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密室出來,陸沉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想通了些關鍵環節,心情大好。
見到外面等著他的老宋,將手裡那把密室的鑰匙拋給了他。
洪州是個好地方,至少安寧太平,離黑風寨不算遠,路上安全有所保障。
剛溜達到演武場邊緣,他停住了腳。
前面不遠處,站著三個生面孔。
一個穿著華貴白狐裘的年輕公子哥,兩邊各站著一個鐵塔般的黑衣壯漢,這三人正對著場中操練的眾人指指點點。
老宋湊了過來。
「少寨主,您在密室運籌帷幄,這麼快便定下計策?可要開始行動?」
老宋壓著嗓音,眼睛直冒精光,期待著陸沉給他們指明方向。
陸沉沒搭理這腦補老頭,拿手一指那三個外來戶。
「老宋,這幾個哪冒出來的?」
老宋趕緊湊近半步,把剛才聚義堂里發生的事,仔細的給他說了一遍。
說到齊雲那副磕頭拜師的做派,老宋搖搖頭,世家公子行事竟如此不同尋常。
洪州?齊家二公子?
陸沉立馬來了興趣,這不就是心想事成了嘛!
剛在地圖上敲定要去洪州落腳,這就空降了一個當地官十八代的公子哥。
只要交好這位齊公子,自己去了洪州還不是橫著走?還用怕什麼沒背景沒勢力?
陸沉搓了搓手,把激動的情緒壓下去。
他整了整衣領,朝那三人走去。走得近了,正好聽見三人的對話。
虎大抱臂站在雪地里,盯著場中正揮舞一柄巨斧的衛阿恭。
「公子,您瞧那位少年。
手中那把巨斧少說也有八十斤,被他使得水潑不進,大開大合間有萬夫莫當之勇。
這等臂力,這等氣勢,定是從小在名師手底下熬打出來的底子。
您不是要拜師嗎,不如找他請教請教?」
齊雲還沒從幾次物理打擊中迴轉過來,有些發愣。
他隨即順著虎大所指方向看去,撥浪鼓似的搖頭。
「這大玩意兒砍人是痛快,可這得多大力啊,面目都猙獰了。
太粗魯了,不雅不雅,本公子絕不學這個。」
虎大被噎得直翻白眼,公子你這還挑上了!
於是又指向另一側。
只見趙幼虎正挺著一桿紅纓槍,在幾個白馬義從的圍攻下遊走。槍出如龍,每一刺都帶起破空聲。
「那這位少年呢?這套槍法多為軍中之技,剛猛不失迅捷,殺伐果斷,瞧著有些邊軍做派。」
齊雲摺扇一合,敲在手心。
「殺人技太過直接粗暴,本公子又不準備上陣殺敵,學這作甚?
拿根長木棍戳來戳去,不雅不雅,堅決不學!」
虎大幹脆閉嘴了,心想自己家這位公子對自己的認知有偏差啊。
轉念所想的則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虎大虎二心裡早就掀起了滔天大浪。
這黑風寨到底什麼來頭?隨便拉出兩個少年,放在洪州軍營里那也是萬夫不當之勇。
再想想那個三兩下就把自己和虎二放倒的徐青青,這黑風寨里的秘密不小啊。
「齊公子可是想知道如何拜師徐青青?」
懶洋洋的聲音從背後飄來。
齊雲轉頭看去。
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俊朗少年,但他雙手插在袖筒里顯得有些慵懶隨意,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正有此意,閣下是?」
「我是陸沉。」
齊雲眼睛大亮,一下來了精神,拱手作揖:「原來是陸大寨主!久仰大名!方才聽陸寨主話里的意思,有法子讓徐女俠收在下為徒?」
陸沉心裡門兒清,有法子才怪哩。
要是真讓你拜師成功了,你不得留在這黑風寨不歸家?
我去洪州找誰當靠山?這師,我得讓你不能拜成。還得讓你在山上待不下去,最後不得不回洪州去。
陸沉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相見恨晚的面孔。
「齊公子果真是性情中人。實不相瞞,我一見你,就覺得親切。
你這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像極了我那失散多年......遠房表弟。」
陸沉再一次把他憑空捏造的表弟搬了出來。「咱們站在這風口說話多冷啊。走,去我屋裡,
我叫人弄點酒肉,坐下來慢慢聊。」
齊雲一聽有戲眼睛都明亮了幾分,於是滿口答應。
虎大虎二剛想跟上,被陸沉一句話攔在門外:「我與齊兄弟交流交流感情,二位壯士我讓鐵牛來招待你們。」
兩人進屋。
陸沉招呼千兒去後廚弄點吃食和好酒,順便讓鐵牛跟二位大兄弟喝酒。
不一會,千兒便端著兩盤鹵野豬肉,一罈子老酒過來。
火盆燒得旺,酒罈子一拍開,酒香四溢。
兩人各自倒滿,碰了一杯。辛辣的酒液下肚,氣氛立馬熱絡起來。
陸沉扯下一隻雞腿遞過去,滿嘴流油地開始套近乎。
「齊兄弟,洪州可是個好地方啊。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去洪州買個大宅子,種點花草,養幾隻鳥,安安穩穩過完下半生。」
齊雲咬著雞腿,連連點頭:「陸大哥真有眼光。洪州富庶,我齊家在那邊也算有點勢力。你要是去了,只要提我齊雲的名字,吃喝玩樂算我的!」
「爽快!」陸沉猛拍大腿,心裡樂開了花,「就沖兄弟你這句話,拜師徐青青這事,哥哥我管定了!」
幾杯酒下肚,二人酒量都半斤八兩的,齊雲把自己的拜師之路的艱辛全倒了出來。
「陸大哥,你不知兄弟我心裡苦啊!
我老爹是個文官,滿腦子都是家族傳承,要我像大哥一樣。但就是不讓我碰武學。
今天好不容易遇到徐女俠這樣的真高手,打人真疼,這才是真材實料!你一定要幫幫我!」
陸沉聽得直咧嘴,這人有受虐傾向吧,被打了一頓還上趕著求拜師。
他裝出凝重的神色,把空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頓。
「兄弟,聽這麼一說,你這路子走得不太對。」
齊雲愣愣地問道:「如何不對?」
「你是不是一見面就給她下跪磕頭?」
「對啊,我是真心拜師的啊!」
「糊塗啊!」陸沉痛心疾首地指著他。
「徐青青是什麼人?是刀口舔血的女俠!她最看不起的,就是軟骨頭和只會死纏爛打的世家公子!你越是卑躬屈膝,她越覺你是個不中用的廢物。」
齊雲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連手裡的肉都忘了嚼:「那……那我該怎麼做?」
陸沉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我的好弟弟,聽好了。對付這種外冷內熱的女俠,你必須得表現出霸氣。
你得是個無所畏懼的硬漢,用氣勢壓倒她。」
「氣勢?」齊雲有些茫然。
「對!明天她去演武場練刀的時候,你直接大步走過去。
記住咯!步子要穩,眼神要狠,腰杆挺直。
你走到她面前,直接伸手握住她的劍鞘,阻止她拔劍。
然後,你直視她的眼睛,用最冷酷、最不容拒絕的語氣對她說——
女人,這個徒弟我齊雲當定了。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陸沉邊說邊站起身親自演示,那拿腔拿調的霸道姿態,把齊雲看呆了。
「只要你展現出不怕死的硬骨頭,她必然看出你的誠意,乖乖收你為徒。」
齊雲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畫面。自己單手按住那柄吹毛斷髮的長劍,迎著女俠震驚的目光,說出那番霸氣絕倫的宣言。
對啊,這才是充滿江湖的味道啊!
「陸大哥!高明!實在是高明!」
齊雲激動得滿臉通紅,雙手捧起酒碗,敬了陸沉一個滿杯。
「小弟我之前怎麼就沒想到呢,原來是自己拜師心切,失了判斷了!
陸大哥,你這一席話讓我少走許多彎路啊!大恩不言謝,小弟我一切都記在心裡!
只要我學了真本事,看我爹還敢不敢小瞧與我了!
以後陸大哥你到了洪州,我給你安排得妥妥噹噹得,送你十個……不,二十個丫鬟伺候你!」
成了!
陸沉強壓住狂喜,和齊雲用力碰杯。
他太了解徐青青了。那母夜叉視劍如命,誰敢碰她的劍,絕對會被當場砍個半死。
再加上齊雲那種找死的霸總台詞,明天這頓胖揍定能把這位少爺打出心理陰影。
到時候,這少爺在黑風寨待不下去要走,自己正好以送客的名義,順理成章地跟著他回洪州。
脫離這幫腦補怪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兩人各懷心思,推杯換盞。屋子裡酒氣熏天,笑聲不斷。
陸沉一口一個「齊老弟」,齊雲一口一個「陸大哥」。兩人勾肩搭背,引為知己。
另一邊,鐵牛和虎大虎二待的屋子裡也是酒氣衝天。
虎大虎二原本還繃著臉,手按在腰間刀柄上不敢放鬆。
可坐在對面的鐵牛壓根不在意他們的謹慎,只顧著跟面前那半扇烤野豬排較勁。
咔嚓!
小孩大腿粗的野豬腿骨被鐵牛單手生生捏斷。他吸溜了一口骨髓,順手把一個酒罈子推了過去。
喝!少寨主說了,來者是客,不管你們幹啥的,肉管夠。
鐵牛咧嘴傻笑,露出一口沾著肉末的白牙。
虎大眼皮猛地一跳。那豬骨頭塊頭可不小,這常人哪能輕鬆掰斷的?
這黑大個捏豆腐一樣就給弄碎了?
這黑風寨隨便拉一個人出來都強得這麼離譜?
虎二盯著鐵牛手裡那半截粗骨頭,咽了口唾沫:「鐵牛兄弟,你這身銅皮鐵骨,是哪家熬打出來的橫練功夫?」
虎大也豎起了耳朵,索性雙手抱起酒罈灌了一大口烈酒。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進胃裡。
這等猛人,放眼整個洪州軍營都挑不出幾個,總不能是石頭裡蹦出來的。
「啥功夫?」鐵牛抓起一隻肥雞,連肉帶脆骨一併塞進嘴裡,嚼得嘎嘣直響,「我從來沒練過功夫。」
虎大差點沒被一口酒嗆死,連連咳嗽:「沒練過?你當我瞎呢!沒練過你能單手把那麼粗的野豬腿骨捏成兩截?」
「這有啥稀奇的?」鐵牛滿臉無辜。
他隨手又拿起一個大棒骨,像掰黃瓜一樣「咔嚓」掰斷,嗦了一口裡面的骨髓。
「少寨主說了,能吃是福。我每頓吃八大碗白飯,外加自己打的野豬肉,力氣自己就長出來了。」
這位鐵牛兄弟是天生神力?這種天賦上的碾壓讓人慾哭無淚。
虎二臉頰抽搐了兩下。他們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半輩子,眼前這黑大個雖有些憨傻,但打起交道直接了當,最是對胃口。
「你們二人到底喝不喝酒?」鐵牛把空酒罈往桌上重重一頓,震得碗筷直跳。
「抱著個罈子光看戲呢?扭扭捏捏的,一點都不爽快!」
被個山賊當面嫌棄不爽快,軍中漢子的勝負欲瞬間就被點燃了。
「痛快!就沖你這脾氣,哥哥今天陪你喝到底!」虎大一把扯開衣領,徹底放飛自我。
他抓起面前那油汪汪的肘子啃了一大口,一腳踩在長條凳上。
「咱們兄弟力氣不如鐵牛兄弟你,但比喝酒,我們洪州大營還沒怕過誰!」
虎二也急了眼,直接徒手拍開兩壇新酒的泥封,砰地推到鐵牛面前:「今天不把你這黑風寨的酒缸喝穿,咱哥倆倒立走下山!」
鐵牛咧嘴樂了,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行啊!誰先鑽桌底,誰是大黃狗!」
「少廢話!干!」
三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徹底拋開了防備,勾肩搭背地湊在一塊。
一牆之隔的轉角。
諸葛無名將兩邊的情景都看在眼裡,宋平生也站在一旁摸著自己的鬍鬚。
看著陸沉與齊雲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再看看後廚里已經開始划拳互罵的鐵牛三人。
老宋,你可看明白了?諸葛無名輕聲發問。
宋平生自以為對陸沉的了解非常透徹。
「不過區區半日,這洪州齊家二公子便被完全折服,少寨主這手腕,非我等能及也。」
諸葛無名輕輕搖頭:「你只看了一層。主公的手段,豈是簡單的拉攏?」
「諸葛先生的意思是?」老宋有些不解。
諸葛無名羽扇一指後廚方向:「齊雲不過是個武痴,主公投其所好拿下他易如反掌。
但這兩名護衛,氣血渾厚,眼神冷厲,必定是齊家心腹之人。這種人外粗心細,最難攻克。」
宋平生看去,虎大正紅著脖子跟鐵牛也稱兄道弟。
「主公故意將他們與齊雲分開,再安排鐵牛招待。鐵牛的率直跟二人對上胃口,自然就放下了戒心。」諸葛無名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他越分析越興奮,望向陸沉主屋的方向,目光狂熱。
「我等還在想如何交好三人的時候,主公卻已親自出馬,不出半天功夫便在這推杯換盞中完成落子。
我到現在也還沒看清主公深遠布局的全貌!這等手段實在可怕!」
宋平生倒吸一口涼氣,儘管早就知曉少寨主的絕世之才,但聽諸葛先生這麼一分析,暗暗感嘆自己對少寨主的了解不過九牛一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