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的土坪子上,幾堆柴火燒得正旺。
一千號縣兵擠成一團,爭先恐後地往火堆旁邊湊。
脫下來的濕棉衣、臭鞋襪鋪了滿地,騰起的熱氣把那些鞋上衣物上的混合物一烘,味道非但沒散,反倒變得更加濃烈。
有人一邊烤火一邊乾嘔,嘔完了繼續烤。
有人烤了半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腿——不看還好,一看那層被體溫焐熱的糊狀物已經跟布料融為一體,當場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嗝——」
五大三粗的縣兵們蹲在篝火旁,捧著碗熱氣騰騰的土豆湯,大口大口地灌。
這大冬天裡能喝上一口熱乎的,管它什麼東西,先暖了肚子再說。
「嗯?」
他放下碗,拿筷子從湯底撈出一塊軟爛的土豆。灰皮黃心,咬上一口粉粉糯糯的。
「這是何物?」
這縣兵眼前一亮,沖旁邊端鍋來添湯的村婦喊了一嗓子。
「大人,這就是我們這菜根,山裡頭的野物,不值幾個錢。」
李大娘堆著笑臉,手裡的鐵勺利索地給他又舀了一碗。
不遠處的王騰正坐在一張從村民家搬出來的木方桌前,身前也擺著一碗土豆湯和幾塊烤熟的土豆。
這一嘗表情變了。
「嗯?」
王騰又塞了一塊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睜大。
「妙哉!綿密鬆軟,帶著一股子天然的甘甜。這東西怎的在縣裡從未見過?」
王大公子吃興一上來,連著幹了三大塊,喊住了端鍋路過的長者。
「老頭!此物叫什麼?」
長者弓著腰小跑過來,滿臉恭敬:「回公子的話,這就是咱們山裡的菜根,土裡刨出來的粗食,難得公子不嫌棄。」
「粗食?」
王騰拿帕子擦了擦嘴,一拍桌子。
「你這老頭有眼不識金鑲玉啊!此等食物若是在太平縣酒樓里上了桌,那得賣上好幾十文一碟!」
他吃得滿嘴油光,大手一揮。
「這樣,等本公子剿完匪回來,你們村給我準備一百斤,我要帶回府上!」
長者心底把他全家祖宗問候了一遍。
一百斤?這些可全是黑風寨的恩人們冒著大雪送來的救命糧。
你們這群狗官畜生,吃吃吃,最好死在黑風寨手裡!
面上卻笑得滿臉褶子全開了。
「哎呀,能得公子青睞,是咱們清水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公子放心,等您剿賊而歸,小老兒定給您準備妥當!」
王騰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埋頭猛吃。
柴火越燒越旺,棉衣上的水汽蒸騰而起。
原本僅是隱約可聞的臭味,經高溫一烘烤如脫韁野馬般四散開來。
整個土坪子瀰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氣味。
有個縣兵端著碗,剛把湯送到嘴邊,一陣風卷著臭味撲面而來。他胃裡一陣痙攣,張嘴就吐在了碗裡。
旁邊的人看見他碗裡漂浮的新鮮物,也跟著吐。
一個吐,兩個吐,整排擠在一起烤火的縣兵嘔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村中一角,王騰和郭得勝帶著幾個心腹隊長圍坐在一間草棚內。
桌上擺著幾碟子土豆,一壺濁酒。
王騰打了個飽嗝,用帕子仔細擦了擦手指。他斜眼看向郭得勝:「郭大人,聽聞一事向你求證一下。」
郭得勝正往嘴裡塞著土豆,含混應了一聲:「公子請講。」
「聽聞黑風寨庫房裡頭堆著白花花的銀子。」王騰壓低聲音,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你上次在山上待了好些天,可曾親眼見著了?」
郭得勝手上一抖,裝作土豆很燙的樣子。
他從孫大保那得知山寨中陸沉聚斂了一屋子銀兩,但這話他會說嗎?
當時他回來跟縣令匯報時,把這部分掐掉了。
原因也簡單——一旦王守業知曉山上有好東西,定然不會放任他獨自行動,全部都要落入他王家父子手中!
現在王騰突然提這茬,郭得勝後背開始冒汗。
這小王八蛋從哪打聽到的?難道自己手下心腹嘴巴漏了風?
他趕緊放下筷子,堆起笑臉:「王公子,您想多了,那黑風寨就一幫泥腿子。
要真有錢有糧,至於窩在深山老林里?定是哪個小人瞎說,胡編亂造矇騙縣令大人的。」
王騰心裡冷哼,眼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
信不信的另說,反正打上去就知道了,這也是爹要自己跟隨來的目的。
他換了個話題,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變得有些輕佻:「那郭大人,我聽說那山上好像有美人?」
郭得勝筷子頓了一下。
他腦子裡蹦出一個畫面——那天寨門上站著的那個身影。
衣裙在風裡微微飄動,看不太清五官,但那個身段,那股子清冷氣韻,哪怕隔著百步遠,也讓人一眼就移不開。
郭得勝喉結動了動,嘿嘿一笑。
「嘿嘿嘿,王公子這麼一說,我的確瞥見了一眼。
那天在寨門城頭上有個女人,離得遠看不太真切,但能看出來不是鄉野村婦。
那腰身,那身段,嘖嘖她在城頭上彈曲兒,若是抓來給公子單獨演奏……」
王騰雙眼放光,口水差點淌出來。
「有多漂亮?比夢娘如何?」
郭得勝也是興奮起來,自然要討得王公子歡喜,他摸著下巴猥瑣的口吻評價道。
「夢娘跟這美人比,那也是要略遜一籌,就那麼遠遠看一眼,老夫我好幾天沒睡踏實。」
王騰呼吸都粗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眯著眼睛:「等本公子打上山去,這女人,歸我了。」
郭得勝拍馬屁道:「那是自然!公子可盡情享用。」
兩人說得口乾舌燥,相視浪笑起來。
氣氛熱絡了幾分,眼下剿滅黑風寨的正事當前,兩人的底氣都有些不足。
「郭大人,你說這仗能勝吧?」王騰的聲音低了下來。
郭得勝灌了口酒:「王公子放心!上次是我大意輕敵,陷了他們的詭計。
這回咱帶了一千號人,必定勢如破竹!再說了,這幫賊人被斷了一冬天的糧,早就餓死一大片還能有多少戰力?」
說是這麼說,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看出了對方眼底那點發虛。
沉默了片刻。
王騰眼珠子轉了好幾圈,目光移到草棚外正幫他們燒火煮湯的村民身上,一個主意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郭大人,你看這幫村民,跟黑風寨的賊人打過交道的吧?」
郭得勝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眨了眨眼立馬明白他的意思。
「公子的意思是……」
「到時候讓這幫村民幫忙開個路如何?」王騰冷聲說道。
「叫他們挑著這些什麼菜根的東西,打著送糧食犒勞的旗號去敲寨門。
那幫賊人跟村民平日有來有往的,定然不會起疑。
等寨門一開,咱們的人就跟在後頭一涌而入!」
郭得勝一拍大腿。
「妙啊王公子!如此一來,咱們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賺開寨門!
就算他們想反抗,村民堵在中間,那幫賊人也放不開手腳!」
兩人越說越興奮,越想越覺此計可保萬無一失。
至於村民的死活?
誰在乎。
鍋里的土豆湯還在咕嚕嚕冒泡。
與此同時,孫大保正貓著腰從村後的茅草垛子旁邊繞了進來。
陸沉讓他先行回村,讓村民陸續遠離以防刀劍無眼。
趙幼虎帶著他到村外,他孤身回村,趙二哥則在村外查看情況。
孫大保溜進廚房後棚,李大娘正蹲在灶台旁邊添柴。
「媳婦!」
李大娘嚇了一跳,她回頭一看是自家男人,趕緊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你個活祖宗!不是說去給黑風寨報信了嗎,怎的這麼快又跑回來了?」
孫大保蹲下來,嘴巴貼著她耳朵:「黑風寨的人已經在半道上了,陸寨主讓咱們先撤!
帶著村裡的老人孩子從村後面走,先去林子裡藏起來,等打完了再回來。」
李大娘點點頭:「那你呢?」
「我去通知老村長和其他人,你先領著後廚的幾個大嬸把娃娃們帶走,快!」
李大娘把圍裙往腰上一系,利索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低聲招呼了灶台邊幫忙的三四個村婦,幾個女人貓著腰,一言不發地從後棚的矮牆缺口翻了出去。
孫大保轉身往村中摸去。
他貼著土牆根走,避開篝火旁那些烤衣服的縣兵。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正好看見長者拄著拐杖站在那兒,正跟一個縣兵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孫大保跟長者對了一眼。
長者的眼神往後山方向一瞥,孫大保微微點頭。
長者隨即拍了拍身旁的縣兵肩膀,笑呵呵道:「軍爺啊,老漢我去茅房方便一下,腿腳不利索,走得慢,您別見怪。」
那縣兵擺了擺手,他自己正凍得直打哆嗦,哪有空管這麼個老頭。
長者轉過身,沿著牆根往村後走。
他走出五步。
「哎!站住!」
這聲喊從身後傳來。不是那個看守的縣兵,而是坐在草棚里的郭得勝。
郭得勝邁步走了出來。他剛吃飽喝足出來透氣,一轉頭就看見了孫大保。
「欸欸欸,那個誰!孫大保你過來!」
孫大保整個人定在原地。
完了。
他兩條腿灌了鉛,硬著頭皮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一步一蹭地挪了過去。
「郭大……大大大人,叫……叫叫叫小的,有……有有有什麼吩咐?」
郭得勝上下打量他一番,咧開嘴笑了。
「瞧你緊張的,這哆嗦的。放鬆些嘛。」
郭得勝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裝出一副親和的樣子。
「上回讓你進山打探消息,辦得不錯,縣令大人對你讚賞有加。」
孫大保嘴裡打著顫,肚子裡全是髒話。
讚賞有加?那五兩銀子你們前腳給了,後腳就讓地痞流氓全搶回去了,還順手把家裡的口糧搜刮一空。
這叫讚賞?我真他娘的讚賞你們全家祖宗!
但他臉上的笑容僵硬。
「郭大人抬舉小的了,小的只是個村野粗人,不堪大人一提。」
郭得勝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好,我再交給你一個重要差事。只要你完成了,到時候論功行賞,這回可比上次豐厚得多。」
孫大保心裡一萬匹馬奔騰而過。他太清楚這幫當官的嘴臉了。
上次說好的賞銀都能被原封不動地收回去,這次的承諾屁都不是。
但他不敢當面駁。
「郭大人您吩咐,要小的做什麼?」他一邊問,一邊用餘光掃向村後方向。
他心裡默算著李大娘和幾個大嬸應該差不多走出去了,再拖一會兒就好。
郭得勝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一會兒你去召集村裡的人,挑上你們這些吃食,打著送糧的旗號上山。
你到了黑風寨門前,就說是來給山寨弟兄送糧。等他們開了門,你們先進去,後頭自然有人接應。」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孫大保心裡卻涼了半截,他算是聽明白了——這是要讓村民當炮灰,賺開黑風寨大門吶。
萬一打起來,死的先是他們這些手無寸鐵的村民。
孫大保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大人!小的不敢吶!那黑風寨的山賊凶神惡煞,見了生人就砍!
我們這些老百姓進去就是送死啊大人!求大人開恩,饒了小的吧!」
郭得勝的臉沉下來,正要再施壓。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縣兵押著個人過來,那被綁的中年男子是村裡的獵戶,滿臉是土,掙扎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來了。
「縣尉大人!」押人的縣兵單膝跪地稟報。
「這村民鬼鬼祟祟帶著幾個婦人往後山跑,被屬下截住了!一問三不答話,必定有問題!」
郭得勝眉頭一擰。
王騰起身從草棚里大步跨出來。他臉上的酒意消了大半,視線掃過村子。
這才發現剛才還在篝火旁邊幫忙添柴、端湯的村民,不知什麼時候全不見了。
「人呢?」王騰的聲調拔高了八度。「剛才那些村民都去哪兒了?」
幾個守在外圍的縣兵被這一吼嚇得縮脖子,面面相覷。
他們光顧著烤火了,誰也沒留意村民的動向。
王騰暗道不好,立馬怒吼道。
「抓人!全給我搜過來!一個都不許跑!」
縣兵們終於反應過來,扛著刀槍就往村子四周散去。清水村攏共就三四十戶人家,巴掌大的地方。
沒過一盞茶的功夫,大部分村民就被從茅屋裡、草垛後面、雞圈旁邊一個個揪了出來,連推帶搡地趕到了村中空地上。
李大娘和那幾個村婦也被從後山的小道上截了回來。
她懷裡還護著兩個嚇得直哭的小娃娃,嘴裡罵罵咧咧的,一隻手差點撓上了押她的縣兵的臉。
總共抓回了五六十號人。
老的拄拐杖,小的還在流鼻涕,都被五花大綁推到空地上,用粗麻繩串成一串。
郭得勝目光落在孫大保身上,這下他臉色陰沉下來。
「孫大保。」郭得勝緩步走到他面前。
「我現在問你!你們方才想往哪兒跑?是不是要去給黑風寨的賊人通風報信?」
孫大保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人冤枉!我們就是怕黑風寨的賊人打下來,想躲遠些保命!跟報信沒半點關係!」
「放屁!」王騰走過來,馬鞭往孫大保肩頭抽了一下。
「你當本公子是三歲小孩?這山野破地方,你們不往縣城跑,偏偏往村後的深林子裡鑽?那方向可是通往黑風山!」
孫大保咬死不鬆口,磕頭磕得額頭滲血,王騰懶得再跟他磨嘴皮子。
「給我綁起來!」他一揮手,轉頭對郭得勝冷笑道。
「正好省了召集的功夫。一個不少,全帶上!」
郭得勝領會他的意思,高聲下令。
「來人!把這些村民全部押上,待會兒行軍走在最前頭!
到了黑風寨寨門前,讓他們喊門!
若是喊不開,就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那幫賊人開門,正好讓我瞧瞧!」
村民們被提溜起來,串成一條長隊。
十幾個壯一些的縣兵分散在隊伍兩側,刀尖抵著村民的後腰。
村裡的小娃娃被嚇得嚎啕大哭,孫大保滿臉是血跪在雪泥里,被人一腳踹翻又架起來推進了隊伍。
長者拄著拐杖被推搡著走在最前頭,渾濁的老眼裡湧出熱淚。
他回頭望了一眼自己住了一輩子的村子,篝火還在燒,但他們沒有後悔,只是心裡咒罵這幫畜生。
縣兵重新集結。
王騰騎上馬,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這支隊伍,有些得意。
前頭放著一群老百姓擋著,後頭是一千號官兵。不管那群山賊故不顧及這幫村民都不重要,至少有肉盾在前面擋著。
「全軍出發!目標黑風山!」
隊伍剛出了清水村的村口。
剛走出去沒有二十步。
轟隆隆的動靜從遠處傳來。
是馬蹄聲,鐵蹄密集地叩擊凍土的沉悶節奏,從官道另一頭的樹林方向急速逼近。
郭得勝勒住馬韁,臉色大變。
「什麼人!」
樹林邊緣的枯枝被撞得四散飛濺。
一隊銀甲白馬的騎兵率先衝出,旗幟翻飛,為首的年輕將領一身明光鎧在冬日下刺眼得很,胯下戰馬噴著白氣,紅纓長槍橫在臂彎里。
趙幼虎。
緊隨其後,黑壓壓的步兵方陣從林子兩側湧出,金甲鏗鏘。
一百號披甲的漢子在官道上迅速展開隊形,與騎兵並排站立。
噌~拔出陌刀的聲音響起,刀刃的寒光射向縣兵。
王騰的馬受驚原地轉了兩圈,他用力拽住韁繩,一抬頭——
正對面。
一個裹著獸皮大衣的年輕人,騎在一匹黑馬上慢慢走了出來,身旁跟著個壯漢。
正是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