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
王騰的瞳孔劇烈收縮,上次在悅來閣被鐵牛一拳打翻的場景如電擊般閃過他的腦海。
他的右臉下意識地抽了一下,當初挨揍留下的肌肉記憶重現。
郭得勝更難看。
他盯著對面那群明光鎧的精銳,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
整個冬天被封在山上斷糧的一群人,按理說該是面黃肌瘦、走路打晃的餓殍才對。
可眼前這幫人一個個凶神惡煞,精神抖擻,站在雪地里跟鐵樁子一樣紋絲不動。
被俘虜那段日子的記憶如走馬燈般閃過。
地牢里的黑暗,宋平生拿竹條抽他的噼啪聲,被扒了衣服丟出山寨時眾山賊哈哈大笑的屈辱……
這幫殺神惡鬼真不用吃喝的嗎?
怎麼封了一冬天,反倒更壯了!
「別……別慌!」王騰的聲音明顯發虛,就屬他現在最慌。
他用力控制住自己打顫的嗓子,猛地一扯韁繩調轉馬頭。「全軍列陣!」
縣兵們手忙腳亂地往前擠,刀盾兵推了三層才勉強排出個歪歪扭扭的防線。但這些人衣服還沒烤乾透,衣服穿得歪歪扭扭,散發著臭味時不時還傳出乾嘔的聲音。
王騰死死攥著韁繩,腦子飛速轉動。
打?
他看了看自己這邊——一千個凍得直哆嗦、身上掛著不明污漬、部分人連兵器都握不穩的縣兵。
再看對面,明擺著早有準備,個個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精銳山賊。
我有幾倍兵力,可對面那幫人的眼神,一個比一個兇殘。
就該之前直接走上山的!在這破村子裡耽誤什麼功夫!
不過他手裡還有底牌。
「把村民推上來!」王騰嘶吼道。
幾個縣兵連拖帶拽,把那串綁成一條的村民推到了陣前。
孫大保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抬起滿是血污的臉,正好跟對面騎在馬上的陸沉打了個照面。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要喊什麼,話沒出口,一把冰冷的刀刃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村民被刀橫在脖頸上,小孩的哭聲撕心裂肺。
李大娘攙扶著孫大保,渾身止不住地打顫。
「大保,這次恐怕我們活不了了!」
孫大保有些虛弱道:「媳婦別怕,陸寨主會為咱們報仇的。」
王騰在後方找回了些底氣。他挺起胸膛,拿馬鞭遙遙指著對面。
「陸沉!你看清楚了!」
他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你敢再往前一步,這些勾結賊人的村民們的腦袋就先搬家!」
兩軍對峙。
氣氛劍拔弩張。
王騰騎在馬上叫囂得起勁,郭得勝也跟著壯膽,擺出一副"你敢動,這些人就沒命"的架勢。
陸沉騎在黑馬上,冷眼盯著被綁成一串的村民,那些刀架在脖子上的老人和哭叫的孩子,胸口堵得慌。
他正琢磨該怎麼開口跟對方談條件時。
對面縣兵的隊列里,傳出了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響。
"噗——"
聲音雖不大,但在這沉默的對峙中,格外清晰。
大伙兒齊齊扭頭望去。
只見左翼一個身材矮胖的縣兵,雙手捂著肚子,臉色煞白。
他原本就歪歪扭扭的站姿變成了內八字形的扭曲造型,他的褲襠部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濕潤。
那股味道緊隨其後。
跟身上原本殘留的混合臭味疊加在一起,直接形成了一種超越人類嗅覺承受極限的終極生化武器。
"嘔——"旁邊兩個縣兵條件反射般彎腰乾嘔。
然而他們彎腰的動作,對肚子裡正在翻江倒海的腸胃造成了額外的擠壓。
"噗噗噗——"
此起彼伏。
王騰的呵斥聲還沒落地,右翼就炸了鍋。
"讓開讓開讓開!老子撐不住了!"
一個五大三粗的縣兵甩掉手裡的長刀,撥開人群就往路邊的枯草叢裡沖。
他邊跑邊手忙腳亂地解腰帶,可越是著急越是解不開,急得怎麼扯也扯不下來。
最終,他放棄了,為時已晚。
褲子終究沒脫掉。
"哎喲喲喲——憋不住了!"
崩潰的慘叫響起來。
這一聲打開了某種開關。
"咕嚕嚕嚕——"腸鳴聲在縣兵一側中響成一片。
緊接著,噼里啪啦、稀里嘩啦,各種液體衝擊布料的聲響,這一刻,沒有一個人的褲襠是乾淨的了。
"列陣!給老子列陣!"王騰在馬上扯著嗓子喊。
沒人搭理他。
千人的隊伍在十幾息之內土崩瓦解。
縣兵們扔盾的扔盾,丟刀的丟刀,爭先恐後地往路兩旁的雪地里躥。
能脫褲子的脫褲子,脫不下來的就地解決。
官道兩側,蹲了密密麻麻一大片人,那場面,壯觀得令人窒息,字面意義上的窒息。
陸沉騎在馬上,愣了足足三四息。
他看了看身旁,大夥齊齊的後退了幾大步,留他一人在原地。
"大哥,"衛阿恭的聲音隔著捂住口鼻的布巾傳來,悶聲道,"這不會傳染吧?"
陸沉也用袖子捂住了鼻子,"那得問諸葛無名了。"
隊伍後方傳來諸葛無名極其複雜的聲音:"所幸風沒往這邊吹..."
他沒說完,風向變了。
一股攜帶著千人份的濃鬱氣息,排山倒海般湧向黑風寨的隊列。
"嘔——"
噗噗聲與嘔聲交相呼應,整個清水村上空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毒氣」。
就在縣兵全面崩潰之際,官道兩側的灌木叢中數十道身影竄出。
徐青青身形一閃,率先出來。
她身後跟著近百名紅昭教弟子,個個用布條把口鼻裹得嚴嚴實實,幸虧提前做了準備。
她們也是做了許久的思想建設,才現身。
再不動手,不是被敵人殺死,是要被這味兒活活臭死。
紅昭教以輕靈見長,弟子們身法極快,三五下就穿插到了村民所在的位置。
負責看押村民的那十幾個縣兵,正弓著腰夾緊雙腿,臉上寫滿了生理與心理的雙重絕望。
他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看見有人衝過來,手裡的刀掉了都懶得撿,只顧著護住自己已經失守的褲襠。
徐青青一劍挑斷了綁著村民的粗麻繩。
孫大保癱坐在地上,滿臉血污,看著從天而降的女俠們,咧嘴笑了。
"女俠……"
"廢話少說,往後撤!"徐青青把他拽起來推了一把,扭頭喊道:"帶上人趕緊撤!"
縣兵們已經放棄了追趕。
整條官道上東倒西歪的傢伙們,有的蹲著、有的躺著、有的跪著、有的趴著。
姿勢千奇百怪,表情都是一副生無可戀。
"大哥!這沒法打了!"趙幼虎策馬過來。
白馬義從跟在他身後,隊形整齊,但每個人都把頭扭到一邊,連馬都在甩尾巴。
"對面全趴了,但……我實在不想過去。"
陸沉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千個喪失戰鬥力的縣兵。
他心裡在想,這等「法術」攻擊,也不敢近身吶。
"主公。"諸葛無名騎馬湊過來,"當務之急是擒獲王騰與郭得勝,可有大用。"
陸沉抬眼往遠處一瞥。
官道盡頭,兩匹馬正朝著太平縣的方向狂奔。
馬背上的兩個人影,一顛一顛的,一個裹著狐裘,一個穿著官服。
正是王騰和郭得勝,趁亂開溜了。
只是馬在顛,肚子也在顛。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悽厲的哀嚎。
"郭大人……我……我撐不住了!"
緊接著是郭得勝更加悽慘的回應:"公子……我也……來不及了!"
兩匹馬越跑越歪,馬背上的人越抖越厲害。那姿勢怎麼看怎麼彆扭,騎馬變成了騎馬桶。
狐裘的下擺在風中飄蕩,但沒人再敢去想那飄蕩的狐裘下面正在發生什麼。
陸沉收回目光。
"讓他先跑吧,現在這種情況也追不過去。"
諸葛無名正要說什麼,一陣風吹來,他乾脆閉了嘴。
半個時辰後,終於安靜下來,說是清掃,其實沒人敢碰。
黑風寨幾百號人退到了上風口,離俘虜堆足有百步遠。
一千縣兵絕大多數被俘,準確來說是放棄抵抗。
他們大多已經拉到虛脫,有的吐到膽汁都出來了,大冷天的躺在地上,眼裡無光。
偶爾有幾個體格壯實、抗藥性強的,也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縮成一團動彈不得。
肚子排空了,渾身冰涼發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省了。
"終於結束了!"陸沉站在樹下,雙手抱胸,一臉荒唐。
他轉頭看向宋平生。
"老宋,你怎麼看?"
宋平生把圍脖往上拉了拉:"少寨主運籌帷幄——"
"打住。"陸沉伸手制止了他。
這場仗沒法吹。
誰信一千個被下了瀉藥的縣兵被山賊不費一人一卒給活捉了?
眾人看向孫大保的眼神都有些敬畏了,看得孫大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問題來了,俘虜怎麼辦?
"這幫人……誰來看管?"
陸沉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聚在上風口的各隊人馬同時後退了一步。
趙幼虎第一個舉手:"大哥,白馬義從負責先鋒沖陣,看管俘虜這種活不適合我們。"
衛阿恭緊跟著:"俺跟二哥也一樣"
鐵牛悶頭不語,只是默默把自己藏到了護衛隊裡。
"行了行了。"陸沉額頭冒汗。
五百號人,沒有一個自願站出來的,所有人都在迴避他的視線。
"抽籤。"
陸沉拍了板。"各隊出一根簽,誰抽到誰留下看管。"
宋平生麻溜地削了幾根竹籤,做了標記,擺在一塊兒用布蒙上。
趙幼虎先抽。
他把手伸進去,最後猶猶豫豫抽出一根。
打開布一看。安全。
趙幼虎如釋重負,那表情里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衛阿恭第二個抽。
他閉著眼一把薅了一根出來。
也安全。
"嘿!"衛阿恭高興得傻笑。
輪到徐青青。
她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利落地伸手進去,兩指一夾。
抽出來。
打開一看。
中了。
紅昭教弟子們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師姐……"
"不是……我們是女子啊!"一個十八歲的小師妹跺著腳,聲音都變了調。
徐青青也有些繃不住了,她沉默了好一陣,把竹籤折成兩截,扔進雪地里。
"認了。"
"不過——"徐青青看向身後的師弟們。
"師弟辛苦你們,配合村裡的人,先把這幫東西清洗乾淨。"
"啊?"
"一盆一盆澆,從河裡提水來沖。沖不乾淨的,拖到河裡直接涮。"
小師弟們臉都綠了。
"師姐,還是讓我們上陣殺敵吧……"
徐青青一巴掌拍在最近那個腦袋上。"廢話少說,幹活。"
孫大保帶著村民上前幫忙,畢竟始作俑者就是他。
陸沉鬆了口氣,清水村這邊的事情告一段落,但他的心還吊著。
往太平縣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隊伍。
他本想趁這個檔口開口勸大家見好就收,打贏了就散夥——
"陸沉!"徐青青安排完看管俘虜的事,快步走到陸沉馬前,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
"大師姐傳了消息來。"徐青青擰著眉說道。"王守業那老匹夫出兵之後,就派人封鎖了悅來閣。
大師姐和閣中姐妹全部被困在縣裡,周圍有衙役看守。
那縣令放了話,先拿下黑風寨,再跟悅來閣算帳。
王騰他們逃回去了,恐怕會對大師姐泄憤。"
陸沉攥韁繩的手緊了緊。
夢娘。
他腦子裡浮出那個總是輕聲細語、替他整理衣襟的大姐姐。
夢娘也不能不救。
陸沉低頭盤算了一陣。
太平縣已經沒多少人守縣城,縱使王騰和郭得勝跑回去了,也組織不起什麼像樣的抵抗。
縣城裡頂多剩些衙役和臨時徵召的民壯,戰鬥力有限。
況且也不用硬攻。
陸沉瞟了一眼徐青青,這惡婆娘爬城牆得心應手!
於是他下令道:"時間緊迫,救夢娘要緊,先往縣城方向走,天黑之前到城外扎住,入夜行動。"
他撥轉馬頭,對後面的趙幼虎和衛阿恭招了招手。
"走!去太平縣。"
"好!"趙幼虎眼睛一亮,翻身上馬。
他打算去救了人就撤。最好能趁著縣城混亂的時機跑路。
黑風寨幾百人重新集結,減去徐青青留在清水村看管俘虜的那部分人,隊伍沿著官道穩步推進,朝太平縣城方向行去。
身後的清水村方向,隱約傳來徐青青師弟們此起彼伏的哀嚎——
"師姐!我洗不下去了!這些人味兒鑽到骨頭裡了!"
徐青青也聽見了,攥緊手中的韁繩,裝作沒聽見不敢回頭。
前路漫漫,太平縣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