人。
為了留住三人,將陶盆里幾個土豆拿出。
齊雲用筷子戳了一個,咬下半邊,滿口生香。
「別說,這太平縣還有這等稀罕吃食,甜糯得緊。」他讚不絕口。
虎大虎二坐立難安。
他們身負保衛之責,哪有心思吃東西。
虎大用胳膊肘頂了頂齊雲,壓著嗓子:「公子,這天快黑了,進山路險,不如我們先回縣城另作打算?」
齊雲扇子一敲他腦門:「急甚?這天色尚早。」
門嘎吱推開,孫大保帶著一身寒氣鑽進屋。
他眼珠子在屋裡一溜,給自家婆娘使了個眼色。
幾十年的老夫老妻,李大娘哪裡不懂。
她擦了擦手,陪著笑臉:「我去外頭抱點柴火,三位稍等。」
說罷便跟著孫大保腳底抹油,溜出門去。
門板還未合攏,前院積雪被人踩得咯吱亂響。
「聽說,有人要上黑風山探我們的底?」冷冽的女聲破空而來。
門被一腳踹開。
徐青青抱刀跨過門檻,身後跟著師弟師妹。
來者不善!
虎大虎二看出來人身手不凡,人已經彈射而起,手按刀柄,將齊雲擋在後頭。
徐青青下巴一揚:「拿下。特意下來請三位,別不識抬舉。」
師弟師妹們拔劍撲上,從窄小的屋子轉到院中。紅昭教的劍法講究輕靈,但這幾個弟子火候尚淺,被二人勇猛武克制住。
虎大虎二也是軍中精銳,拳腳大開大合,光憑勢大力沉的橫掃,硬是將幾把長劍震得嗡嗡作響。
沒過十招,師弟師妹們反被逼倒退。
「退下。」徐青青輕吼一句,衣擺翻飛,隨即一個閃身出現在二人面前。
長刀未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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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刀鞘為棍,身形猶如穿花蝴蝶。
腳尖點在虎大掃來的刀刃側面,借力騰空,刀鞘挽出個半圓,精準敲在虎二後頸。
緊接著腰身一擰,反手刀鞘戳中虎大大腿麻穴。
這連招宛如驚鴻掠影,打得利落乾脆。
被護在後頭的齊雲,眼睛睜得老大,連手裡吃了一半的土豆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他拍手叫好讚嘆:「雅!真雅!什麼是高手?這就叫高手!
傳言果真不虛,這黑風山,來對了!」
「公子快跑!」虎大雙腿發軟跪倒在地,衝著齊雲嘶吼。
跑?齊雲根本沒有想過逃跑。
非但不退,反而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跨上前,兩袖一清納頭便拜:「師傅——」
「砰!」
徐青青飛起一腳,正中這公子哥的面門。
齊雲在空中翻了半個圈,直挺挺砸在泥土地上,翻起白眼,當場暈死過去。
「什麼賊人。」徐青青滿臉嫌棄地甩了甩鞋面,「跟陸沉一個德行,都是風能吹倒的瘦皮猴。帶走!」
虎大虎二見主子挨揍,目眥欲裂。
剛要張嘴罵人,幾團破布就粗暴地塞進了他們嘴裡,只能發出無助的「嗚嗚」聲。
一行人押著三個俘虜出了院子。徐青青瞥見躲在牆根的孫大保夫婦。
她安排師弟道:「搬兩筐土豆來,多謝二位提供的消息!」
孫大保夫婦彎腰感謝,老淚縱橫。
聚義堂。
一盆刺骨的冷水兜頭澆下。
齊雲打了個哆嗦,悠悠轉醒。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睜眼一瞧,自己正躺在寬敞的大廳青磚地上。
上方坐著幾個人,書生模樣的諸葛無名,有摸著鬍子的老宋,旁邊還端坐著一位清麗脫俗的女子。
當然,最吸引他目光的,是那個抱著長刀的綠衣姑娘,正是打暈他的徐青青。
他的下方,虎大虎二被五花大綁,在地上扭動,嘴裡的破布還沒掏出來,正絕望地朝他使眼色。
宋平生清了清嗓子,拄著拐杖上前一步,打算先來個下馬威。
「兀那賊子,老實交代,你是何……」
話音未落,躺在地上的齊雲鯉魚打挺翻起身。
他看都沒看老宋一眼,轉身面向徐青青,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得乾脆。
他扯開嗓子嚎叫:「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聚義堂內鴉雀無聲。
老宋卡在嗓子眼的話被生生憋了回去,差點沒把自己嗆著。
諸葛無名搖扇子的手停在半空,眼角抽搐。
齊雲跪得板正,仰著頭,眼神清澈且愚蠢,直勾勾盯著徐青青。
徐青青只覺腦仁突突直跳,額角青筋暴起。她修練武道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拳頭它自己又硬了。
「砰!」
毫無懸念,又是一記重拳。
齊雲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十分安詳地再一次平躺在地,睡了過去。
堂內眾人大眼瞪小眼。
蕭婉兒坐在椅子上,有些無語的看著徐青青。
「青青,你這性子得改改,至少等他把話說完再動手吧。這樣也問不出話來吧?」
徐青青抱著雙臂,氣極反笑。
「蕭姑娘沒瞧見他那副嘴臉?跟陸沉那種瘦猴如出一轍,滿嘴胡言亂語。我何曾說過要收徒弟?
此等行徑,定然是官府派來的探子,故意用這賊子來迷惑我們!」
蕭婉兒暗自腹誹,賊子?環顧這大堂,在座的各位才是貨真價實的山賊好嗎。
徐青青懶得廢話,跨步走到虎大跟前,一把扯掉他嘴裡的臭布條。
長刀出半鞘,冷森森的刀刃直接貼上虎大脖頸。
「他不說,你說!你們到底是什麼路數!」
虎大也是條漢子,雖成了階下囚,依舊梗著粗脖子。
他破口大罵:「你們這幫不知死活的草寇!快放了我家公子!
少了一根寒毛,我們齊家必然發兵,將你們這破黑風寨踏成平地!」
這番狂妄發言,直接點燃了徐青青的火藥桶。
她冷哼出聲,握緊刀柄便要見血。
「青青!刀下留人!」蕭婉兒急忙出聲喝止,快步走到堂中央。
她盯著虎大,多了幾分探究:「你口口聲聲說的齊家,可是洪州齊家?」
虎大傲然挺胸,哪怕被綁著也透著股硬氣:「不錯!算你有些見識。我家家主,正是洪州節度使齊衡大人!」
這背景一出,堂內氣氛微變。
蕭婉兒轉頭,向諸葛無名和宋平生低聲解釋。
「麻煩了。」蕭婉兒眉心微蹙,「齊家乃是洪州文閥世家,歷代多出朝廷文官重臣。
曾有齊家祖先官至三公的,雖說如今齊家這幾代人丁不旺,顯得有些沒落。
但在江南洪州,依然是首屈一指的第一世家。底蘊之深,不可小覷。」
宋平生捻斷了幾根鬍鬚,嘀咕著:「這等世家公子哥,大雪天跑咱們山頭做甚?」
蕭婉兒再度看向虎大:「既然是齊家,那躺在地上這位是?」
虎大重重喘著粗氣:「正是齊大人二公子齊雲!既知我家二公子身份,還不速速放了我們!」
蕭婉兒沒理會他的叫囂,反倒輕笑出聲,剛才的緊張感消散大半。
「怎麼?蕭姑娘認得此人?」諸葛無名捕捉到了情緒變化發問道。
蕭婉兒嘆了口氣,回憶起過往聽說之事。
「我在京都之時,雖未曾與齊家有過交集,但這位齊二公子的事跡,整個京都中都略有耳聞。」
她頓了頓,語氣里摻著調侃。
「齊衡大人乃文官大臣,偏偏生出個異類。
這齊雲不愛詩書,不考科舉,唯獨對武學痴迷成狂。
齊大人送他去京都進學,他則四處砸錢尋找絕世高手拜師。
齊衡大人曾放過狠話,洪州上下,誰敢教齊雲一招半式,就是與齊家結死仇。」
虎大沒想到蕭婉兒竟如此清楚自家公子為人,神情有些尷尬。
蕭婉兒看了一眼地上「安詳入眠」的齊雲,繼續說著自己從旁人聽來的傳聞。
「因為齊大人施壓,齊雲在京都拜師無門,還被幾個江湖騙子捲走過大筆錢財。
他這番路過太平縣,想必是在會洪州路上聽了少寨主在縣城鬧出的動靜,又動了尋訪高手的執念。」
合著不是探子,是個走火入魔的武痴少爺。
聽完這番解釋,諸葛無名眼睛亮了。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想著後續的布局。
有意思。
主公剛布局太平縣,正缺與外界接觸的機會,這洪州第一世家的二公子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哪裡是麻煩,用的好大有裨益啊!
「青青姑娘。」諸葛無名笑呵呵地打圓場。
「看來這不過是個誤會。還請將齊公子弄醒,給這兩位壯士解開繩索吧,畢竟來者是客。」
徐青青板著臉,刀鞘在齊雲肋下某處穴位用力一點。
「哎喲!」齊雲吃痛,自然反應的彈了起來。
虎大虎二得了自由,趕緊爬起來,一左一右、護住自家公子,戒備地盯著周圍人。
齊雲揉著發腫的眼眶,迷糊了好一陣才弄清狀況。
一抬頭,正對上徐青青那雙想殺人的眼。
他膝蓋又想獻上去,不達目的不罷休,眼看又要舊技重施。
「錚——」徐青青單臂一震,長刀出鞘半尺,森寒的刀刃直接橫了過去。
齊雲膝蓋僵住,脖子縮成鵪鶉,訕笑著站直了身子。
諸葛無名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故作不知地溫聲問:「齊公子,你大老遠跑來我們這窮鄉僻壤的黑風寨,究竟所為何事啊?」
有了台階,齊雲立馬挺直腰板,端正身姿,拿出了世家公子的做派。
偏偏配上他那烏青的眼圈,十分滑稽。
「實不相瞞,在下久仰黑風寨威名!
聽聞貴寨藏龍臥虎,特地前來拜師學武。
還請這位女俠成全於我,收我為徒!
我懂的!在下必然誠心奉上拜師禮,金銀珠寶隨便提!」
為了學武,這少爺連命都可以不要,何況是一點小錢。
諸葛無名起身走近,朗聲大笑。
「齊公子乃是貴客,願意做客黑風寨,我們求之不得。
只是嘛,我們這寨子裡都是些志同道合的兄弟姐妹,主張自由行事。
我等也沒法強行命令收你為徒。能不能打動他們,全看你自己的誠意和造化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把人趕走,又把難題踢給了齊雲自己。
諸葛無名接著拋出誘餌:「公子若不嫌棄,大可在這山寨中暫住幾日。
我們絕不限制你的走動,你想學什麼,想看什麼,悉聽尊便如何?」
這魚鉤算是放下了,對一個武痴來說簡直是致命誘惑。
齊雲雙眼放光,隨即立馬目光炙熱的望向徐青青。
徐青青感覺被髒東西盯上了一般,收刀入鞘,扭頭就走。
看著師傅遠去的、背影,齊雲反倒覺得這才是絕世高手的孤高做派。
他轉回身,衝著諸葛無名深深一揖。
「那恭敬不如從命,多有叨擾了!」齊雲樂呵呵地應承下來。
虎大虎二在後頭捂著臉。
公子啊,人家這是看上你這塊肥肉了,你怎麼還上趕著往魚鉤上咬呢?
此時的陸沉又在何處?
他正貓在老宋新建的後山密室里。
半個時辰前,他去找宋平生要這禁地的鑰匙。
老宋一聽頓時激動,那個眼神簡直拉絲得能拔出半丈遠。
「少寨主可是又要新布局了?屬下懂,屬下全都懂!我絕不讓任何人打擾主公運籌帷幄!」
懂你個大頭鬼啊。
陸沉連白眼都懶得翻,無視他那曖昧的眼神,一把奪過鑰匙。
他打開那份大虞詳圖,平平整整地裱糊好掛在室內中央。
他搓了搓手,目光在代表江南四州的版圖上尋找,指尖在羊皮卷上游移。
「蘇州好啊,魚米之鄉,富得流油,姑娘也水靈……」
陸沉指尖停在地圖最東邊,目光順著江州往蘇州一划拉,臉又垮了下來。
「太遠了,這路程得走上幾個月吧?現在這到處不太平,就我這小體格,帶著錢上路就是送財童子。不行不行,命比錢要緊。」
手指往下挪,點在了越州。
「靠南,地盤夠大。」陸沉腦子裡立馬浮現出徐青青那動不動就拔刀砍人的冷臉。
「算了吧,那地方窮山惡水出刁民,民風彪悍。
徐青青那惡婆娘以前就是在那一片混的,
這幫人比黑風寨還危險,我去了還不得把命搭進去?惹不起。」
目光再轉,看向湖州。
陸沉只掃了一眼,就猛搖頭。這地方近是近,就是北接中原,西達通州,典型的四戰之地。
「去這兒今天剛買完房,明天估計就開始打仗了,連人帶床都給我揚了。不能去!」
陸沉的手指最後停在了地圖上緊挨著太平縣所在江州的最後一處。
正是洪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