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閣二樓此時雞飛狗跳,連樓下的散客都跑了個一乾二淨。
「撒手!袁叔你撒手!」
齊雲雙手抱住紅漆廂柱,雙腿亂蹬。
「男兒志在四方,我這剛找到絕世高手拜師,絕不跟你回去!」
袁重黑著臉,單手揪住他後脖領的衣料往外扯。
「大人放了話,你要是再敢在外面胡鬧,直接綁回去打斷腿!今日你不走也得走!」
「不走!死也不走!」齊雲扯著嗓子嚎叫,「陸大哥!救命啊!」
陸沉坐在不遠處的圓桌前,手邊抓著一把葵花籽,嗑得津津有味。
聽到求救,他反倒悠閒地吐出兩片瓜子殼,順便煽風點火。
「齊弟啊,你且等等哥哥,我馬上就來救你!
咱們一起喝酒吃肉好不痛快,咱們兄弟要在一起行俠仗義,一起還要殺盡天下狗官,我們兩兄弟同呼吸共命運!」
陸沉拍著胸脯,語調極度仗義,「做大哥的,我精神上完全的支持你!」
他心裡算盤,把這造反說出,這位洪州兵馬使只要腦子沒點大病,肯定會堅定的把齊雲從「賊窩」里揪回洪州去。
只要齊雲被帶走,自己跟著走就好啦。
這番話落到袁重耳朵里,如他所料神情驟變。
殺盡狗官?行俠仗義?
袁重腦門血管狂跳。
這山賊當真狂悖至極,居然打著行俠仗義的幌子,妄圖將二公子徹底拉下水,一起去打官府謀大逆!
更居心叵測的是,齊雲這沒腦子的玩意兒,居然還一臉感動。
「陸大哥,我就知你懂我!」齊雲熱淚盈眶,抱柱子的手摟得更緊了。
袁重額角青筋暴突,徹底沒了耐性,正欲發力。
「誰在上面豬叫?」
樓梯口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冷喝。
徐青青領著幾個紅昭教的師妹,剛從城外回來,正好來悅來閣填點肚子。
一聽這聲音,倒懸在半空的齊雲精神大振,宛如找到了救命稻草。
他手一松,袁重手上力道一空,竟讓齊雲掙脫,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直撲徐青青腳下。
「師傅!師傅救我!袁叔要把我抓回家!」他哀嚎著,眼看就要抱上徐青青的大腿。
徐青青眼皮一跳,嫌惡之色溢於言表。
她看都沒多看一眼,抬腿便是乾脆利落的一腳,正中齊雲側肩。
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平飛出兩步遠,「咚」的一聲砸在立柱上,乾脆利落地暈死過去。
「哪來的瘦猴子,吵死了!」徐青青撣了撣裙擺。
樓上的袁重見到這一幕,只覺怒血直衝頭頂。
再怎麼說這也是洪州節度使的二公子,何等尊貴,豈容一介女子這般折辱!
「大膽賊子,竟敢傷我齊家公子!」
袁重暴喝一聲,從二樓欄杆處翻身躍下。
他身經百戰,落地瞬間借勢發力,一拳直掛徐青青面門。
拳風呼嘯,極具殺伐之氣。
徐青青眉毛微擰,這黑臉漢子手頭倒是有幾分硬功夫。
她足尖點地,輕巧避過這剛猛一擊,反手一記劈掛腿砸在袁重肩頭。
袁重吃痛,竟被震得連退兩步,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再來!
他暴喝一聲,渾身骨骼咔咔作響,宛如一頭下山猛虎,雙拳直奔徐青青。
軍中路數本就講究大開大合,這一拳要是砸實了,腦袋都得當場開瓢。
莽夫。徐青青冷哼,不退反進。
她腰肢柔若無骨般向後一折,以一個極刁鑽的角度避開重拳,右手化掌為刀,借力打力,精準地切在袁重手臂穴位上。
袁重半條胳膊失力,但他臨危不亂,左腿順勢橫掃,帶起一陣風。
徐青青足尖輕點,整個人如飛燕般倒滑出去三尺。
好!師傅招式真是精妙!角落裡,剛醒過來的齊雲非但沒管袁重,反而衝著徐青青,連連叫好。
對!打他下盤!踢他右邊膝蓋!他左膝蓋受過傷!
袁重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氣得七竅生煙,二公子怎幫這群山賊說話!
就這一分神的功夫,徐青青已經殺到了。
砰!砰!砰!
接連三腳,腳腳不離袁重胸口要害。袁重硬扛下這三擊,連退數步。
得勢追擊,裙擺翻飛間攻勢不減。
袁重咬緊牙關,索性放棄了防守,徹底拿出了軍中同歸於盡的打法,雙拳奔著換命去,一時間竟也逼得徐青青無法近身。
陸沉坐在不遠處,悠哉地嗑著瓜子,還不忘給旁邊的蕭婉兒遞過去一把。
嘖嘖,這袁大人力量屬性加多了,可惜遇到了敏捷英雄,沒控打不著人,白瞎。
蕭婉兒,聽得雲裡霧裡,面對陸沉的胡言亂語也見怪不怪了。
袁重越打越憋屈。更煩躁的是,自家二公子還在那當敵方解說。
哎呀袁叔,你這一拳太慢了!師傅當心,他急眼了,想近你身!齊雲扯著嗓子瞎指揮。
袁重眼前一陣發黑,這倒霉玩意兒齊大人不打斷他的腿,他袁重代勞!
徐青青打得不耐煩了,沖身後的師妹打了個手勢:「結陣,捆了。」
幾個師妹聞聲而動,抽出腰間長布條。
袁重本就與徐青青僵持不下,再遇上這幾人相助,不出十招便被幾道布條纏住了手腳,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放開我!齊大人定會平了你們這群山賊!」袁重像個蛹一樣在地上憤怒咆哮。
徐青青嫌他聒噪,走上前又是一腳踢在他後頸。
世界清靜了。
幾個宣武軍精銳打鬥中途便準備上前幫忙,被夢娘和十幾個師弟師妹們全部制服。
小半個時辰後。
陸沉坐在大堂桌前,徐青青和蕭婉兒在一旁低聲說著話,夢娘忙著閣里的事情。
齊雲兩眼放光,盯著徐青青滿是狂熱:「師傅!您剛才那一腳簡直絕了!連袁叔這等軍中悍將都不是您一合之敵!
我要是有這等武藝,我家那老頭子還管得到我?我能在洪州橫著走!」
徐青青腦仁脹痛,手掌已經扣在了劍柄上:「再亂叫一句,我把你舌頭割下來。」
陸沉在旁邊看著直搖頭。
這齊公子也是真欠揍,挨了打還上趕著當徒弟。
不過徐青青這惡婆娘也是,下手極其草率,把洪州兵馬使給五花大綁了,自己的打算全落空了!
此時,袁重甦醒過來,環顧四周,理清狀況。
他立即吼道:「放開我!」
「來,先把袁大人鬆開。」陸沉擺了擺手。
站在袁重身後的虎大和虎二戰戰兢兢。
他們偷瞄了徐青青一眼,見這位姑奶奶沒出聲反對,這才滿頭虛汗地替袁重解開。
袁重重獲自由,活動了一下酸麻的四肢,鐵青著臉坐在椅子上,沒敢輕舉妄動。
他雖惱怒,但心底的震驚更甚。
這一個小小的黑風寨,女流之輩都是高手。大堂里的這些女子,竟也能將自己手下的精銳全數壓制。
這等深藏不露的一群綠林高手,豈能簡單?
「袁大人,」陸沉清了清嗓子,「既然關於令公子綁架的誤會已經解除,那咱們也不必弄得劍拔弩張。」
心裡想著得趕緊緩和跟袁大人的關係,這人既然是洪州軍方的大佬,可不能得罪了。
「我看不如這樣,袁大人遠道而來,別急著走。
你不妨在太平縣住上幾日,看看齊老弟是不是被我們逼迫的。
等過了這幾日,令公子如若願意跟你回去,我們絕不阻攔。如何?」
袁重冷哼一聲,本欲強詞拒絕,但他深知眼下身在黑風寨地盤上,硬拼也討不到好。
留在這賊窩裡,正好可以摸摸這夥人的底細,這亂世已至,什麼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
「哼,本使要事在身,耽擱不得。最多五日,我就是綁也要把齊雲綁回去!」
袁重轉頭看向那幾個灰頭土臉的部下,「你們幾個,先回洪州向齊大人復命,就說我隨後便帶公子回去!」
那幾個精銳互相對視,其中一個硬著頭皮開口:「兵馬使,銀子……」
「對,贖金帶回去!」袁重一揮手。
兵士有些尷尬:「銀箱已經被他們搶走了。」
齊雲一拍大腿,站出來理直氣壯地反駁:「誰說是搶的?那一萬兩白銀,是我入股陸大哥的錢,還有孝敬我師傅的拜師禮。我自願送的,哪能叫搶?」
袁重一口老血卡在喉嚨底,強忍著沒立馬一拳夯死這敗家子。
罷了,形勢比人強。
他現在只能認栽,揮手讓手下空手離開太平縣。
蕭婉兒在一旁安靜地坐著,望著陸沉散漫的表面模樣。
得了一萬兩白銀,他還留下了這位兵馬使,接下來應該就是將齊家和黑風寨綁在了一輛戰車上了吧?
這種手腕,真是一環扣一環。
天色漸暗,悅來閣的燈火逐一點亮,大堂內重又恢復了些熱鬧。
宋平生忙完了事情,順道拐進店裡找少寨主商討鐵礦一事。
「宋先生,今日怎有閒暇來此?」蕭婉兒招手請他過去。
宋平生喝了口大碗茶,左右瞧瞧無人,壓低聲音道:「蕭姑娘,今日縣衙可是來了不速之客。」
「江州府的人?」憑著青青收集的情報,蕭婉兒並未感到意外。
「正是!江州派了個姓周的管事來談招安。」老宋眉飛色舞,鬍鬚亂顫。
「說是招安,可他們哪裡是安了什麼好心?實際上是衝著城北黑龍澗的鐵礦來的!」
「鐵礦?」蕭婉兒動作一頓。
「少寨主早就在牢房裡從郭得勝嘴裡掏出來了。他故意叫我閉緊嘴巴,我一開始還納悶。後來諸葛先生一點破,我才醍醐灌頂!」
老宋滿臉欽佩,「少寨主算準了時機,恰好用在拿捏江州府上。」
蕭婉兒微微傾身,腦中的線索在此刻完成閉環。
鐵礦、江州府招安、洪州兵馬使。
原來如此。
蕭婉兒看向陸沉的包廂,眼底的光芒愈發深邃。
故意將江州府的使者晾在別院不管不顧,另一邊卻留下洪州宣武軍兵馬使,還收了齊家一萬兩。
這是在借洪州節度使這張虎皮,去增加談判的籌碼啊!
利用信息差在兩大藩鎮之間左右逢源,談笑間落子布局!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測。
同一片夜色下。
距離悅來閣兩條街外的別院客房裡,周管事重重拍打桌子。
「這群山林草寇!粗鄙不堪!」他在屋內焦躁地來回踱步,臉色陰鶩至極。
今日被那個書生敷衍過去,隨後便被扔在這裡晾了一整天,連個遞熱茶的人都沒有。
鐵礦的事,這幫山賊到底知曉多少?
「周管事,咱們要不然找點吃食,先填飽肚子?」手下餓得直吞酸水,「聽說,這城裡最好的館子是悅來閣。」
周管事摸了摸肚皮,怒火稍平:「走!正好打探一下這黑風寨的虛實!」
一行人尋至悅來閣。
夢娘在櫃檯後抬眼一番打量,這幾人衣著講究,走路時趾高氣昂,不像是來往商客。
她還是親自迎了上去。
周管事見這老闆娘身姿婀娜、面若桃花,心頭不由一熱,暗道這窮鄉僻壤竟藏著這等尤物。
不過,此時不宜橫生枝節,他從袖中摸出一錠碎銀拍在桌上:「挑一處清靜的雅間,挑最好的菜上,酒要最好的!」
夢娘收了銀子,笑意盈盈地在前面引路:「貴客樓上請,東首那個包廂最是幽靜。」
二樓迴廊轉角處,蕭婉兒隱入暗影,看著昂首闊步走入包廂的周管事,轉身悄然離開。
周管事和手下在雅間內喝酒吃肉。酒過三巡,耳畔隱隱傳來隔壁包廂的爭執聲。
「我爹...洪州...袁叔你...」
周管事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只覺不同尋常,起身挨著包廂間的牆面偷聽,這下聽了個真切。
原來隔壁正是齊雲和袁重,還有虎大虎二候著。
「齊雲!看得出齊大人很擔憂你,你還如此散漫!現在一萬兩也給出去了,難道還要真給五千精兵你才滿意?!」
周管事一聽,齊雲?這不是洪州節度使二公子嗎?
此前在江州,人人都知這二公子四處尋找高手學武,怎麼在這裡?
一萬兩,五千精兵又是怎麼回事?
「哎袁叔,這次我是真認真拜師的!你看看你這宣武軍兵馬使都只能跟我師傅勉強打個平手,這機會難得啊!」
什麼?洪州宣武軍兵馬使也在此?他咽下一口唾沫,繼續聽著。
「你小子,跟誰學不好,非要跟黑風寨的人學?!還給他們一萬兩!」
周管事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黑風寨背後居然有洪州節度使的身影?
一萬兩資助?難怪有恃無恐,難怪能拿下太平縣!這王守業狗東西,居然沒說這麼重要的事情!
「袁叔!陸大哥是我認定的好大哥,他跟其他人山賊不一樣!
這一萬入股,絕不會虧!等我學武大成,以後指不定我爹還得靠我呢!」
周管事腿都軟了,原來如此,齊家入股黑風寨!
這可是天大的事!
我明早得儘快談完,趕緊回去稟報!
而此時袁重無語,也不多言,到不了五日後將他綁回去。
原來如此!所有的不合理全都明了了!
周管事冷汗如瀑布般刷刷往下掉,難怪這區區幾百山賊就敢直接占據平縣城。
難怪他們面對江州三大世家的招安文書也不在意,這根本不是什麼山賊造反,這是洪州節度使齊衡蓄謀已久、插手江州扶持的勢力!
「別吃了,趕緊走!」周管事一把拽起還在啃醬肘子的手下。
「管事,怎、怎麼了?」
「別讓隔壁瞧見我們!不然走不了了!」周管事瞳孔驟縮,「明早一亮,我們再去縣衙找黑風寨的人商討,不管他們開什麼條件,都先答應下來!然後連夜回江州向別駕大人稟報!」
這太平縣的水深得不是他能把握得住的,這是一場龐大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