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恭喜宿主完成'約法三章'任務,獎勵:隨機鐵礦資源×1。」
陸沉盯著腦海里這行字看了半天。
鐵礦?然後呢?
他翻來覆去琢磨了一遍,可問題是——在哪兒?
系統提示完這一句就沒了下文,跟沒說一樣。這破系統給東西給一半,吊人胃口。
算了,遲早會發現的。
太平縣逐漸恢復了人氣。
東街熱鬧起來,悅來閣的生意也忙碌起來,外地商隊一撥接一撥地進城,免稅一年的消息傳得很快。
陸沉每天的日程也固定了下來,有時在城牆上站一會兒,然後下來跟老宋扯兩句閒話,再去悅來閣蹭頓飯。
日子過得比山上好多了。
但有一個地方,已經被所有人遺忘了。
縣衙後院的大牢。
「我要見陸沉!我有話要說!」
郭得勝扒著牢門的木柵欄,嗓子都快喊啞了。
他蹲了好幾天大牢了,進城那晚被五花大綁丟進來,之後就再沒人搭理過他。
飯倒是有人送,一天兩頓吃得他臉都綠了。
隔壁關著縣丞李有才。這位昔日的二把手此刻靠在牆角,比郭得勝淡定得多。
「郭大人,省點力氣吧。」李有才有氣無力地說。
「山賊怎麼會理你?喊破嗓子也白搭。」
「你懂個屁!」郭得勝回頭瞪他。「我有重要的事必須當面跟陸沉說!」
「什麼重要的事?」
郭得勝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
「說了你也不懂。」
李有才翻了個白眼,縮回牆角繼續發呆。
牢門外守著兩個黑風軍士卒,兩人站得筆直。
裡頭的哭嚎聲從前天開始就沒斷過,剛開始還有點煩躁,聽了三天,耳朵都長繭子了。
剝花生的那個豎起耳朵聽了聽,往牢門方向瞅了一眼。
「又喊上了。要不進去看看?」
頭也沒回一下。
「看什麼看。這幫狗官,以前騎在老百姓頭上耀武揚威,一蹲大牢就瞎嚷嚷。別理他們,喊累了自然就消停。」
「也是。」
牢裡頭,郭得勝喊到最後終於嗓子啞了。他滑坐在地上,望著天花板上的蛛網發呆。
誰能想到呢,這是他第二回被黑風寨的人關了。
上回在黑風寨地牢里待了半個月,好不容易放回來,又進來了。
造孽啊。
這日,已近中午。
陸沉坐在南城牆上發呆。
底下老宋帶著鐵牛和一隊黑風軍士卒搬運輜重,把從黑風寨運下來的土豆往城裡倉房裡轉運,叮叮咣咣忙得熱火朝天。
陸沉正倚著城牆垛口想著中午吃什麼,忽然聽見城下傳來馬蹄聲。
他探頭往下一瞧。
官道盡頭,一隊人馬正朝南城門方向過來。
十來騎,後頭跟著一輛馬車。
風塵僕僕,人和馬都已經疲憊不堪,領頭那人臉上胡茬拉碴,看模樣趕了不少天的路。
守城的士卒舉起長槍攔在門口。
「站住!何處來人?」
領頭的勒住馬,聲音帶著趕路的疲態。
「各位當差的,我們是從洪州來的,做點小生意。」
洪州。
陸沉的眼睛亮了。
他噌地從城牆上站直,往城下打量了好一陣。
十幾騎,一輛馬車,行裝不算多但馬匹精壯——像個小商隊。
洪州來的商隊!
陸沉這些天一直在打聽去洪州的情況。一來套套近乎問問路況,二來嘛……萬一能混進商隊裡搭個順風車呢?
他三步並兩步從城牆上跑下來,一溜煙拐到城門內側。
那隊人正在接受盤查,陸沉沒急著上前,而是招手把守在一旁的伢人小六子叫過來。
小六子對陸沉也是很熟悉,嘴皮子利索,這些天幫著悅來閣招攬外地客商,跑前跑後的。
陸沉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小六子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辦妥。
那隊人馬查驗完畢進了城,小六子立馬迎上去,滿臉堆笑。
「幾位客官遠道而來,辛苦辛苦!需要小的給您們引路嗎?太平縣最好的酒樓就在前頭,住宿飲食都可以!」
領頭的男人掃了小六子一眼,沒多說話,點了下頭。
一行人跟著小六子往悅來閣方向走去。
陸沉站在城門口搓了搓手,心裡暗笑。
洪州的商隊,等他們喝上兩杯酒,自己再過去套套話,打聽清楚路線和沿途的情況。
說不定還能商量商量——有償搭個便車什麼的。
他正準備跟上去,老宋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少寨主!」
陸沉腳步一頓。
「怎麼了?」
「郭得勝那邊鬧了好幾天了,說有要緊的事非要見你,說只能當面說。」
「郭得勝?」
陸沉愣了一下。說實話,他們都快差點把這人給忘了。
攻下太平縣當晚就把郭得勝和李有才關進了大牢,之後事情一樁接一樁,誰還記得牢里蹲著兩個人?
「他說什麼要緊事了沒有?」
「看守的兄弟沒進去問。」老宋摸著山羊鬍。「那兩個守衛說他天天嚎,以為他是撒潑耍賴,沒當回事。」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悅來閣的方向。
那隊洪州來的人已經拐進了巷子,看不見了。
算了,先去看看郭得勝吧。
這郭大人被抓了兩回,按理說早該認命了,非要鬧著見自己,說不定真有什麼事。
「走吧。」
陸沉轉身帶著老宋往縣衙大牢走去,心裡盤算著,見完郭得勝趕緊去悅來閣找那幫洪州人。
另一頭。
袁重勒著韁繩走在太平縣的街道上,一雙眼睛不動聲色地掃著四周。
身旁的副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頭兒,剛才城門口那幫守兵,有些古怪。」
「怎麼說?」
「氣勢和精神氣,都不像尋常縣兵,反倒感覺訓練有素。」
袁重沒回頭,餘光掃過街邊巡邏的一隊黑風軍士卒。
甲冑齊整,腰間佩刀,走路的步伐整齊有力。
「嗯。」他應了一聲。「小心戒備,先摸清我們此行的目的。」
一行人沿著小六子指引的方向往前走。
進城之前,袁重預想過太平縣,不過也是一座小城,蕭條冷清,百姓艱難度日。
但眼前的景象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街面上行人來來往往,挑擔的、推車的、吆喝的,熱鬧得很。
路邊幾個商販支著攤子賣菜,還有個賣餛飩的老頭架著鍋爐,白氣騰騰。
兩個小孩蹲在牆根底下鬥蛐蛐,一個婦人端著木盆從巷子裡走出來晾衣服。
有些路不拾遺的樣子。
袁重手下幾人也面面相覷。
到了悅來閣門口,更顯熱鬧繁華。
門口拴著七八匹馬,進進出出的商客絡繹不絕。
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夥計端著酒菜穿梭其間,嗡嗡的說話聲隔著門都能聽見。
「幾位裡面請!」小六子殷勤地推開門。
袁重讓七人留在外頭看住馬車和銀箱,自己帶了八名手下走進大堂。
儘管換了便裝,但袁重這人往那兒一站,腰板挺得筆直,走路帶風。
帶進來的手下也是一樣,虎背熊腰。
夢娘從櫃檯後抬起頭,多看了袁重等人兩眼。
這夥人不是商人。
她沒動聲色,吩咐千兒上茶,自己親自拿了酒壺走了過去。
「幾位客官,吃點什麼?」
袁重掃了眼大堂。周圍幾桌商人正聊得起勁。
左手邊那桌最熱鬧,一個茶商模樣的中年人拍著桌子嚷嚷。
「你們還不知道吧?太平縣現在免市稅!整整一年!我這趟茶葉運過來,光稅錢就省了二十多兩!」
對面那個穿棉袍的接話:「可不是嘛,我從柳陽縣過來的,那邊的稅吏簡直是活土匪,過個橋都要收錢。太平縣這邊倒好,進城出城痛痛快快。」
「聽說是他們老大定的規矩?」一人低聲說道。
「管他誰定的,反正划算就行。我下回還來!」
袁重聽了一耳朵,微微頷首。
免市稅一年?這縣令倒是個明白人。
夢娘把酒壺擱在桌上,袁重端起杯抿了一口。酒不錯。他放下杯子,隨口問了一句。
「姑娘,敢問黑風寨在何處?」
聲音不大。
但大堂里的喧鬧,立馬集體沉默。
左邊那桌的茶商話說到一半,嘴巴保持著張開的姿勢不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袁重身上。
夢娘手上斟酒的動作停了一拍。
袁重察覺四周突然安靜,不明所以,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
怎麼了?
夢娘先回過神,沖大堂環顧一圈,笑了一聲。
「各位不必在意,客人是外地來的,隨口打聽罷了。」
茶商乾笑兩聲,趕緊低頭喝茶。
棉袍商人把筷子塞進嘴裡,猛嚼。吃麵的兩個漢子埋頭扒面,也不看這邊。
大堂里重新熱鬧起來,但比剛才收斂了不少。
夢娘轉回頭,打量著袁重。
「這位客官,你為何要問黑風寨的去處?」
袁重眉頭皺了一下。剛才那個反應實在反常。
看來這黑風寨山賊之名,在太平縣似乎是個忌諱。
他正要開口編個由頭,餘光瞥見兩個人鬼鬼祟祟地從樓上溜了下來。
倆人聽到樓下的動靜,賊頭賊腦地四處張望。
其中更魁梧之人先看見了袁重,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圓。
另外一人順著同伴的目光望過來,也呆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快步走到袁重桌前,規規矩矩地拱手。
「見過袁兵馬使!」
聲音壓得極低,但袁重聽得清清楚楚。
虎大。虎二。
齊家二公子的兩個貼身護衛。
袁重「噌」地站起來,他一把抓住虎大的胳膊,壓著嗓子,語速極快。
「二公子呢?人在哪兒?」
虎大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虎二也是一副為難的表情。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飄向二樓。
袁重鬆開手。
他大步流星地奔上樓梯,兩個手下緊跟其後。
夢娘想攔,但看了看虎大虎二那副又尷尬又心虛的樣子,頓了一下身,還是沒追上去。
二樓走廊。
最裡頭的包間門半掩著,裡頭傳出笑聲和杯盞碰撞的聲音。
袁重推門進去。
包間裡一張方桌上擺滿了酒壺菜碟,四個人圍坐其間。
正中間坐著的——
齊雲。
這位「被綁架」的洪州齊家二公子,此時半靠在椅背上,左手攥著個雞腿,右手舉著酒杯,嘴裡塞得鼓鼓囊囊,正跟對面一個行商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
「……老錢啊你是不知,我師父那一拳,'砰'的一聲,當時我整個人就飛出去了!橫著飛的!飛了至少三丈遠!」
行商一臉震驚:「三丈?」
「不對,五丈!」齊雲咬了一口雞腿,含混地補充。
「你想想那力道,一拳下去地都得裂開。我告訴你,我師父可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
而我,你看啥事兒沒有,我師傅就是看重我這絕世根骨!」
「二公子!」
袁重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已經盡力克制。
齊雲嘴裡的雞腿差點噴出去。
他轉頭,看見門口站著個黑臉男人。四十來歲,虎背熊腰,臉上的表情介於暴怒和崩潰之間。
齊雲眨了眨眼。
「袁叔?」
袁重三步跨到桌前,上上下下打量了齊雲一圈。
沒傷沒瘦,臉色紅潤,臉上還沾著油。
「二公子,你!」袁重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你不是被綁架了嗎?」
齊雲放下雞腿,拿袖子擦了擦嘴,挺直腰板,臉上堆出一個誠懇的表情。
「害,先不提這個,袁叔來喝酒!」
「你先等一下。」袁重抬手打斷他,轉頭看了看桌上那滿滿當當的殘羹剩菜。
大魚大肉、一壺半空的女兒紅。
他又低頭看了看齊雲的衣裳。嶄新的錦袍,料子上好,連褶皺都沒有。
再看看齊雲那張紅光滿面、毫無菜色的臉。
袁重閉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二公子。」
「袁叔怎麼。」
「您這個被綁架的人質,過得是不是太滋潤了點?」
齊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理直氣壯。
「那什麼,這個,他們對我還挺好的。」
袁重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想起出發前齊大人擔憂的臉色,想起夫人紅了的眼眶,想起自己和十五個弟兄七天七夜快馬加鞭趕路、風餐露宿、屁股都磨破了皮。
再看看眼前這位。
擱這兒喝酒吃雞呢。
「二公子。」袁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齊大人看了你的信,萬分擔憂。夫人一直哭。我帶著十五個弟兄,從洪州跑了七天七夜,馬都換了三匹。」
齊雲的表情終於有了點心虛。
「啊……我爹擔心我啊?」
「帶了一萬兩來贖你。」
「那我娘……」
「以為你被山賊折磨得不成人形。」
齊雲乾咳兩聲,把酒杯悄悄放到桌上,離自己遠了一點。
「哈哈,誤會,都是誤會。袁叔你看,我這不好好的嘛。」
袁重不說話了。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盯著齊雲。
齊雲被盯得渾身發毛,開始東扯西扯。
「那個,我那封信其實是有原因的!
呃,太平縣正在打仗,需要支援,我尋思著跟我爹要點錢糧……」
「一萬兩白銀,五千人馬。」袁重一字一頓。「你管這叫要點錢糧?」
「這個嘛,數字上可能是稍微誇張了那麼一點點……」
對面那個行商見勢不妙,早就趁亂溜了。
包間裡只剩下齊雲和袁重大眼瞪小眼。
走廊里,虎大虎二靠在牆上,聽著裡面的動靜。
虎大壓低嗓門:「完了。」
虎二使勁點頭:「袁兵馬使絕對要動手。」
裡面傳來齊雲的聲音,越來越小。
「袁叔……袁叔你別這樣看著我……你動手之前能讓我把雞腿吃完嗎……」
「咚。」
一聲不重不輕的拳擊。
「哎喲!」
虎大捂住了臉。虎二閉上了眼。
樓下大堂。
夢娘站在櫃檯後,聽著二樓傳來的動靜,眉頭微挑。
千兒小跑過來,小聲說道:「大師姐,樓上好像在打人。」
「沒事。」夢娘翻了一頁帳本。「家事。」
虎大虎二躡手躡腳地下了樓,兩個人的臉色比上樓前更恐懼。
夢娘沖他們招了招手。
虎大苦著臉挪過來。「夢娘,那位是我家袁兵馬使,從洪州來接二公子的。」
夢娘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吩咐後廚多備幾個菜。
該怎麼招呼就怎麼招呼,至於那位二公子能不能吃得下,就不是她操心的事了。
與此同時。
北城門外。
一輛馬車停在城門口,車簾放得嚴嚴實實。
趕車的是個穿青袍的中年人,身旁坐著兩個隨從。
守城士卒照例盤問。
「何處來人?」
青袍中年人語氣桀驁,「江州府別駕李大人府上管事,奉命前來太平縣與黑風軍傳話。」
士卒無法做主,派人去縣衙通報。
縣衙大堂里,諸葛無名正伏案皺眉翻看太平縣的田畝冊子,讓他陷入沉思。
通報的士卒跑進來。
「先生,北城門來了一隊人,說是從江州府來的。別駕李章平府上的管事。」
諸葛無名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江州府別駕,來得倒快。
他擱下冊子,沉吟片刻,對士卒吩咐道:
「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