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李府。周管事的馬車未在刺史府門前停靠,而是直接拐進了李府的門。
車身剛一停穩,周管事便連滾帶爬地翻下車轅,連儀容和衣袍也顧不上整理。
他抹了一把額頭細密的汗珠,低著頭一路碎步直奔後堂。後堂內,連個伺候的丫鬟都已經清出去。屋內只有三道身影。
三把木椅上,分別坐著江州府的三位大人物,別駕李章平,也就李家家主,以及長史康伯年、參事吳廷遠。
江州的掌控人是鄭節度使,但私底下三家世家已在江州紮根數百年,把持了江州五成以上的人脈與生意。
眼下鄭大人在江州與通州交界抵抗叛軍,江州大後方,便是這三位說了算。
「怎的這般狼狽?」李章平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抬眼掃了周管事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
「不是讓你去那太平縣招安伙山賊麼,鐵礦的事可有著落了?」
周管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喘兩大口氣,這才把舌頭捋直。
「三位大人,小的此去知曉了一件不得了的事,趕回來給各位稟報!」
「哦?何事?」
「太平縣並非單單黑風寨山賊作亂,這地下的水可太深了啊!」吳廷遠是個急性子,指尖敲著桌面。
「慌什麼?區區幾百個山野毛賊,還能在江州翻起什麼浪不成?」
「鐵礦已經被他們知曉,他們要一半!」周管事苦著臉。
「放肆!」
康伯年鬍子一翹,怒極反笑,「他們是什麼東西!就算知曉又能如何,你沒有說若是不同意就派兵剿滅他們?!」
「張嘴就要吃下五成利潤,好大的胃口!
真當江州是我們三家開的善堂?隨便來只阿貓阿狗就能從鍋里撈肉!
」吳大人也應和道。「大人息怒,您且聽小人把話說完。」
周管事壓低了嗓音,將這兩日在太平縣的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從入城招安,到鐵礦被知曉,到悅來閣所見所聞,洪州宣武軍兵馬使袁重和齊家二公子的對話,都沒落下。
周管事說完,後堂內卻陷入了沉默。
三隻老狐狸的神情,隨著周管事的講述,已經逐漸陰沉下來。
首位的李章平大人最先開口。「你說的可是真切?那個齊雲,當真是洪州節度使齊衡家的二公子?
宣武軍兵馬使袁重,還在太平縣裡喝酒?」
「千真萬確!小人拿項上人頭擔保!」
周管事指天發誓,「小人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拿這種大事來誆騙三位大人啊。」
這就對上了。李章平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長史康伯年和參事吳廷遠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幾分忌憚。
原本以為是一群山賊草寇的狂妄自大,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布局。
「這牽扯甚大了。」
吳廷遠長長呼出一口氣,正襟危坐起來,語氣已沒了剛才的輕蔑。
「諸位,這太平縣有何值得齊大人親自參上一腳的?難不成,齊大人就為了那鐵礦?」
「他相中的自然不是太平縣的鐵礦,他相中的是我們整個江州。」
康伯年一語道破天機。後堂的空氣都好似冷了幾分。
這層利害關係一捅破,很多之前發生的荒謬情況,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難怪王守業手底下一千縣兵被幾百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難怪這群賊人面對江州府的招安文書敢獅子大開口要五成鐵礦,
難怪他們敢肆無忌憚的占據太平縣,卻不怕江州府前去圍剿!
他們相信,所謂的山賊分明是宣武軍的精銳喬裝打扮,跑來江州的地界上提前扎釘子來了!
「齊衡這位大虞忠臣,在這亂世讓我等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啊,真是好深的算計。」
吳廷遠咬著牙:「他就不怕鄭節度使從北線回來跟他撕破臉?」
李章平冷笑兩聲,扯了扯衣袖:「齊衡節度使何許人也?大虞鎮南侯、平蠻大將,手下五萬宣武軍全是見過血的悍卒。
反觀我們那位鄭大人,在江州太平州任職不過數年,真論手裡實力,比起齊衡還是要遜一籌的。
再者說了……」
李章平故意賣了個關子,探出身子壓低聲音:「你們難不成忘了最近蘇州那邊傳來的風聲?」
「李大人您是說……」康伯年應聲道,「蒼南縣侯?」
「不錯!當今太子的親舅舅,蒼南縣侯,據傳有意與齊家聯姻,將女兒許配給齊衡的大公子。
這門聯姻要是成了,齊家算是徹底搭上了東宮的船。
手握重兵又背靠太子,這等潑天富貴,他齊衡謀劃江州有何不敢?」
吳廷遠接過話茬,越往深處想,越覺這布局細思極恐。
他們已然信了八成,黑風軍在他們眼裡,從一夥山賊,轉變為宣武軍所扮。
「那鐵礦的事……就依他們?」周管事試探著問了一句。
「依!人家不僅背靠洪州這棵大樹,手裡還捏著宣武軍精銳。
這五成鐵礦就當是咱們三家向齊大人示好了。」
李章平拍板定音。
在亂世里做門閥世家,最忌諱的就是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鄭大人暴戾護食,平日裡對他們三家盤剝甚重,如今齊家既然伸手過來了,兩頭下注才是世家存活的根本法門。
若是以後江州真的換了主人,這鐵礦的分潤,便是投名狀。
「不過。」李章平話頭一轉,「名分可以給,利益可以分,但咱們手裡的銀子得花在明處。」
「周管事!」
「小人在!」
「你再去一趟太平縣,給黑風軍遞話,就說五五分帳,江州府認了。半月之內,調派五百名熟練的礦工前去動工。」
周管事一愣,給了一半利潤,還倒貼開採的人工?
大人們今天莫不是被嚇糊塗了?
吳廷遠看出了周管事的疑惑,捻著鬍鬚笑罵。
「你這榆木腦袋。礦石挖出來是一回事,把它變成兵器鎧甲又是另一回事。
開採我們出資,這叫示好。但冶煉乃至鍛造,告訴他們,那五成份額他們必須自行負責。
李大人是想要看看,齊大人手底下這支先遣軍,手裡到底有多大能耐。」
這一招讓對方也是無話可說。已經給了足夠誠意,但核心的冶煉與鍛造,三大家可不管。
你齊家既然要落子,總得拿出點真東西來,不能全占他們的便宜。
「大人英明!」周管事趕緊拍馬屁。
「還有那個逃回來的王守業,怎麼處置?他知曉鐵礦的事,是個隱患。」
康伯年提醒。李章平擺擺手:「先穩住他。給他找個宅子軟禁起來,好吃好喝供著。
就說刺史府正在調兵遣將,備戰反攻太平縣。
這廝是個蠢貨,連對方虛實都不知,還險些害得我等得罪大人物,等過段時間再處理他,他進城可是有很多人盯著的。」
處理完,周管事轉身前往太平縣。
李章平望向門外。
「吳大人,最近江州城外徘徊的流民,數目可查清了?」
吳廷遠點點頭,眉頭隨之緊成一個疙瘩。
「流民越來越多了,通州陷落後大批百姓南逃渡江。
據底下人回報,聚集在城外破廟和荒山附近的,已有近萬之眾。
城裡的米價已經漲了三成,再這麼下去,不出半月,怕是會生民變。」
「這不是有現成的安頓之處麼?」李章平呵呵一笑。
「去,找幾個嘴皮子利索的混進流民堆里,煽動煽動。
就說太平縣遠離戰場,不用被強行徵調,是個安生立命的好去處。
把這近萬流民,全往太平縣引。」
此言一出,康伯年和吳廷遠皆是眼睛一亮。
絕妙。
近萬張吃飯的嘴,是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富庶郡縣負擔。
把這幫流民全塞給太平縣,若是黑風軍管住了,安頓好了,那就正中其下懷。
不僅化解了江州府眼下的流民危機,更驗證了齊衡在此建立大本營的決心與手腕。
他們也就試探出,太平縣值得三家繼續大力押注。
若是管不住,導致太平縣內部先亂了陣腳,流民發生暴動鬧事。
那更說明這支隊伍能力有限,不過齊大人一招散棋。
到時候江州府名正言順派兵過去「協助剿匪」,順手把那鐵礦的掌控收回來。
「李大人此計甚妙啊!」康伯年讚嘆,「既未和齊大人直接翻臉,又能摸清這黑風軍真正的斤兩。」
他繼續說。
「流民生亂,到時候齊衡也不會介意換個人去管太平縣。」
康伯年和吳廷遠對視一眼,齊齊拱手。
「還是大人想得深遠!」
「哼。」李章平輕拍桌子。
「我們三家的銀子,可不是這麼好拿的。」
遠在洪州,齊衡齊大節度使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
「阿嚏——」
一個響亮的噴嚏打斷了他的運筆,墨點濺在了剛寫好的批文上。
齊衡皺著眉,正要叫人換紙,劉氏已經端著薑湯從門外進來了。
「老爺,可是這幾日為雲兒的事操心,受了風寒?」
齊衡把筆一摔。
「操什麼心!那逆子被山賊綁了票,袁重帶著一萬兩贖金去了半個月,到現在人還沒回來。等他回來,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劉氏放下薑湯,沒接話。
齊衡雖然嘴上說得凶,但她注意到,老爺這幾天批公文的速度慢了一些,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齊衡越說越氣,又打了一個噴嚏。「我齊衡怎麼養出這麼個逆子!」
劉氏默默把薑湯往前推了推。
太平縣,悅來閣門前。
「阿嚏!」
陸沉和齊雲同時打了個噴嚏。
齊雲緊了緊身上的外袍,兩條胳膊抱在一起。
「陸大哥,這倒春寒賊厲害。我渾身發冷,估計受了風寒。
走走走,找諸葛神醫開點藥方去。」
陸沉瞥了他一眼,把雙手揣進袖子裡。
「齊弟,你家洪州那邊應該春暖花開了吧?」
齊雲沒聽出弦外之音,還跟著附和:「洪州這時節確實暖和!我家後院的桃花都該開了!」
「那你倒是回去看啊。」
「不回。回去我爹定會打斷我腿。」
陸沉吸了口冷風,嗆得咳了兩聲。
他換了個角度切入。
「袁大人這幾天沒跟你提回去的事?」
齊雲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
「袁叔最近跟趙二哥、衛三哥、鐵牛整天泡在一起,喝酒吃肉切磋武藝。
我沒想到袁叔他這不惑之年,出了洪州比我還放飛自我,天天花天酒地的!」
虎大和虎二站在後頭瑟瑟發抖,心裡想說:我的祖宗,你這作死別拉上我。
跟著這位爺,保命第一,嘴嚴第二。
陸沉追問:「他不是統管洪州那什麼宣武軍的兵馬使嗎?離開洪州都十來天了,不得回去?」
齊雲歪著頭想了想。
「袁叔是跟著我爹的老人了,如今宣武軍的日常操練歸我大哥和袁叔家大公子管。
袁叔偶爾過問,多待些日子也沒人催。
況且我爹應該不知袁叔還賴在這呢,我還是第一個看出袁叔本性暴露。」
陸沉盯著齊雲那張沒心沒肺的臉,腦子轉了好幾圈。
不對,十萬分的不對!
事出反常必有妖。
袁重是什麼人?洪州宣武軍兵馬使,齊衡的左膀右臂,身經百戰的老將。
這種人幾句殺貪官替天行道的混帳話就能留住?說出去鬼都不信。
那他為什麼不走?
陸沉回憶了一下這幾天的事。
袁重第一天被徐青青揍了,第二天就跑去校場,第三天跟趙幼虎比武,第四天開始一起喝酒,到第五天就賴著不走了。
這人的注意力壓根不在齊雲身上!
他是衝著趙幼虎和那一百白馬義從去的。
再往深里想,齊雲他老爹派袁重來,表面上是贖人。萬一不是呢?
萬一他老爹就是想讓袁重摸摸黑風寨的底?
甚至更進一步,如果齊大人看中了太平縣的位置,想把手伸進江州呢?
那麼黑風軍就是一顆棋子。
一顆小小的可以利用的棋子。
陸沉想到這裡,後脖頸忽然竄上來一股涼意。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等等。
如果齊家真的要在太平縣布局,那他們就不會輕易放棄黑風軍。
也就是說,他們越是得不到想要的,齊家這兩位爺就越不會撤。
反過來——
如果齊家掌控了太平縣黑風軍?齊家就會以此為釘子,暗中掌控江州。
到那時候,他陸沉呢?
一個被架空的山賊頭子,跟著齊雲的關係,被順手帶回洪州安置。
不用打仗,不用爭地盤,到洪州他們眼皮子底下,混吃等死作個富家翁?
等等,那自己會不會被滅口?
陸沉琢磨了兩秒。
應該不會。
一來齊雲跟他稱兄道弟,就算虛假,只要他表現得夠配合、夠廢物,齊家沒理由對他動刀!
那路子就清楚了。
讓齊家和黑風寨綁得越深越好,袁重留下來?好事!
齊雲不走?更好!等齊家把該布的棋都布完,他陸沉就是個被用完的工具人,到時候順理成章地跟著齊雲回洪州。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全力配合!
「陸大哥?你想啥呢?」齊雲拿手在他面前晃了兩下。
陸沉回過神來,臉上綻開笑容,裝得是這麼真誠。
「齊弟!」
他一把摟住齊雲的肩膀,熱情得齊雲都嚇了一跳。
「我想自己這段時間疏忽,袁大人遠道而來,怎麼能怠慢?
今晚我親自做東,咱們在悅來閣備上一桌好酒好菜,把幼虎、阿恭、鐵牛他們都叫上,跟袁大人好好喝一場!」
齊雲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袁叔肯定高興!」
「不光喝酒!」陸沉越說越來勁。
「我還準備讓袁叔來當我們黑風軍的特別顧問...額,教頭!。」
齊雲更高興了,拍著手叫道:「大哥你這想法好啊!袁叔這幾天天天往校場跑,肯定是喜歡呆在那,這樣就能留他更長時間了。」
可不是嘛。
陸沉心裡罵自己有眼無珠,居然沒有早點看清局勢。
袁重越快掌控黑風軍,齊家就能儘快達成目的。
虎大和虎二在後面看著陸沉忽然變得熱情洋溢的背影,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虎二小聲嘀咕:「這位陸寨主是不是想招攬袁兵馬使?前兩天還滿臉想趕走袁兵馬使的樣子,現在卻轉變了態度。」
虎大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別問。少說話,少挨打!」
虎大打了個寒顫,閉上了嘴。
陸沉摟著齊雲的肩膀繼續交流感情,倆人你儂我儂,看傻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