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摟著齊雲的肩膀,給他分析現在的狀況。
「齊弟,你且聽哥問你一事你袁叔這人,當兵的出身,最看不慣什麼?」
「看不慣……不守規矩的?」
「錯。最看不慣沒出息的。」陸沉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齊雲的胸口,語重心長。
「你想想你這些天都幹了什麼——喝酒吃肉、看戲挨打。
你袁叔一路從洪州騎馬跑斷了腿趕來,看見你這德行,他心裡憤不憤怒?」
齊雲撓了撓頭,露出反思的表情。
「是有那麼一點不太好……」
「一點?」陸沉拍桌子。
「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一萬兩白銀,你爹掙錢容易?誒......貌似還挺容易......」
「不管怎樣,你必須得讓你爹和你袁叔看到,你齊雲不是來混吃等死的!你是有志向的人!
你要讓他心服口服地承認,你留在太平縣是值得的!」
「對對對!」齊雲猛點頭,兩眼放光。
「陸大哥你教我怎麼做!」
陸沉抿了口茶,胸有成竹。
他心裡的計劃很簡單。
都是朝著一個目標,就是讓袁重對齊雲徹底失望,堅持把這禍害拽回洪州。
他讓齊雲換上一身黑風軍的裝備,天不亮就跑去南城門口站崗。
「守城門?」齊雲一臉不解。
「這叫體察民情。
你爹是節度使,你是公子哥,一輩子沒吃過苦頭。
你在城門口站一天,曬一天太陽,吃士卒吃的糙米飯。
等你袁叔看到了,他就會看到齊弟你長大了。」
齊雲被說動了,當晚就擱在軍營里打了地鋪。
第二天一早,太平縣南門口。
齊雲戴齊裝備,站在城門洞子旁邊,腰板挺得比旁邊的黑風軍士卒還直。
守門的兩個兵面面相覷。
「齊公子,你這是……」
「別叫我齊公子。」齊雲拍拍胸脯。
「今日我就是跟你們一樣的兵,該怎麼站就怎麼站。有人進出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頭半個時辰,一切正常。
到第二個時辰,來了一隊拉糧的牛車。
齊雲上前盤問:「哪兒來的?運的什麼?」
趕車的老漢咧嘴笑:「小哥新來的吧?老漢我往城裡送菜的,走了十來趟了。」
「那也得查。」齊雲繞著牛車轉了一圈,掀開油布看了兩眼。
「嗯,沒問題,過去吧。」
老漢走了,齊雲美滋滋地想,自己很不錯嘛。
再過一陣,來了個挑擔的貨郎。
齊雲攔住了。
「你這擔子裡裝的什麼?」
「賣針線的。」
「打開看看。」
貨郎翻了半天才把擔子解開,針頭線腦鋪了一地。齊雲蹲下去一根一根數,數到一半發現自己數錯了,又從頭來。
貨郎在太陽底下等了足足一刻鐘,腿都站麻了。
到午時,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齊雲對每一輛車每一個人都進行了詳細到喪心病狂的盤查。
他翻包袱、查馬車。
有個賣豆腐的被他攔住問了半天,最後把那筐豆腐翻了個底朝天,豆腐碎了一地,賣豆腐的當場坐在地上嚎起來。
「大爺,這就是豆腐啊!你到底要查什麼!」
齊雲認認真真地回了一句:「萬一藏了兵器呢?」
隊伍里群情激憤,有人開始罵娘。
消息傳到城裡。
宋平生正在安排春耕的事,聽說南門堵了半條街,以為出了變故,急匆匆跑去一看。
齊雲站在城門口,滿頭大汗,對著一個抱雞的老太太說:「大娘,你這雞是公的母的?」
老太太手裡的母雞「咯咯咯」叫了三聲。
老宋嘴角猛抽了兩下,一把將齊雲拽到一邊。
「齊公子,你別添亂了,趕緊回去吧。」
「宋先生,我這是體察民情!陸大哥說的!」
老宋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嘴裡嘀咕了一句「少寨主安排的?」
隨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至於悟了什麼,那只有他老宋自己知道。
最後還是被守衛請回去了,齊雲回到悅來閣,恰好碰見袁重路過。
他站在街口,看著齊雲穿著黑風軍的裝備。
他太陽穴的青筋一蹦一蹦的,雙手攥得骨節咔咔響。
「二公子他在幹什麼?」
一旁的虎大瑟縮著回答:「當兵。」
「我有眼睛!我問他為什麼!」
虎大想了想:「說是他長大了,要體察民情?」
袁重在原地站了三息,轉身就走。
陸沉本來在悅來閣二樓扒著窗戶看熱鬧,等著袁重去揪齊雲,結果等了半天,發現袁重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正是城南校場。
陸沉沒太在意,但種子已經埋下,袁大人看到齊雲穿著黑風軍衣,定然心裡憤怒。
身為黑風軍統帥的趙幼虎,今天照常在校場練兵。
袁重昨天在圍牆外看了白馬義從一眼後,整個人就跟魔怔了。
他昨日面對趙幼虎的叱問,他只說自己是齊雲的叔叔,趙幼虎見有青青姑娘師弟暗中跟隨,便沒有為難他。
但他並不平靜,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一百匹雪白駿馬、銀甲列陣的畫面。
他憋了一宿,今天終於沒忍住,大大方方地走到校場門口。
門口兩個黑風軍士卒攔住了他。
「站住,閒人免進。」
袁重說求見你們那位白馬首領。
士卒對視一眼,跑去請示。
過了不大會兒,趙幼虎騎著馬從校場裡出來。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
趙二哥上下打量了一遍袁重,冷冰冰的。
「黑臉糙漢,你昨天扒牆頭偷窺,今天倒光明正大了。」
袁重抱拳悶聲道:「昨日冒犯,是在下唐突。
但不瞞小兄弟說,你這白馬銀袍的騎陣,我看著挺熟悉,敢問你師從何人?」
趙幼虎沒接話,手裡盤龍銀槍一抖。
「想知道?接我三槍。」
袁重骨子裡的好勝一下就被勾了上來。
他二話不說,從旁邊架子上抽了一桿長矛。
兩人在校場中央拉開了架勢。
趙幼虎槍法凌厲,出手迅捷。
袁重年紀比他大了近二十歲,武力雖不再巔峰,但也是猛將。
趙幼虎直刺胸口,袁重橫矛格擋,兩桿木槍交擊,嘎嘣一聲,袁重退了半步。
第二槍,趙幼虎變刺為掃,槍桿貼著地面旋過。
袁重跳起避開,落地反擊,矛尖直奔趙幼虎面門。
趙幼虎偏頭閃過,兩人槍桿絞在一起,較力幾回合,誰也沒占便宜。
久戰不勝,雙方打得有來有回。
旁邊列陣助威的眾將士也看得興奮激動。
趙幼虎蓄力暴起,銀槍化作一道白練,裹著風聲砸下來。
袁重雙臂架住,虎口震裂,但腳底紋絲沒動。
兩人同時收勢。
趙幼虎的呼吸急促。
袁重的虎口滲出了血,但臉上的鐵青色已經完全被另一種神情取代了。
是興奮。
「好槍法。」袁重先將木矛放回架上,搓著手掌的血跡,嘴角咧開。
「這套槍路是穿雲槍法?」
趙幼虎瞳孔驟縮。
「你怎麼知道?」
袁重沒正面回答,眼神多了幾分審視。
「十幾年前,我在邊軍里有幸見過一位用銀槍的將軍,他使的就是這套槍。
後來聽說家遭變故,我還以為這輩子看不著了。」
他盯著趙幼虎看了半晌,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幼虎也沒追問。
兩人之間的氣氛從劍拔弩張變成了微妙的默契。
「你力氣不差,手法糙了點。」
趙幼虎扔下一句話,翻身上馬,回陣里繼續操練。
袁重在校場邊上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看趙幼虎帶白馬義從演練陣型,從衝鋒到迂迴,再到與陌刀軍配合演練大陣。
校場中的黑風軍配合無間,號令如一。
這幫精銳軍士到底從哪冒出來的?
練兵結束,趙幼虎收槍下馬,走到袁重跟前。
「明天來不來?」
「來。」袁重回答得毫不猶豫。
這邊的情況,陸沉完全不知。
他在悅來閣里等了一天,只等到齊雲興高采烈地找他,詢問後續計策。
「袁叔有什麼反應?」陸沉問。
「沒見著他,聽虎大說去城南了。」
陸沉心想,城南?
溜達一圈,估計也是閒不住到處走走。
不打緊,關鍵是接下來的終極一計。
他的計劃是,讓齊雲當眾向徐青青下跪磕頭,行三叩九拜的大禮。
按照陸沉對徐青青脾氣的了解,這惡婆娘被人當眾糾纏,非但不會感動,反而會勃然大怒。
齊雲被當場暴打一頓都是輕的。
而袁重看到齊雲如此不堪的模樣,一定會下定最後的決心。
他無論如何不會讓齊家二公子繼續在這丟人現眼了,必定會將齊雲帶走。
到了第三天。
齊雲按照陸沉的指示,在悅來閣門口擺好拜師宴。
徐青青進門的時候,看見齊雲筆挺地跪在地上,雙手舉著茶杯,表情恭敬。
「師傅在上,弟子齊雲,誠心求拜!」
話沒說完。
「啪!」
酒杯飛了。
「滾!」
齊雲被一腳踹翻在地,滾了兩圈撞到牆根。他爬起來拍拍土,又跪回去。
「師傅!弟子心意赤誠——」
圍觀的百姓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
齊雲被踢飛了四次,膝蓋磕青了兩塊,鼻子磕出了血,硬是沒挪窩。
徐青青踢到後來自己都煩了,冷著臉甩袖走了。
齊雲趴在地上,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師傅!明天弟子還來!」
陸沉在二樓目睹全程,嗑瓜子的速度逐漸放緩。
按計劃,這時候袁重應該衝出來把齊雲拎走。
左等右等,人呢?
他找到虎大,不是安排讓袁兵馬使來悅來閣,怎麼不見人?
「陸寨主,袁兵馬使我告知他二公子今天要拜師,可他擺了擺手說隨他吧,然後又去城南了。」
陸沉腦子都快迷糊了。
他怎麼發覺,這袁大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齊雲身上了呢?
難道他是覺得,反正五日後必然帶齊雲走,隨齊雲怎麼折騰也翻不起浪?
陸沉想想應該是這麼個道理,於是也不再糾結。
第五天。
陸沉決定親自送他們叔侄上路。
他找到齊雲,鄭重其事地說:「齊老弟,最後一個辦法。今日你去找袁叔,跟他攤牌。
就說你在太平縣已經找到了一生要追隨的人,無論如何不回洪州。
然後,最關鍵的一句,你告訴他,你要跟著我陸沉干一番大事業,殺貪官,替天行道!」
齊雲兩眼火熱:「大哥這話......會不會激怒袁叔?」
"齊弟信我,他定會被你的真誠打動的!"
「就算他不同意。」陸沉篤定地說。「五天期限到了,他不走也得走。到時候你哥陸沉陪你一塊送他出城,保你留下!」
其實陸沉的盤算是,袁重一走,他跟著走。
說好的送到洪州地界嘛,順路!
當晚,齊雲請來了袁重。
陸沉在悅來閣包廂外的貓著,耳朵貼在牆上偷聽。
裡頭先是齊雲慷慨激昂的表態,然後是袁重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陸沉搓著手。就等老袁一聲暴喝:「走!明天就給我滾回洪州!」
結果等來的,是袁重的一個問題。
「二公子,你跟了這陸沉,他手底下到底有多少能人?」
「多了去了!袁叔你沒看到,趙二哥的槍法,阿恭兄弟的斧子,還有我師傅青青女俠的絕世武功……」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袁重開口了,聲音里竟然帶了點不好意思。
「那個……五天的期限也不急。你這陸大哥既然說讓我多留些時日,那……你給人家回復下,就多有打擾了。」
陸沉在包廂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什麼叫多有打擾了?
他明明跟齊雲說的那些混帳話,殺貪官,還要替天行道!
這種話從一個山賊嘴裡說出來,任何一個正經朝廷武將聽了都應該拔刀!
怎麼就多有打擾了?!
齊雲興奮的聲音緊跟著傳了出來:「袁叔你說真的?太好了!」
「不過有個事。」袁重咳了一聲,聲音略帶請求。
「那,那個騎白馬的那個少年……趙……趙什麼來著?」
「趙二哥?趙幼虎啊!他怎麼了?」
「能不能……叫上他一塊喝杯酒?」
陸沉耳朵里嗡了一聲。
「行啊!」
齊雲一拍大腿,給站在一旁也是一臉懵的虎大吩咐:「虎大!去請趙二哥!就說我齊雲請他喝酒!」
門板外頭,虎大領命飛奔。
陸沉像根木樁一樣杵在陰影里,聽著裡面齊雲和袁重的笑聲漸漸熱絡起來。
「我昨日與這趙小哥比試,竟然能和我戰個不分勝負」袁重感慨道。
「袁叔你這,怎麼跟我師傅不分勝負,跟趙二哥也不分勝負?莫非他們故意讓著你?」齊雲疑惑道。
「咳咳...怎不是我讓著他們?」
「沒想到袁叔你還會說笑!」
「......」
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陸沉甚至可以想像兩人勾肩搭背的樣子。
陸沉獨自站在暗處,如一嘍囉,兩隻拳頭攥得死緊。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來回蹦——
他娘的,你叔侄倆演我?
前腳必須走,後腳賴著不走了?
五天的期限呢?
拍桌子說綁也要綁走呢?
一萬兩贖金真不要了?大人放了話打斷腿呢?
全特麼餵狗了?
傳來齊雲的笑聲和碰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