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罩下,悅來閣頂層的大包廂。
一大家子人圍在一張圓木桌前,都已落座。
左側蕭婉兒、蕭靈兒、諸葛無名,外加一個老宋。
右側是夢娘、趙幼虎、衛阿恭、鐵牛。
徐青青本就不喜這種場合,直接在樓下喝酒。
而坐在陸沉對面的,是齊家二公子齊雲,洪州宣武軍兵馬使袁重。
袁重今日一改上次在眾人面前的嚴肅冷漠。
自打來到太平縣,他現在有些喜歡待著這裡。
幾年前,自從宣武軍交給齊大人大公子和自家長子後,自己也很少待在大營里。
這幾日與這群黑風軍的相處,讓自己又找回了以前在邊疆大營里與將士吹牛打屁的日子。
這趙家小子很是欣賞,不愧是將門之子......衛阿恭也不錯,巨斧使得自己也招架不住。
還有鐵牛,也不知酒肉管飽能不能拐走他?
他再端詳一眼正扯著鴨脖流口水的二公子齊雲,暗自咬牙。
若是能換這三位少年猛將,就是拿齊雲換,相信齊大人也是會全力支持的!
不過,人家黑風軍不會樂意的,那齊雲最多只能換半個人都嫌虧。
這倒霉玩意兒!
這時趙幼虎站起身向袁重介紹道:「袁叔,這是我姐,蕭婉兒,蕭靈兒。」
蕭婉兒微微頷首,端莊得體應聲。
袁重心頭有些猜測。
趙幼虎姐姐定然不是凡女,蕭家?世家大族的蕭家?
他不敢托大,鄭重拱手。
再轉頭看向諸葛無名和老宋,雖是對文人不太感冒,也依照禮數拱手示意。
這小小的太平縣,竟然還能有如此多才俊?除了自家齊二公子,其他的都不輸於大公子和我兒。
陸沉端著酒杯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題。
「袁大人在這太平縣也逗留多日了。不知對我們黑風軍,感官如何啊?」
袁重放下酒盞,言語不吝讚美之詞:「陸公子,黑風軍眼下雖聲勢不足,但假以時日,未來必然不輸於我洪州宣武軍!人才濟濟,真是羨煞旁人。」
這老登跟我暗示呢,就等你這句話!這順水推舟的時機到了!
「既然如此,袁大人不知可否賞個臉?」
陸沉身子往前一探,「做我們黑風軍的教頭,幫著帶帶這幫新兵蛋子,如何?」
袁重連連擺手,連連推辭。
他是朝廷有品級的兵馬使,跑來給一群名義上的山賊當教頭,傳出去成何體統?
這要是被齊大人政敵所知,必然背上罵名,還會連累齊大人。
「這不妥不妥!黑風軍到底是你陸公子的人馬。我一個外人去摻和,於理不合啊。」
陸沉一拍大腿,佯裝生氣。
「誒,袁大人此言差矣!齊老弟拿了一萬兩銀子入股,咋還是外人?咱們早就是一家人了!」
陸沉使出激將法,音調拔高。
「莫不是袁大人名揚四海,嫌棄我們黑風軍廟小,看不上這幫粗人?」
這話一出,右邊趙二哥立馬理解了自家大哥的含義,這是要繼續拉洪州下水啊。
趙幼虎捏著酒杯,怒目相視,感覺自己這幾日的真心錯付了。
袁重被架在火上烤,推脫不掉。
再說,他確實欣賞這群爽朗漢子得厲害。
天天在校場看一群絕佳璞玉操練,他早想親自下場用自己身經百戰的經驗好好打磨一番。
「既然陸公子把話說到這份上,這教頭,我暫代幾日便是!」
大局已定。
大家推杯換盞,席間一團和氣。
蕭靈兒咬著筷子,拿手肘碰了碰姐姐,小聲嘟囔:「姐,我怎麼越看這架勢,越覺陸沉是想把黑風軍的攤子直接丟給這位袁大人呢?」
蕭靈兒自己和諸葛無咎天天逛街玩耍得開心,但總瞧著陸寨主比自己還閒。
蕭婉兒沒好氣地伸出一根青蔥玉指,點在妹妹額頭上。
「吃你的飯,少胡說八道!」
她自言自語道:「陸公子此舉是在借力,讓這位兵馬使擔任教頭,便等於將洪州齊家的勢力與我們綁定住。這種運籌帷幄的手腕,又怎麼會沒有後手呢。」
同桌的諸葛無名和老宋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穩了,少寨主這步棋,真是蓄謀已久,通過軍營的情感勾動,讓這位袁兵馬使乖乖上鉤。
有了這層虛假的背景,短時間內江州不會拿他們怎麼樣!
往後幾日,太平縣城南校場每日塵土飛揚。
陸沉每天雷打不動地躲在校場邊上的茶棚里喝茶,眯著眼看袁重在裡頭揮汗如雨。
新上任的袁教頭是真把黑風軍當親兒子收拾,隊列、陣法、合擊之術,那是傾囊相授。
看那認真的勁頭,陸沉差點都要掏出兩枚銅錢給他發工錢。
不出幾日,這袁教頭的手段還不能收服黑風軍?
陸沉暗喜,自己把肉都餵嘴邊了,洪州豈能不吃?
又過了兩日。
周管事坐著江州府的馬車,再一次進了太平縣。
剛到城門口,敏銳的周管事便察覺一絲異樣。
守城的士卒換了站姿,手持長槍的氣勢都變了。
那種經歷過操練的肅殺氣場,鋒銳外露。
這才十多日不見,怎會有如此變化?
直奔縣衙,得見諸葛無名。
這次周管事把姿態放得很低,拱手彎腰,表面上平等的姿態做得很足。
「諸葛先生。我代表江州別駕大人前來,你們提的三個條件,都可以答應!」
諸葛無名端坐在上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盡在掌握之中。
但周管事話鋒一轉。
「不過,我家大人有個額外的請求。我來這趟,奉命必須得當面見一見袁大人。」
不見底牌,江州那幫老狐狸不敢輕易下注。
諸葛無名沒有立刻應許,而是側目看向屏風後陰影處。
蕭婉兒輕踏一步,微微頷首。
早在一日前,她便已安排趙幼虎做好了局,任憑他試探。
諸葛無名揮揮手:「宋先生,勞煩你跑一趟,帶周管事去城南校場見袁大人。」
校場之內,黃沙漫天。
袁重為了方便演練馬戰陣型,今日被趙幼虎硬勸著套上了一身明光鎧。
他這種常年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宿將,一旦甲冑上了身,那股沖天的肅殺之氣便再也藏不住了。
立在那兒,就是一個征戰沙場的統軍大將。
正值演練高潮,全軍情緒激昂。
趙幼虎瞧見門外一人向他點頭示意,他明白其中含義,手持長槍,騎在馬上挽出一個巨大的槍花。
他放聲怒吼:「袁教頭!前些天我們不過馬下對戰,今日可敢與我騎戰較量一番!」
背後幾百名黑風軍同時舉起兵刃,用盡胸腔的力氣齊聲咆哮,聲浪差點把校場邊上的旗杆震斷。
「袁教頭!可敢騎戰!!」
聲音如同實質的巨浪,直撲大門。
剛踏進校場大門的周管事,險些被這聲浪嚇得摔倒。
袁教頭?
我的老天爺,堂堂洪州兵馬使,居然在這裡親自練兵,還穿戴得如此齊整。
這支精銳部隊,果真是齊衡節度使藏在此處的宣武軍精銳!
老宋在旁邊咳嗽一聲,指使一個小兵去把袁重請過來。
袁重被趙幼虎的邀戰正上頭呢。
平日裡在洪州,誰敢指著他的鼻子叫囂比武?這黑風軍的虎犢子太對他的胃口了。
他正準備翻身上馬,聽聞有人找,不得不勒住韁繩,陰沉著一張黑臉走了過來。
任誰在興頭上被打斷,都沒好臉色。
周管事迎上去,恭敬之至。
「袁大人。小人江州別駕李大人府上管事。
聽聞您在此地歇息,小人代表江州大人們送上誠意,我們將黑龍澗那鐵……」
江州老狐狸這一招是想試探洪州的態度。
當面把鐵礦的事說給袁重聽,看看他的反應,若是袁大人不在意鐵礦,他也會另作打算。
怎料話剛說了一半。
遠處的趙幼虎倒提銀槍,拿槍尾敲著馬鞍,調侃的吼聲震天響。
「袁大人!你是慫了嗎?我這槍頭都吹冷了,莫不是怕了我這後生晚輩!」
四周士卒相當給面子,哄堂大笑。
袁重心頭那點火星子徹底被澆了油。
這幫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他轉頭死盯著周管事,脾氣爆燃,直截了當的趕人。
「這點屁事也來煩我?我管你什麼鐵什麼銅,滾滾滾!別誤了老子教訓這幫小兔崽子!」
說完,他調轉馬頭,奪過身旁士卒手裡的長矛,嗷嗷叫著直奔趙幼虎殺去。
周管事僵在原地,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老宋摸著鬍子作出一副無奈狀,搭著他的肩膀開導。
「周管事別往心裡去。袁大人這是典型的武痴,他大老遠跑來太平縣,眼裡只有練兵打仗。
這等凡俗雜務,我們還是自己商議吧,若是再去煩他,他可是要拿馬鞭抽人的。」
周管事瘋狂抹汗,小雞啄米般點頭。
「是是是,宋先生所言極是。是我考慮不周了,袁大人做事,我們哪敢過問?走走走,咱們回縣衙談!」
這下他徹底想通透了。
齊大人手下的這位兵馬使,果真只負責帶兵。
而齊家在太平縣扶持的實際話事人,正是陸沉那位黑風寨少寨主。
在返回縣衙的路上,前方拐角出現兩個蹲在路邊的人影。
他們兩個蹲在一個店鋪前不知嘀咕什麼。
齊雲興奮得漲紅了臉,突然一把抱住陸沉,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他嘴裡還大喊:「大哥對我真是沒得說!這輩子我跟定你了!」
一旁老宋見狀,眼前一亮,少寨主這是暗中助攻啊!
他立馬會意,給周管事說道:「害!這兩位正是我們陸寨主和齊雲公子,有些不太文雅,周管事莫怪!」
嘶!
周管事倒吸一口涼氣,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老宋的胳膊,看著遠處猥瑣二人。
「宋先生。不知陸寨主和齊公子,私交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老宋看著前方,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哦。忘跟周管事你說了。我們陸寨主和齊二公子啊,是拜把子的異姓兄弟。
這幾日一直在一起待著,我等拉都拉不開他們吶。」
周管事腦子裡降下霹靂。
和節度使家的公子拜把子?這特麼還能叫山賊?
這陸沉難道是齊家秘密培養的暗子?藏得太深了!
他立馬換上了一副比見到親爹還要燦爛十倍的笑容。
他諂媚地對老宋說道:「宋先生說笑了。哪還有什麼陸寨主?
等我手裡的文書交割,他可是大虞正兒八經的太平縣令大人吶!」
「也對!也對!」老宋呵呵一笑。
此後的談判,很是順利。
周管事再沒半點廢話,將縣令任命文書、招安通牒恭恭敬敬地擺在諸葛無名的案頭上。
他連水都沒喝一口,便馬不停蹄帶人出城,回江州復命去了。
縣衙後堂。
諸葛無名、蕭婉兒、老宋三人圍著那蓋著猩紅官印的文書,嘖嘖稱奇。
只是問題依然存在。
「這鐵礦五成份額雖說是爭下來了。」諸葛無名捏著下巴,指尖在桌面上輕點。
「但江州那幾隻老狐狸把冶煉和鍛造握得死死的,這種煉鋼的技術和工匠,眼下我們黑風軍可拿不出來啊。」
這是陽謀,也是江州府對黑風軍最後的試探,看齊家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蕭婉兒立於窗前,望著周管事馬車遠去揚起的沙塵,秋波流轉,眼底滿是對陸沉的欣賞。
「諸位,你們難道忘了陸沉的手段嗎?」
諸葛無名和老宋同時抬頭。
「這等難辦之事,陸縣令不可能沒有料到。」
蕭婉兒轉過身,「他向來行事籌謀深遠,走一步算三步。
既然他敢把江州府逼退到這個地步,那他必然早就在暗處安排好了後續。
我們無需多想,陸沉他自然會在合適的時機出手的!」
諸葛無名和老宋對視一眼,有些汗顏,自己做屬下的一直跟著主公身後做事。
「所言極是!」兩人齊聲道。
陸沉的後手,他們那自然是深深的折服!
而此時,在街角把齊雲穩住的陸沉,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發癢的鼻子,心裡犯嘀咕。
誰在背後罵我?
不行,我還得繼續出手!
單單袁教頭還不行,眼前這位齊二也要滿足他,維護好關係,確保萬無一失!
有人接盤幹活,自己甩擔子跑路,指日可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