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天剛亮,周管事早早便候在縣衙客堂。
這位眼高於頂的管家昨日還是一副鼻孔朝天的傲慢,今日卻顯得很拘謹。
他不僅腰板挺得筆直,甚至在衙役端茶水上來時,還微微頷首。
諸葛無名坐在主位上,端著只茶碗,並不急著開口。
他像沒有看見周管事的態度變化,也仿若不知昨日發生了什麼。
等周管事已經喝下了半盞茶,有些焦急,他才放下茶碗,手指輕叩公案,直接切入正題。
「周管事,招安之事,我們昨夜商議過了。」諸葛無名語調平緩,帶著不容駁斥的節奏。
「想要我們應下,這條件得改改。我們需要獲得州府的任命文書。其二,抽調黑風軍去抵抗叛軍恐怕力有未逮……」
諸葛無名故意停頓,目光落在對方臉上。
周管事咽了口唾沫,手心隱隱冒汗。關鍵的來了!
「這第三嘛,黑龍澗的買賣,黑風軍要占一半!」
底牌揭開。周管事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
獅子大開口!整個江州三大世家加起來,才分下一半的利潤?
這幫山賊哪來這麼大的胃口?
眼下雖摸不清對方底細,他還是故作惱怒的出言試探。
「諸葛先生,我們明人不說暗話。
你們要這一半,是不是胃口太大了點?
且不說你們沒有足夠的實力進行開採,只說這江州地界,三大家族聯手才不過分得半數,你們一家就要一半。
恕我直言,黑風軍這等要價,怕是沒什麼誠意啊。」
諸葛無名聞言輕笑一聲,靠上椅背,「周管事若是做不了這個主,還是將原話帶給別駕大人吧。
一半不多,畢竟你我不過是聽命行事,日後各路神仙都得分潤。我諸葛無名,也不過是遞話的。」
這話讓周管事心裡一顫,果然如他所料。
各路神仙?需要分潤?還能有誰!
周管事徹底沒了主意,洪州齊家自家大人也輕易得罪不起啊!
這手筆卻是不像黑風軍能夠做得出來的,三大世家在江州做生意的確隻手遮天,但他們手裡沒有兵權,遇上齊衡這種手握千軍萬馬的實權節度使,所有的底蘊不過是紙糊的窗戶紙。
他徹底坐不住了,猛然起身,差點把手邊的茶水碰翻。
「此事干係太大,確非我能做主。我必須立刻回江州請示別駕大人!」
諸葛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周管事,請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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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就往門外匆匆而去,沒有來時的從容,匆匆忙忙出城而去。
人剛消失在衙門口,蕭婉兒從堂後屏風側緩步轉出。
諸葛無名起身,將桌上的冊子拂開,語氣中透出幾分嘆服:「昨日我還在發愁如何能從鐵礦這塊肥肉上分一杯羹。
誰曾想,主公反手就給這周管事布了個迷陣。
你看看,人家周管事的自己已經幫我們編好了應對三大世家的說辭。
這次他回去報信,江州那幾位大人只能捏著鼻子強行認下。」
蕭婉兒坐下,關於昨夜隔壁包廂那一出陰差陽錯的戲碼,她早就與諸葛無名通了氣,才有今日的氣定神閒。
「借齊家的虎皮做大旗,招數固然管用。
只是這黑龍澗鐵礦的消息瞞不了太久,一旦新鐵在市面上出現,就會被各方探知。
江州節度使得知消息也許不會對三大世家如何,但對於黑風軍那他不會手軟的,哪能任由著外人把筷子伸進自家鍋里。」
諸葛無名不以為意地整了整長袖,眼神里看不到憂慮。
「無妨。我們看不透這棋盤,我們只需相信主公便是。」
此時的悅來閣二樓。
「我相信你個鬼喲!」
「老宋,你!」陸沉一巴掌拍在方桌上,指著對面還腆著臉笑得宋平生唾沫星子亂飛。
「我昨日前腳千叮嚀萬囑咐,鐵礦的事關係重大,絕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你後腳就跑縣衙去扯著嗓子到處說?老宋,你這破嘴是漏風的篩子做的?」
宋平生被噴了滿臉,非但沒怯懦,反而露出個「少寨主我完全懂你」的猥瑣表情。
「少寨主這是在考校我老宋!不過這次,我已經徹底參透您這局大棋了!」
陸沉雙手抓著頭髮,腦仁突突直跳。
你懂啥了你就懂?腦補是病,得用猛藥治!
強壓下打人的衝動,陸沉咬牙問道:「什麼棋?」
「自然是利用鐵礦,在江州府招安一事上分一杯羹!」
「招安?」陸沉眼前一亮,這可是好事啊,至少太平縣可以太平了。
「對啊,諸葛先生沒跟你說嗎?江州府別駕大人的心腹周管事來招安咱們。」
「那個姓周的管事人呢?」
「跑了啊。」老宋兩手一攤,理直氣壯,甚至有點邀功的架勢。
「跑了?!」陸沉整個人傻在當場,「好端端的來談招安,你們幹啥把他給弄跑了?」
「被少寨主您連環妙計給嚇唬跑的啊!」宋平生越說越亢奮,乾脆站直身子在包廂里比劃上了。
「我們合計著順水推舟稍微拿捏他一番,誰知這廝說自己拿不定主意,要向江州府大人們稟報,今早匆匆忙直奔江州府去了。」
陸沉捂著胸口,差點喘不上氣。他指著老宋的鼻子:「打住。你給我從頭好好捋捋,什麼狗屁連環妙計?」
宋平生清了清嗓子,將昨日他見證的一切訴說出來,口沫橫飛。
「少寨主你這第一手妙棋,叫打蛇七寸。
從郭得勝那裡得知鐵礦一事,偏偏單單挑中我作陪,隨後您故意吩咐我死守秘密,讓我等待時機!
我起初還在納悶,這時機在哪裡?等那周管事一登門,我便福至心靈,領悟了您的暗示。
鐵礦是拿捏招安談判的重要籌碼,這一下恰到好處,直接掐住了江州府的七寸!」
陸沉驚悚地瞪大眼睛:祖宗,我是真的想讓你閉嘴啊!
宋平生根本不管聽眾攥緊的拳頭,繼續高強度輸出:「第二手,借刀殺人更妙!
您早就算準了那洪州兵馬使袁重是個一點就炸的爆脾氣,故意添油加醋,縱容他去尋青青姑娘晦氣。
惹怒她還有完整的?自然狠狠的收拾了他一番!
袁重挨了結實的一頓毒打被困在客棧,不敢輕舉妄動,成為少寨主手中的棋子!」
「還有那最絕的第三手,無中生有!
您拿捏了齊大公子拜師的真心,讓他在恰當的時機說出一萬兩入股咱們黑風軍的事說出,讓被有意安排在隔壁的周管事聽到。
這番話正好借了他的耳朵傳遞給江州府,現在那幫人定會咬死了咱們黑風軍的背後大金主是洪州齊家。
這一記重錘敲山震虎,江州三大世家敢提個不字?」
一頓剖析說完,宋平生滿臉紅光,雙手作揖深深彎下老腰去。
「少寨主算無遺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老宋心服口服!」
悅來閣廂房內沉默無聲。陸沉像尊風沙侵蝕過度的泥塑,足足愣了半盞茶的功夫。
亂了,全亂了。
郭得勝是自己閒得發慌去逛大牢順嘴問的。袁重挨打純屬那惡婆娘脾氣爆,外加這廝撞槍口上。齊雲那破鑼嗓子發酒瘋關自己什麼事!
這特麼怎麼隨便扯幾條線,全被這老登把名頭甩我頭上?
他甚至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有做亂世梟雄的潛質?不然這幫人怎麼胡言亂語的還都能圓回來?
陸沉憋了半天,抬手拍拍他肩膀解釋兩句:「那個,老宋啊。咱們做人吧,切忌沒事胡思亂想……」
「少寨主高見!」宋平生一把截住話頭,「做事必須乾脆果斷,切不可瞻前顧後。
眼下咱們靠山穩了,江州那邊也拿捏住,太平縣之危已解!
這春耕就快到了,我這就去調配人手,先把周邊那十幾個村莊全盤接手,不可停留在過去的贏局裡!」
這老頭雷厲風行,嘴巴一閉,轉身邁著大步急匆匆下樓去了。
留下陸沉一個人對著滿桌瓜子殼懷疑人生。
一陣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他用手使勁搓了搓臉皮。
昨天明明是他在吃瓜啊,吃著吃著,一不留神發現自己竟成了被圍觀的瓜。太荒謬了。
只聽上樓聲。
齊雲領著形影不離的虎大虎二,竄進了包廂。
這二公子一屁股坐到陸沉旁邊,滿臉堆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陸大哥!」齊雲熱情地拽住陸沉的袖子,「還得是你最夠義氣!昨天要不是你出聲攔住,我差點就被袁叔捆回去了。」
站在後頭的虎大和虎二眼觀鼻鼻觀心,半個字不敢多嘴。
現在誰還敢勸少爺回家?
袁兵馬使身經百戰,力能扛鼎,也照樣被青青姑娘撂倒打暈。
在這太平縣呆著,學會閉嘴是保命之法。
「可是大哥,離袁叔撂下的五日通牒可如何是好。」
齊雲苦著臉湊近,「我那袁叔的脾氣執拗,五天一到,他真敢綁我。我拜師大業還沒成,絕不能半途而廢!
大哥腦子轉得快,計謀多,無論如何得幫我想個脫身的法子,讓他徹底斷了帶我回洪州的念頭。」
陸沉斜眼打量著這個腦子不太靈光的齊大公子。
陸沉眼珠子溜溜一轉,有了計較。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大哥嘴臉,重重拍在齊雲肩膀上。
「齊老弟放心。當哥哥的昨天說了挺你,那必是一挺到底的過命交情!」
「挺到底!必須挺到底!」齊雲感動不已,就差當場讓爹過來認他作義子了。
而此時。
袁兵馬使因為在客棧憋得慌,心裡惦記著探察黑風軍一番的心思,齊雲也不知跑哪去了,索性出來透透氣。
他昨日挨了打,雖沒有什麼大礙,但面子碎了一地。
他四處溜溜達達,屁股後頭總有幾雙眼睛不遠不近地盯著。
作為身經百戰的大將,他倒是不怕黑風寨拿他怎樣,從他們對待齊雲來看,應該不是窮凶極惡之徒。
走著走著,一連串震天撼地的拼殺呼喝聲,伴著戰馬沉悶的嘶鳴,直截了當地撞進了袁重的耳朵里。
從城南方向傳來的,對於這等聲音自然很熟悉,袁重的腳步加快,健步來到校場外。
他隔著圍牆往裡張望。
只看了一眼。這位鎮守邊疆的勇將,眼珠子當場瞪圓了。
校場正中心,一員少年虎將在烈日下騎著高頭大馬,手持盤龍亮銀槍,威風八面。
更關鍵的是,他身後那肅立如林的白馬騎兵。
一百號騎兵!座下清一色的高頭大白馬,膘肥體壯,沒有一根雜毛。
這些人身著銀甲,在日頭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一百張牛角大弓掛在馬鞍側方,冷銳的馬刀斜插腰際。
軍陣靜默時如一整個石像,無一人交頭接耳。
那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鐵血煞氣,沒在邊疆戰場裡滾上三五年,根本養不出這等氣魄。
「破敵!」前頭那小將長槍一揮。
轟!
一百白馬義從宛如雪亮的山呼海嘯,踏碎煙塵,呈楔形衝鋒,精準划過演武草靶。陣型變換行雲流水,快如閃電。
吧嗒。
一滴可疑的水漬掉在青磚上,袁老兵馬使連嘴巴張開了都沒顧上合攏,明晃晃的口水順著下巴淌了出來。
這隊人馬讓他眼睛都看直了!
他率領的洪州宣武軍,算是大虞少有的精銳里的精銳。
但把這上等的一百匹白駒挑出來,全員身披這銀鎧,再加上騎術如此老練的悍卒?
這根本不是拿錢能砸出來的。這必須是經歷沙場磨練還能存活下來的絕頂戰力!
酸!袁重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要酸倒了。窮鄉僻壤的山溝溝,去哪兒弄來這一票寶貝疙瘩?
作為一個正統武將,那種見獵心喜的愛兵之情瞬間被點燃到了頂點。
這要是放在自己手裡……那軍中那幾個傢伙不得羨慕得要死?!
還有領頭的那位銀袍小將,讓他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槍使得真不一般,多加栽培又是一員白馬大將!
誒?等等,我為啥要說又?嘶......
他正扒在牆頭流口水做大夢。
牆內一聲大喝平地炸響,那杆銀槍遙遙指向牆頭。
「牆頭那個黑臉的糙漢,瞅大半天了,是要入伍還是刺探?休怪我長槍無眼!」趙幼虎的怒視,袁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