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清水河的洗刷,一千名縣兵瑟瑟發抖,繼續沿著泥濘的官道往黑風山方向蠕動。
這隊伍前行的速度,跟此前相比慢上不少。
棉褲吸飽了冰水,掛在腿上重逾千斤,冷風一吹,那酸爽直接鑽進骨頭縫裡。
這幫縣兵平日裡也就欺負欺負老百姓,哪受過這等活罪?隊伍里全是打噴嚏、擤鼻涕的聲音。
眼看前頭拐個彎就是清水村了,路面上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爛泥糊糊的土路。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一小隊縣兵,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
一個縣兵剛抬起腳,鞋底帶起一坨黃褐色的粘稠物。
「嘔——」
一股直衝天靈蓋的惡臭毫無徵兆地竄入鼻腔。
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今天早上吃的那兩個白面饅頭直接頂到了嗓子眼。
「這他娘的什麼味兒?嘔!」這縣兵捂著嘴,眼淚都熏出來了。
他身旁一人正要嘲笑他,腳底哧溜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條件反射般往前一撲。
雙手精準無誤地按進了泥坑裡。
軟乎乎的。還帶著一丁點馬上就消散餘溫。
瘦子呆滯地把手抬起來,看著滿手的黃綠色混合物,再聞聞那股極具穿透力的發酵酸臭味,兩眼一翻。
「啊!別擠!」
前頭出了狀況,速度驟減。後頭的隊伍壓根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只顧著低頭趕路,這一停頓,後面的人直接撞了上來。
「推什麼推!別推了!嘔——這路上他娘的誰拉的屎!踩滿腳了!」
「嘔,別擠我!我要倒了!」
場面徹底失控。
推搡之間,本就凍得雙腿發軟的士兵成片成片地摔倒在地。泥漿四濺。
這可不是普通的爛泥。
這冰水混合物里,融合了牛糞、狗屎,甚至還有好幾坨新鮮出爐、不知哪些村民剛貢獻的腸道輪迴之物。
最慘的是那個摔了個狗吃屎的排頭兵。
他被人從背後猛推一把,臉朝下直接扎進了一個最深最大的坑裡。
等他掙扎著抬起頭,滿臉塗滿了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黃褐色漿糊,他連罵娘的話都沒罵出口,張嘴直接嘔吐出來。
嘔吐物的酸腐味跟遍地的排泄物味道產生了一種極其霸道的化學反應。
臭氣熏天,還辣眼睛。
幾個原本就凍得體力透支的士兵,被這股生化武器一熏,兩腿一蹬,當場臭暈了過去。
整條官道慘不忍睹,全是彎腰乾嘔的縣兵。
不遠處的樹林裡,幾個躲著看戲的清水村村民捂著鼻子,眼底全是大仇得報的快意。
「呸!這群狗娘養的,讓你們平時魚肉鄉里,今天讓你們吃個飽!」
另一人說道:「我這兩天正好肚子裡翻騰得不行,給你們點新鮮的!」
王騰和郭得勝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
等他們反應過來,前頭的慘狀已經蔓延開了。
混合著嘔吐物更加令人窒息的惡臭隨風飄來,王騰原本就黑沉下來的臉色立馬發綠,趕緊用狐裘袖子捂住口鼻。
「前面到底在搞什麼名堂!」王騰捏著鼻子怒吼。
郭得勝也被熏得直反胃,扯著嗓子大罵:「邊上繞!都給老子從邊上繞過去!吐在路上的自己弄乾淨!」
大部隊亂作一團,連滾帶爬地往路兩邊的荒草地里鑽。
以為荒草地就安全了?
誰知,第一隻腳落下去,迎接他們的並不是柔軟的泥土。哎喲——!我的腳底板!打頭的胖士兵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瞬間矮了半截。原來草叢下挖了半尺深的淺坑,裡頭豎著削尖的硬木樁。雖不致命,但那力度正好刺穿靴底,結結實實扎進肉里。
別亂動!這草里有陷阱!郭得勝在馬上大喊。
話音剛落,左邊傳來破空聲。
一名正要尋找下腳的縣兵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一根韌性十足的青竹猛地回彈。竹梢上綁著幾塊帶稜角的生鐵,對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下。
咚。
那士兵連個屁都沒放出來,直勾勾地栽進草堆,驚起了一群覓食的烏鴉。
縣尉大人,救命啊!我上天了!
又一個縣兵哭嚎起來。他踩中了獵戶套野豬的繩圈,整個人被倒吊在歪脖子樹上,像個大號的臘肉在寒風中晃蕩。
郭得勝瞪圓雙目,清水村這幫刁民!這是要造反嗎?
終於挨到了清水村村口。
村中那位長者拄著拐杖,顫巍巍地領著幾個村民站在那兒。
隔著老遠,長者就被這群官兵身上散發出的滔天臭氣熏得直皺眉。
這味道,比村東頭那老李頭家裡發酵了半年的茅坑還要上頭。
他強忍住反胃的衝動,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迎上前去。
「幾位大人,不知這大冷天的來到清水村,有何貴幹吶?」長者躬著身子,態度極其謙卑。
王騰騎在馬上,嫌惡地拿馬鞭指著長者:「老頭!我問你,你們村外那條路是怎麼回事?滿地的臭坑,你們清水村是故意阻礙我們的嗎!」
長者一臉驚恐,聽完連連擺手,似要給王騰跪下的卑微模樣。
他滿臉委屈:「大人有所不知啊!這山里野物多,平日裡那些個畜生、野狗野牛的,冬天就喜歡在雪地里亂拉一通。
它們拉了這雪一蓋一凍,也就看不見了。
這不天氣剛剛轉暖,冰雪一融化,雪水一衝,這些骯髒之物可不就全翻出來了嘛。」
他頓了頓,又拱了拱手:「望大人恕罪啊。我等這窮鄉僻壤的,也不知大人們今日會前來。
若是早知曉大軍過境,小老兒定然發動全村,將這前後的道路清理得乾乾淨淨,恭迎各位大駕!」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畜生拉屎埋在雪裡,化雪衝出來了,合情合理。
郭得勝瞪眼問道:「那荒地里的陷阱你作何解釋?」
「小老兒萬萬不敢欺瞞大人,這冬天大夥糧食不夠,就想著抓點下山的野獸,沒想到害了各位大人!」
王騰翻了個白眼,懶得跟這鄉野村夫計較,冷哼一聲:「罷了!本公子懶得跟你們廢話。
我們此次借道,是要去剿滅黑風寨那幫山賊,還太平縣一個安寧!
若是因你們這破路延誤了本公子的剿匪時機,唯你們是問!」
長者眼皮一跳。
原來不是來村里劫掠,是去打黑風寨?
黑風寨可是全村老小的救命恩人。這幫狗官兵要去圍剿恩人?
那更不能就這麼放他們過去了!必須得想辦法把他們拖在這兒,再去給黑風寨報個信兒!
長者立馬換上了一副感激涕零的面孔。
「哎喲喂!青天大老爺啊!」
長者激動地拿拐杖捶地。
「大人們大冬天的還不辭奔波,為我們百姓掃清惡賊,小老兒我代表大家感激不盡啊!」
他話頭一轉,視線掃過那群凍得嘴唇發紫、身上還掛著不明排泄物的縣兵。
「我看各位縣兵大人們一路奔波勞累,這要是病倒了,可怎麼剿匪?
不如這樣,讓我們村裡的娘們趕緊燒上幾堆大柴火,給各位大人先去去寒氣。
順便打幾桶熱水,大人們稍微清洗一番?小老兒再去湊點熱乎吃食給大人們墊墊肚子。」
郭得勝聞言,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
這幫人現在衣衫盡濕,凍得拿刀的手都在抖,渾身上下臭不可聞。
就這種狀態拉上山去打仗,別說剿匪,怕是連山賊的面都沒見著就全凍倒了。
他向王騰使了個眼色,微微點了點頭。
王騰摸了摸下巴,臉色稍稍緩和。
這老頭倒還算上道。
「行吧。」王騰傲慢地揚起下巴。
「那還不速速去架上柴火,準備吃食!
動作麻利點,本公子可沒那麼多時間在這破地方耗著!」
長者連聲應下,趕緊招呼村民們忙活起來。
村子中央很快架起了幾堆熊熊燃燒的篝火。
縣兵們再也支撐不住,一窩蜂地擠過去烤火,脫下散發著惡臭的鞋襪和外衣,場面極度混亂。
後頭破舊的茅草棚里,李大娘和幾位大嬸正守著幾口大鐵鍋。
鍋里煮的,正是黑風寨前些日子派人送下來土豆。
孫大保悄摸摸地溜了進來。
「大保。」李大娘壓低聲音,手裡拿著大鐵勺,滿臉肉疼。
「難道咱們真要把黑風寨恩人們給的救命糧,全便宜了這幫狗官兵?」
孫大保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牛皮紙包。
「媳婦,你想得太簡單了。他們想吃這口熱乎飯,哪有這麼容易。」
孫大保手腳麻利地把紙包打開,輕笑道「這叫有來有往。他們斷咱們的糧,咱們就給他們加點料。」
紙包里全是被磨得極細的灰褐色粉末。
這玩意兒平時是村里耕地老牛治便秘用的,藥效極猛。
一大包倒下去,哪怕是頭強壯的耕牛,也得拉得連站都站不穩。
「全倒進去,攪和勻了!」孫大保把幾包粉末全灑進翻滾的土豆湯里,拿勺子一頓猛攪。
做完這些,孫大保拍了拍手。
「媳婦,你在這兒跟大伙兒小心應付這幫瘟神。
別讓他們看出破綻,我從後山抄小路,現在就上山給陸寨主報信去!」
山道上,寒風凜冽。
聽完孫大保眉飛色舞地把清水村發生的一切講述完畢。
黑風寨五百號人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沉默。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盯著孫大保。
那眼神里,三分震撼,三分嫌棄,還有四分的寒顫。
看得孫大保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趙幼虎微微地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那杆擦得鋥亮的紅纓長槍往身後藏了藏。
這要是待會兒打起來,刺那幫滿身是屎的官兵身體上,這槍還能要嗎?
衛阿恭摸著自己那把八十斤重的巨斧,喉結滾了兩下。
他突然想打一斧頭劈下去,要是被那些黃褐色髒東西濺到自己臉上……嘔,想想就犯噁心。
徐青青則是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直接下令讓紅昭教的師弟師妹們把口鼻捂嚴實了。
陸沉站在最前面,看著孫大保那張憨厚老實的臉,心裡一陣五味雜陳。
這幫平時老實巴交的村民,若不是被官府逼到了活不下去的絕境,又豈敢拿命去戲弄一千全副武裝的縣兵?
這梁子算是結大了,官兵要是回過味來,清水村這幾十口人定會被秋後算帳,全部抓起來拷問。
為了報恩,他們連命都搭進去了。
人非草木,今天這事兒,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觀。
必須得下山把這幫村民救下來!
可是……救了人之後呢?
勾結山賊對抗縣兵,跟官府徹底交惡,他們連自己村子都待不下去了。
難道真要順著這幫手下的想法,在造反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走到黑為止?
陸沉額頭冒黑線,心底湧起無力感。
這封建皇朝造反,是那麼好造的?
但凡熟讀歷史的都知道,古代那種揭竿而起的泥腿子,有幾個能真成事的?
那些能改朝換代的,哪個背後沒有門閥世家的支持,沒有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作為底氣?
屈指可數啊!
我這算什麼?一個小山賊頭子,帶著五百號在土裡刨食的草寇。
對付太平縣這群小魚小蝦的縣兵還能碰一碰,等江州府的千軍萬馬正規軍一開過來,片刻間,這黑風寨就得被夷為平地。
陸沉轉過頭,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手底的人馬。
看向老宋,老光棍窮書生,除了瘋狂腦補我的意圖,就是給他的小翠姑娘寫信,屬於是悲情炮灰劇本。
二弟趙幼虎,還有他家的白馬義從,這身份本身鐵定就是個定時炸彈,背負著血海深仇劇本,屬於是獻祭親人朋友的主角劇本。
看向三弟衛阿恭,莽夫一個,不提也罷。
看向鐵牛,憨子一個,不提也罷。
這憨子他娘的就是個無情的乾飯機器。
最後,陸沉把目光投向了那位諸葛無名。
這位神醫正眺望著山下清水村的方向,眼神深邃而悠遠,看透了這天下大勢的玄機。
他感嘆道:「此戰,將是一場『有味道』的交鋒啊!」
陸沉嘴角狂抽。
聽聽。這好好的神醫不當,非要來黑風寨參與組織團伙造反,你當是過家家啊!
靠這幫人能造反嗎?造不了,沒這個能力知道伐!
眼下先把村民救了,再找個由頭把這五百號人就地解散遠離江州,自己遠走高飛。
計劃通。
陸沉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內甲,深吸一口空氣。
他大手一揮,指向山下的清水村。
「弟兄們,咱們下山瞧瞧去!」
黑風寨五百大軍重新開拔。眾人的腳步,走得更加沉穩有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