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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破門

2026-08-13 12:59:10 作者: 森林與白羊

  子時。

  太平縣南城門,城牆上隔幾步插著一支火把,把守衛的影子拉得老長。

  夢娘穿了件深灰色粗布斗篷,帽檐壓得極低。

  她右手藏在斗篷下,短匕的刃口貼著王騰後腰的軟肉。

  王騰走在前面,步子踉踉蹌蹌。

  兩人從東側馬道往城門樓上走。

  「站住!什麼人!」

  城頭值夜的弓箭手拉滿弓弦,箭頭直指兩人的身影。

  夢娘手上加了一分力,匕首尖刺破了外衣刺痛皮肉。

  王騰渾身一激靈,扯著嗓子喊:「是我!王騰!」

  聲音在夜風裡迴蕩,城頭上的弓箭手愣了一下,趕緊把弓放下來。

  「王公子?」

  守衛提著燈籠下到城門下湊近幾步,看清了走在前頭那張蠟黃的臉,正是王大公子沒錯。

  至於後面那個帶帽子的,看身形像個女人,也沒多想。

  王公子大半夜帶個女人到處逛,屬於基本操作。

  「公子深夜來此,可是有什麼吩咐?」

  領頭的守衛小跑迎上來,畢恭畢敬。

  王騰的後腰被匕首頂著,也不敢多說什麼。

  他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夢娘,對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說話。

  王騰咽了口唾沫,硬擠出縣令公子的派頭。

  「我……我來看看城防工事!我爹讓我來的,檢查你們值夜松不鬆懈!」

  守衛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半夜三更的,縣令大人讓少爺來查崗?

  不過他轉念一想,白天黑風寨那幫賊人在城下罵了一整天,縣令大人緊張也正常。

  「公子放心,弟兄們都精神著呢!絕不敢鬆懈!」

  王騰順著台階往上走,腳底發軟。

  

  他想跑,可後腰那把匕首沒有離開過他腰間半寸。

  「那個……城樓上多少人值守?」

  守衛豎起了手指頭:「回公子,城樓上連弓箭手帶巡邏的,共計三十二人。

  另有七十餘人在城門內側的值房裡休息,半個時辰輪換一班。」

  王騰默不作聲,眼神瞟了一眼夢娘。

  她在身後聽得一清二楚,匕首在腰間輕輕戳了一下,意思是——繼續。

  「好……好。」王騰硬著頭皮繼續問,「城門的閘門是幾個人操作?門栓呢?」

  這下守衛有點納悶了。需要查驗得這麼仔細嗎,問這幹嘛?

  但畢竟是縣令家的少爺,該答還得答。

  「閘門八人可操作,門栓兩人即可。

  不過大人有令,無論何人叫門,非縣令手諭不得開啟。」

  王騰點了點頭。

  他感覺自己後腰那塊皮肉已經被劃了好幾道口子。

  「行,本公子知道了,你們繼續值守,我再四處看看。」

  守衛領命退下去。

  王騰和夢娘走到城樓拐角處一個火把照不到的暗處。

  王騰轉過身,滿臉苦相。

  「我都照你說的做了!你答應過不殺我的!」

  夢娘看著他,沒回話。

  與此同時。

  城門底下,二十餘名黑衣女子貼著牆根無聲接近。

  城門內側的燈籠下,四個守衛無精打采的駐守著,還有四人靠著門框打盹。

  四道黑影從暗處竄出,趁四名守衛還沒清醒反應過來,便乾淨利落的放倒。

  幾個師妹麻利地把四人拖進陰影里綁好堵嘴,然後繼續將正在打盹的四人也打暈捆綁住。

  「快卸門栓!」

  四個師妹撲到厚重的木門前,合力去抬橫木門栓。

  「嘿——」

  橫木被抬出一截。

  「再使把勁!」


  就在門栓快要脫槽的時候。

  城樓上方,傳來一聲怒吼。

  「反了反了!她是黑風寨的奸細!給我拿下!」

  是王騰。

  底下正搬門栓的師妹們手一僵,齊齊抬頭望向城樓方向。

  火光映照下,城頭亂了。

  原來王騰趁夢娘注意力被巡邏衛兵分散的一瞬,猛地往側面一滾,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守衛堆里。

  他躲在一個弓箭手的背後嚎叫著指認夢娘。

  守衛們反應過來,十幾杆長槍同時對準了夢娘。

  夢娘退後兩步,將匕首倒轉握法,背靠城垛。

  「抓住她!活捉!」王騰縮在人堆後面,聲音顫抖但音量不小。

  三個長槍兵率先上前,槍尖扎過來。

  夢娘側身讓過第一槍,左手拍偏第二槍桿,匕首順勢切斷了第三支槍的槍穗,反手一抹劃在那縣兵手腕上。

  那縣兵吃痛鬆手。

  夢娘搶過長槍,槍尾橫掃,將身前三人逼退。

  但更多的守衛已經涌了過來。

  城樓值房裡輪休的縣兵被喊叫聲吵醒,披著單衣就往外沖。

  城下聽到響動,也分出十幾人上城牆來支援大師姐。

  城樓上十幾名女子背靠背圍成一圈,刀光劍影在火把照耀下閃爍不停。

  一個師妹被槍桿掃中小腿,踉蹌倒地。夢娘掄槍將逼近的兩個縣兵捅翻,一把拽起師妹。

  「往馬道退!」

  可馬道方向已經被堵死。

  二十多個縣兵舉著盾牌壓了上來,把她們逼到城樓東側的角落裡。

  夢娘後背抵著冰冷的城磚,喘著粗氣。

  手裡的長槍已經被打斷了半截,匕首的刃口也崩了個豁。

  她環顧四周,十幾個師妹個個帶傷。

  而她自己,左臂被槍尖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肘往下淌,可嘴唇咬得死緊,愣是一聲沒吭。

  縣兵越聚越多,黑壓壓圍了半個城樓。

  王騰在人群後頭,找回了幾分威風,嗓門也大了起來。

  「哈哈哈!夢娘,抓住了你我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給我統統拿下,活捉住領頭的,其餘的全部殺掉!」

  夢娘握著半截斷槍,胸口劇烈起伏。

  完了,計劃失敗了。

  她閉了一下眼。

  就在這一瞬。

  「大師姐!我們來了!」

  這聲音從背後的馬道方向炸開來。

  夢娘猛回頭。

  徐青青一手提刀,從馬道口衝上城樓。她身後跟著烏泱泱一片黑衣人影,足有百來號。

  原來城門底下的師妹們聽見城樓打殺聲,八個人留下繼續打開城門,其餘十幾個先上城樓接應。

  好在夢娘約定的子時一到,徐青青便帶著紅昭教的師弟師妹們,一路疾行趕到南門,恰好瞧見城門打開了一個縫隙,於是眾人魚貫而入。

  正趕上這節骨眼。

  「殺!」

  一百多號人從馬道口湧上城樓,跟縣兵撞在一起。

  紅昭教弟子身法靈巧,三五人一組默契的配合著切割包圍圈,不到二十息就把圍住夢娘的那層縣兵撕開了口子。

  局勢翻轉,城樓上頓時亂成一鍋粥。

  縣兵本就士氣不足,一半人裝備都沒穿齊。紅昭教弟子下手又快又狠,幾個回合下來,縣兵倒了一片。

  王騰站在城樓正中,四面八方都是打殺聲,到處都是黑衣人壓制住縣兵。

  他兩條腿又開始發抖,必須得跑了!

  王騰撒腿就往城樓另一側的馬道沖。

  夢娘正一槍柄打翻一個撲過來的縣兵,側頭看見那個背影正往另一側狂奔。

  她的眼神冷下來。

  斷槍往地上一丟。

  夢娘從一個師妹手裡接過一柄長劍,腳下一蹬,三步並兩步騰挪而出,從兩個縣兵的頭頂掠過,穩穩落在王騰身前。


  王騰剎住腳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騰。」夢娘拎著劍,語氣平平淡淡的。「我們的恩怨,該做個了斷了。」

  王騰渾身哆嗦。他張嘴想喊來人,可周圍的縣兵全被打散了,沒人搭理他。

  「你……你不能殺我!我是縣令的兒子!你殺了我,我爹不會放過你們的——」

  一劍。

  沒有多餘的招式。

  夢娘平平一劍遞出,沒入胸口。

  王騰低頭看著胸口的劍柄,嘴唇張了又合,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來。

  膝蓋一彎,栽倒在城牆垛口下。

  夢娘抽出劍,沒再看他。

  遠處官道上,馬蹄聲驟起。

  趙幼虎打頭,一百騎白馬義從銀甲映著火光,沿著官道直撲南城門。

  城門底下的師妹們終於把城門徹底打開。

  趙幼虎第一個衝進來,紅纓長槍橫掃,從他處趕來得縣兵連躲都來不及。

  緊隨其後的是衛阿恭的陌刀隊,他扛著把巨斧走在最前頭,衝上城樓。

  城樓上的縣兵看見大勢已去,徹底沒了鬥志。

  一個帶頭的把刀往地上一扔,雙手舉過頭頂。

  「我們降了!別殺我們!」

  嘩啦啦,兵器落地的聲音連成一片。

  南城門已經被黑風寨控制住,而城門內一片沉寂,城中百姓聽到了動靜,但全都熄燈甚至不敢偷看。

  此時,諸葛無名在城門口分派了任務。

  「趙二哥,帶白馬義從直奔縣衙,拿住王守業!!」

  趙幼虎應聲騎馬就走,帶著騎兵隊往縣衙方向殺去。

  一炷香後,趙幼虎回來了。

  臉色不太好看。

  「撲了個空。」趙幼虎翻身下馬。「那老匹夫不知什麼時候從其他門跑的,府里的金銀細軟全沒來得及收拾,桌上的茶都沒涼透,跑得比兔子還快。」

  諸葛無名眉頭擰了一下,旋即舒展開來。

  「此人膽小怕死,南門一亂他必然棄城。」

  話音沒落,兩個五花大綁的人被從偏院裡拖了出來。

  縣丞李有才瘦成一把乾柴,被繩子捆成了粽子還在顫抖。郭得勝倒是淡定不少,畢竟這是他第二次被黑風寨的人抓了。

  上一回在地牢里吃了半個月的苦頭,多少有了點經驗。

  他看見陸沉騎馬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有一種「老熟人又見面了」的無奈。

  「郭大人,別來無恙。」陸沉在馬上沖他打招呼。

  郭得勝閉上了眼。

  隨著各門守衛放棄抵抗,太平縣的城頭上陸續換上了黑風寨的人,換上的黑風寨大旗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不到一個時辰,完成對太平縣的接管。

  縣衙大堂內,燈火通明。

  陸沉走進來的時候,夢娘正坐在偏廳的椅子上讓師妹包紮左臂的傷口。

  她抬頭看見陸沉,站起來,眉角彎了一下。

  「東家,好久不見。」

  陸沉大步走過去,盯著她胳膊上的傷口看了幾息。

  「夢娘,今後別這麼冒險。」

  「冒險什麼?」

  「城門不用你去拼命打開的。」陸沉嗓音有些啞。「大不了你們跟徐青青出來,跟我們回黑風寨去!」

  夢娘低下頭,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接話。

  夢娘輕聲說了句:「妾身魯莽了。」

  陸沉張了張嘴但還是沒再多說,心裡想的是誰能想到啊,這王八縣令守個城門都守不住。

  「行了行了,大師姐還傷著呢!」徐青青血還沒擦乾淨就插了進來,把繃帶從小師妹手裡拿過去。「傷口我來纏,你們回悅來閣休息吧。」

  陸沉被噎了一句,沒搭理她,他轉過身走向大堂。

  堂上聚了一屋子人。諸葛無名,宋平生,趙幼虎,衛阿恭,鐵牛,個個滿臉興奮,眼睛冒著光。


  陸沉掃了一圈,一言不發,站在堂中間。

  大伙兒等著他說話。

  等了好一會,沒動靜。

  宋平生見氣氛有些不對,上前一步。

  「少寨主,咱們拿下太平縣了!這可是大喜事啊,怎麼你看著不太高興?」

  陸沉看著他,又看了看在場的每一個人。

  「辛苦大家了。」

  然後他接著話鋒一轉說道:「但拿下太平縣,意味著什麼,你們想過沒有?」

  堂上安靜下來。

  「意味著咱們跟官府徹底撕破臉了。」陸沉頭一次來這縣衙,望著縣衙上方牌匾寫著「正大光明」。

  「王守業跑了,他會跑去州府。江州府很快就知道太平縣被黑風寨攻陷,會怎麼做?

  定然會發兵來打,就不是一千個拉跨的縣兵,是江州大虞藩鎮兵!」

  他頓了一下。

  「到那個時候,怎麼辦?」

  堂上的笑容一個接一個消失了。趙幼虎攥著槍桿,嘴唇動了動但沒出聲。

  衛阿恭撓了撓後腦勺,一臉懵。

  陸沉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自己也有些茫然的邁步走出了府衙大門。

  眾人面面相覷。

  諸葛無名望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半晌才開口。

  「主公先我們而憂。」他聲音極輕。

  「打下一座縣城,我們都在為眼前的勝利而得意。

  主公已經在想下一步了。老宋,接下來得抓緊安定太平縣的民心,時間不等人。」

  宋平生使勁點頭,還是頭一次見少寨主如此嚴肅,看來還是我們太鬆懈了。

  夢娘從偏廳走出來,左臂已經包紮好了。

  她看了看堂上眾人,又看了看門外。

  「我去陪陪東家。」

  太平縣的長街空無一人。

  宵禁加上剛打完仗,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沿街掛著的幾盞舊燈籠還在晃蕩。

  陸沉走在前頭,兩手背在身後。

  夢娘跟在他側後方,隔了半步遠。

  兩個人走了一條街,誰都沒說話。

  陸沉終於停下來,在一家鋪子的台階上坐了下去。

  「東家在愁什麼?」夢娘在他旁邊也坐下。

  「愁什麼?」陸沉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老宋總說我運籌帷幄,大家也覺得深謀遠慮。二弟三弟也信我更夠幫他們報仇,帶他們走得更遠。鐵牛……鐵牛倒是只要有吃的就行。」

  他頓了頓。

  「可我什麼都不是,清水村那幫縣兵輕鬆解決,靠的是清水村民的瀉藥。

  打太平縣贏了,靠的是你拿命去賭,從頭到尾,我陸沉出過什麼力?」

  夢娘沒有回答。

  「夢娘,你能體會到我內心的不安嗎?」陸沉雙手撐在膝蓋上。「每個人都覺得跟著我能成事,可萬一有一天他們發現,他們跟的這個人是個草包呢?」

  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檐下的燈籠晃了一下。

  夢娘沉默了好一會兒。

  「東家。」她的聲音很輕。「可知沒遇見你之前,我和姐妹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陸沉偏頭看她。

  「我們從一路從越州顛沛流離到江州,一直到了太平縣落腳開了個悅來閣,尋思著隱姓埋名安安穩穩過日子。」

  夢娘回憶起過去,「結果呢?王騰第一天來喝酒就盯上我了,隔三差五帶人來鬧。我要麼嫁過去做妾,要麼暴露身份反抗,然後帶著師妹們繼續跑。」

  「跑又能跑到哪去?現在天下大亂,到了下一個地方,遇到下一個王騰。」

  她轉過臉,跟陸沉對視。

  「遇到東家之後,我發現我們可以不跑了。」

  「你太高看我了。」

  「我沒有高看你。」夢娘搖頭。「我只是覺得,哪怕這條路走不通,哪怕到最後什麼都不是。


  但至少這段日子,我和姐妹們是踏踏實實活過的,有一個人替我們擋下了很多。」

  她停了一下。

  「這就夠了,哪怕最後粉身碎骨,那也至少短暫的美好過。」

  陸沉低著頭,沒作聲。

  陸沉想說點什麼。

  嘴張開了,話到嘴邊卻最後變成一聲長長的嘆息。

  什麼都沒說出來。

  夢娘也沒追問。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東家,夜深了。今晚就先暫住悅來閣吧。」

  陸沉從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兩個人往悅來閣走去,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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