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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解決

2026-08-13 13:00:09 作者: 森林與白羊

  太平縣北門大開,趙幼虎一馬當先,身後五百黑風軍甲冑鮮明。

  隊伍出城,在官道上列好。

  城外烏泱泱的流民見大隊兵馬湧出,人群先是一陣騷動,隨後往兩側散開。

  趙幼虎勒馬,槍尖朝天。

  「都聽著!」

  他嗓門不大,但校場上練出來的中氣足以壓住嘈雜。

  流民立馬安靜下來,幾千雙眼睛望過來,眼神里是怯意和戒備,也有餓極了之後看到希望的光亮。

  「我是太平縣黑風軍統領趙幼虎。今日奉縣令之命,給你們一條活路。」

  趙幼虎將手中長槍插在地上,聲音乾脆利落。

  「凡願聽從太平縣管轄者,登記造冊,參與屯田之策可活!」

  人群里竊竊私語。

  「不願意的,現在就走。太平縣不攔你們,往何處隨你們去。」

  趙幼虎掃了一圈面前的人海,道出給流民立下的規矩。

  「但有一條請你們牢記!凡在太平縣地界上煽動鬧事的,殺!凡不服號令擾亂秩序的,逐!」

  「殺」字出口,身後五百人齊齊將刀拔出一亮。

  整齊劃一的拔刀聲,響在每一個人耳朵里,方才還議論紛紛的人群,立馬噤了聲。

  安靜了約莫三息。

  忽然冒出一個聲音,躲在人群之中發出。

  「放屁!哪有這種好事?這幫山賊是要拿咱們去做奴隸,去填戰場!」

  緊跟著,另一個方向也有人接腔。

  「對!別信他們的!山賊就是山賊,今天給糧,明天拿刀架你脖子上!」

  這兩嗓子一起,四周的流民又開始躁動了。

  有幾個漢子擠在人群中間,一邊往後縮一邊扯著嗓子喊。

  「大夥別上當!太平縣這幫賊人肯定自身難保!跟他們走就是找死!」

  

  「不要聽他們的!咱們不受他們擺布!」

  喊話的人分散在人群里,東一個西一個,在流民當中煽動。

  流民本就惶恐,被這幾個聲音一攪,情緒眼看著要失控。

  最前面幾排的老弱婦孺被身後涌動的人浪推得踉蹌,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摔倒在地,被人踩了一腳,引起連鎖反應。

  趙幼虎面色不變,側頭望向官道左側灌木叢中望去。

  灌木叢里,一個身影微微點頭。

  徐青青右手兩指併攏,朝身後的黑暗中一划。

  十幾道人影鑽出,在這群流民人群里穿梭。她們動手極快。

  那個喊得最凶的尖嗓子漢子還在扯著脖子嚷,一柄長劍已經架在了他的喉結上。他兩眼一瞪,聲音卡在嗓子眼,再也不敢出聲。

  另一個方向,兩個煽動者被從背後鎖住雙臂,踹翻在地。

  最遠處那個正試圖往人群深處鑽的傢伙直接被一腳勾翻,臉朝下拍在泥地里。

  前後不過十幾息,十四個人被從三千多流民當中揪了出來,一個不落。

  徐青青的師弟師妹們押著人穿過自動讓開的人群,將這十四人一字排開摁在趙幼虎馬前。

  趙幼虎低頭看著跪了一排的人。

  十四個,有的滿臉橫肉,有的賊眉鼠眼,身上雖髒,但仔細看,手上沒有繭子,臉上也沒有真正餓過的人該有的那種凹陷。

  其中五個人的腰間鼓鼓囊囊。

  一個黑風軍士卒上前搜了一把,掏出五個錢袋子,往地上一倒。

  銅錢嘩啦啦滾了一地,中間還夾著幾塊碎銀子。

  流民們看著地上的銅錢,再看看跪著的那幾個人,眼神變了。

  「說。」趙幼虎的槍尖指著最前面那個尖嗓子。

  尖嗓子的腿已經在抖了,嘴巴張了兩下,旁邊一個稍微硬氣的替他頂了一句:「老子就是看不慣你們這幫——」

  話沒說完,趙幼虎身後一個士卒一腳踩在他後背上,把剩下的話全給踩回了肚子裡。

  尖嗓子扛不住了,趴在地上嚎起來:「大爺饒命!是他們給的銀子!讓我們混在人堆里,使勁喊別聽你們的,把這水攪渾了就行!」


  他手指頭哆嗦著往旁邊五個腰間鼓囊的人。

  「他們不是流民!他們是從江州城裡跟過來的!」

  五個人神色齊刷刷變了。

  流民們這下全聽明白了。敢情是這幫人混在自己中間攪事,目的就是不讓他們有活路。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老漢從人群里擠出來,顫巍巍地指著那五個人罵了一句粗話,周圍的流民全聽進去了。

  嗡嗡的議論聲再次響起,但這回的矛頭不再對著黑風軍了。

  趙幼虎沒給他們繼續鬧的機會。

  他從馬上拔出長槍,槍尖在晨光中劃了一道弧線。

  「煽動者與奸細,殺!」

  五個江州府的探子和九個收了錢的攪事者被士卒按在地上。

  探子們還在掙扎叫罵,攪事的幾個已經癱軟了,哭喊著說自己是被逼的。

  趙幼虎沒聽。

  刀落。

  五顆腦袋滾在泥地里。

  剩下九個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尿了褲子的都有。

  趙幼虎看了他們一眼,揮手讓人拖走。

  這幾個收了錢的流民論罪不至死,但也別想好過,回頭讓老宋拉去接受大哥定的什麼勞改。

  鮮血滲進泥土,腥氣伴著飄散。

  三千多流民鴉雀無聲。

  趙幼虎收槍回鞘,聲音恢復了平穩。

  「想活命的,排隊登記。不想留的,現在就走,黑風軍不為難你們。」

  他手一指身後。

  諸葛無名早已帶著十幾個識文之人在城門前一字排開,每人面前一張桌子,筆墨紙硯擺開。

  「五十人編為一屯,推舉力壯且服眾者任屯長。從過伍、當過兵的優先!」

  人群沉默了好一陣子,誰都不敢先動。

  直到一個獨臂漢子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是昨天陸沉給過水喝的大鬍子。

  他身後跟著阿月,小丫頭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裡還捏著半塊不知從哪撿來的干餅。

  大鬍子走到桌前,開口就說:「我叫石大壯,通州清遠縣人。左臂在通州城破時沒了,但右手還有些力氣行。從前在軍營里待過十多年。」

  諸葛無名抬眼看了他一下,提筆記錄。

  「願做屯長?」

  「可否將我帶來的人編作一隊?」石大壯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些面黃肌瘦的人,一路上或收或救一起走到這。

  「這一路過來,我護著走的有四十幾號人。

  他們信我,我也丟不下他們,我保證讓他們聽你們的,只要給口飯吃。」

  諸葛無名擱下筆,多看了他一眼,點頭。

  旁邊的阿月踮起腳尖,趴在桌沿上探頭看諸葛無名寫字,一雙大眼睛骨碌碌轉。

  「先生,你寫的字好好看。」

  諸葛無名筆頓了一下。

  阿月指著紙上石大壯的名字問:「'壯'字是不是這麼寫的?大鬍子伯伯跟我說過,他名字里有個壯,可他少了一條胳膊,一點都不壯嘛。」

  「丫頭片子,閉嘴。」

  阿月不理他,繼續跟諸葛無名有來有往。

  「先生,我也要登記!我叫阿月,八歲,會煮粥會洗衣裳會撿柴火,還會捉蛐蛐!」

  諸葛無名嘴角抽了一下,認認真真在冊子上寫:阿月,八歲,通州臨安縣人,附石大壯屯。

  阿月滿意地點點頭,扯著石大壯的袖子蹦蹦跳跳走了。

  她這一鬧,後面的流民倒鬆了一口氣。

  一個老頭嘀咕了句「連娃娃都不怕」,嘟囔著挪到了隊伍後面。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

  人流開始動了,慢慢的,然後越來越快。

  一擁而上的場景差點失控,趙幼虎不得不讓黑風軍全力維持秩序,好不容易讓這群流民排好隊一次登記。

  一天時間,諸葛無名手都寫得有些酸痛。

  三千二百餘人,編為六十四屯。


  編好後由黑風軍士卒帶隊,沿著官道往南走,目的地是黑風山。

  山上的老宋已經忙活了一整天。

  衛阿恭和鐵牛一大早帶上剩下的黑風軍,就跟著老宋,指揮人平整場地、搭建臨時窩棚、清理水源。

  眾人是幹得滿頭大汗,流民上得山來,先領一碗熱粥,然後按屯劃分區域,參與窩棚搭建。

  此後,老宋召集所有屯長商議安頓事宜。

  將陸沉的安排給眾人說了,先安頓三日,第四日起開荒墾田。

  寨子種子足夠,工具也足夠,自己給自己博一個活路!

  他沒提的是,黑風軍會在這三日之內,暗中觀察每個屯裡的人。

  混進來的探子、慣偷、潑皮,都得篩出來。

  真正安分守己的,手上有手藝的單獨記下來,日後黑風山上的地開墾差不多,便可下山安頓,甚至安排到太平縣城裡做事。

  這套法子是陸沉定的,黑風山當篩子,留下的都是清清白白的百姓。

  北城門上,袁重一個人扶著城垛往遠處看了很久。

  流民的隊伍已經走遠了,官道上只剩下零零散散還在趕路的晚到者。城門口恢復了秩序,幾個守卒在收拾登記用的桌椅。

  他看不清遠處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能看出來局面穩住了。

  沒有血腥的鎮壓,也沒有冷漠的驅逐,也沒有流民的動亂。

  五百黑風軍,讓三千多流民乖乖按照他們的規矩進行安置。

  袁重撐著城牆吐了口氣,至少沒看錯這幫人。

  趙家小子調度有方,處置果斷。砍了該砍的,留了該留的,倒是果斷。

  不過……

  他皺起眉頭,收容易,活艱難。

  三千多人編進去了,張嘴就要吃飯。

  眼下太平縣春耕才剛起步,存糧能撐多久?

  從種到收也得兩三個月。這中間的糧食缺口,如何能夠補足?

  何況流民還在來。

  這幾日三千,半月後可能就過萬。

  袁重搖了搖頭,轉身下了城樓。

  他管不了這事,也不該管。

  悅來閣,二樓。

  包廂的門虛掩著,幾個人站在門外往裡瞅。

  夢娘端著茶站在最前面,蕭婉兒在她左手邊,蕭靈兒叼著一根糖葫蘆杵在右邊。

  齊雲靠著門框,渾身上下跟散了架一樣,胳膊都抬不起來。

  屋裡只有陸沉一個人。

  他背對著門,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右手不停地拍大腿,左手捶胸口。

  整個人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從背影看,像極了一個胸懷天下卻又憂心忡忡的首領。

  夢娘把茶放在門口托盤上,沒有進去打擾。

  她小聲對蕭婉兒說:「陸公子怕是在憂慮糧草。這麼多流民湧進來,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蕭婉兒沒接話,目光落在陸沉那個一下一下捶胸口的動作上。

  昨天在縣衙里,陸沉推門進來的那一刻的身影,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每次遇到危機,他都挺身而出。

  這次也不例外,一改他慣常的吊兒郎當和嬉皮笑臉。

  他掃了一圈所有人,只說了一句話。

  這次,聽我的。

  蕭婉兒望著窗前那道顫抖的背影。

  他把最輕鬆的模樣給了所有人看,把最沉重的東西扛在自己肩上。

  越是了解他,越覺這個人表面上波瀾不驚甚至荒唐可笑,底下卻不為人知的神秘。

  齊雲齜牙咧嘴地換了個姿勢靠著門框,渾身的骨頭嘎吱嘎吱響。

  徐青青這幾天訓練的強度,讓他開始懷疑人生。

  「陸大哥文韜武略經世之才。」

  齊雲壓低聲音感慨,「與我大哥齊霄相比也不相上下,以後定要找個機會,讓他們結識一番。」


  蕭靈兒站在最外面,手裡糖葫蘆已經啃到最後一顆。

  她歪著腦袋往門縫裡看了一眼,嘴巴嚼著山楂,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

  「陸沉怎麼感覺像是被人打劫了正在傷心?」

  剎那間,三道目光齊刷刷扎過來。

  蕭靈兒被盯得吐了吐舌頭,連忙擺手:「我就隨口一說嘛!說說而已!」

  她趕緊扯過旁邊抱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的諸葛無咎的胳膊。

  「無咎!你你你書看完了沒?在這杵著幹嘛!走走走!」

  諸葛無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蕭靈兒連拖帶拽拉下了樓梯。

  包廂外重新安靜下來。

  夢娘輕手輕腳地把茶送進去,放在陸沉手邊,退了出來,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陸沉停止了動作。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痛。

  不是身上痛,是心痛。

  昨天在縣衙里,他站在所有人面前,拿出了安置流民的方案。

  諸葛無名記錄,蕭婉兒查漏補缺,老宋執行,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但方案里的錢呢?

  他不假思索當場道出。

  「齊雲那一萬兩不是還在帳上?先拿出來用。」

  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投來了敬佩的目光。

  諸葛無名連連點頭,老宋豎起大拇指,連齊雲本人都拍著胸脯說大哥隨便用。

  當時的陸沉腦子裡只想著怎麼把流民這事趕緊擺平,系統任務十五天期限,失敗就抹殺,他顧不上別的。

  可散了會回到悅來閣,坐下來一想不對啊,一萬兩。

  有這筆錢,他陸沉就能自己拿去用啊,至少能在被「架空」之後去洪州當個富家翁。

  現在,沒了。

  全拿去買糧安置流民了。

  一萬兩白銀。

  陸沉趴在桌上,額頭抵著桌面上。

  現在口袋裡剩多少?他摸了摸腰間。

  空的。

  連私房錢都被徐青青那次翻了個底朝天交給蕭婉兒了。

  一文不剩。

  陸沉坐起來,雙手按在桌上。

  現在去跟諸葛無名說,那筆錢我再想想,先別動——來得及嗎?

  唉,不可能的,這會兒銀子怕是已經花出去了。

  收不回來了。

  他陸沉,堂堂太平縣令,黑風軍統帥,窮得叮噹響。

  比當初在黑風寨啃野菜的時候還窮,那時候至少沒這麼多人跟他要飯吃。

  是不是該找個算命的看看?是不是自己有些漏財之命?

  心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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