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縣北門大開,趙幼虎一馬當先,身後五百黑風軍甲冑鮮明。
隊伍出城,在官道上列好。
城外烏泱泱的流民見大隊兵馬湧出,人群先是一陣騷動,隨後往兩側散開。
趙幼虎勒馬,槍尖朝天。
「都聽著!」
他嗓門不大,但校場上練出來的中氣足以壓住嘈雜。
流民立馬安靜下來,幾千雙眼睛望過來,眼神里是怯意和戒備,也有餓極了之後看到希望的光亮。
「我是太平縣黑風軍統領趙幼虎。今日奉縣令之命,給你們一條活路。」
趙幼虎將手中長槍插在地上,聲音乾脆利落。
「凡願聽從太平縣管轄者,登記造冊,參與屯田之策可活!」
人群里竊竊私語。
「不願意的,現在就走。太平縣不攔你們,往何處隨你們去。」
趙幼虎掃了一圈面前的人海,道出給流民立下的規矩。
「但有一條請你們牢記!凡在太平縣地界上煽動鬧事的,殺!凡不服號令擾亂秩序的,逐!」
「殺」字出口,身後五百人齊齊將刀拔出一亮。
整齊劃一的拔刀聲,響在每一個人耳朵里,方才還議論紛紛的人群,立馬噤了聲。
安靜了約莫三息。
忽然冒出一個聲音,躲在人群之中發出。
「放屁!哪有這種好事?這幫山賊是要拿咱們去做奴隸,去填戰場!」
緊跟著,另一個方向也有人接腔。
「對!別信他們的!山賊就是山賊,今天給糧,明天拿刀架你脖子上!」
這兩嗓子一起,四周的流民又開始躁動了。
有幾個漢子擠在人群中間,一邊往後縮一邊扯著嗓子喊。
「大夥別上當!太平縣這幫賊人肯定自身難保!跟他們走就是找死!」
「不要聽他們的!咱們不受他們擺布!」
喊話的人分散在人群里,東一個西一個,在流民當中煽動。
流民本就惶恐,被這幾個聲音一攪,情緒眼看著要失控。
最前面幾排的老弱婦孺被身後涌動的人浪推得踉蹌,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摔倒在地,被人踩了一腳,引起連鎖反應。
趙幼虎面色不變,側頭望向官道左側灌木叢中望去。
灌木叢里,一個身影微微點頭。
徐青青右手兩指併攏,朝身後的黑暗中一划。
十幾道人影鑽出,在這群流民人群里穿梭。她們動手極快。
那個喊得最凶的尖嗓子漢子還在扯著脖子嚷,一柄長劍已經架在了他的喉結上。他兩眼一瞪,聲音卡在嗓子眼,再也不敢出聲。
另一個方向,兩個煽動者被從背後鎖住雙臂,踹翻在地。
最遠處那個正試圖往人群深處鑽的傢伙直接被一腳勾翻,臉朝下拍在泥地里。
前後不過十幾息,十四個人被從三千多流民當中揪了出來,一個不落。
徐青青的師弟師妹們押著人穿過自動讓開的人群,將這十四人一字排開摁在趙幼虎馬前。
趙幼虎低頭看著跪了一排的人。
十四個,有的滿臉橫肉,有的賊眉鼠眼,身上雖髒,但仔細看,手上沒有繭子,臉上也沒有真正餓過的人該有的那種凹陷。
其中五個人的腰間鼓鼓囊囊。
一個黑風軍士卒上前搜了一把,掏出五個錢袋子,往地上一倒。
銅錢嘩啦啦滾了一地,中間還夾著幾塊碎銀子。
流民們看著地上的銅錢,再看看跪著的那幾個人,眼神變了。
「說。」趙幼虎的槍尖指著最前面那個尖嗓子。
尖嗓子的腿已經在抖了,嘴巴張了兩下,旁邊一個稍微硬氣的替他頂了一句:「老子就是看不慣你們這幫——」
話沒說完,趙幼虎身後一個士卒一腳踩在他後背上,把剩下的話全給踩回了肚子裡。
尖嗓子扛不住了,趴在地上嚎起來:「大爺饒命!是他們給的銀子!讓我們混在人堆里,使勁喊別聽你們的,把這水攪渾了就行!」
他手指頭哆嗦著往旁邊五個腰間鼓囊的人。
「他們不是流民!他們是從江州城裡跟過來的!」
五個人神色齊刷刷變了。
流民們這下全聽明白了。敢情是這幫人混在自己中間攪事,目的就是不讓他們有活路。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老漢從人群里擠出來,顫巍巍地指著那五個人罵了一句粗話,周圍的流民全聽進去了。
嗡嗡的議論聲再次響起,但這回的矛頭不再對著黑風軍了。
趙幼虎沒給他們繼續鬧的機會。
他從馬上拔出長槍,槍尖在晨光中劃了一道弧線。
「煽動者與奸細,殺!」
五個江州府的探子和九個收了錢的攪事者被士卒按在地上。
探子們還在掙扎叫罵,攪事的幾個已經癱軟了,哭喊著說自己是被逼的。
趙幼虎沒聽。
刀落。
五顆腦袋滾在泥地里。
剩下九個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尿了褲子的都有。
趙幼虎看了他們一眼,揮手讓人拖走。
這幾個收了錢的流民論罪不至死,但也別想好過,回頭讓老宋拉去接受大哥定的什麼勞改。
鮮血滲進泥土,腥氣伴著飄散。
三千多流民鴉雀無聲。
趙幼虎收槍回鞘,聲音恢復了平穩。
「想活命的,排隊登記。不想留的,現在就走,黑風軍不為難你們。」
他手一指身後。
諸葛無名早已帶著十幾個識文之人在城門前一字排開,每人面前一張桌子,筆墨紙硯擺開。
「五十人編為一屯,推舉力壯且服眾者任屯長。從過伍、當過兵的優先!」
人群沉默了好一陣子,誰都不敢先動。
直到一個獨臂漢子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是昨天陸沉給過水喝的大鬍子。
他身後跟著阿月,小丫頭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裡還捏著半塊不知從哪撿來的干餅。
大鬍子走到桌前,開口就說:「我叫石大壯,通州清遠縣人。左臂在通州城破時沒了,但右手還有些力氣行。從前在軍營里待過十多年。」
諸葛無名抬眼看了他一下,提筆記錄。
「願做屯長?」
「可否將我帶來的人編作一隊?」石大壯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些面黃肌瘦的人,一路上或收或救一起走到這。
「這一路過來,我護著走的有四十幾號人。
他們信我,我也丟不下他們,我保證讓他們聽你們的,只要給口飯吃。」
諸葛無名擱下筆,多看了他一眼,點頭。
旁邊的阿月踮起腳尖,趴在桌沿上探頭看諸葛無名寫字,一雙大眼睛骨碌碌轉。
「先生,你寫的字好好看。」
諸葛無名筆頓了一下。
阿月指著紙上石大壯的名字問:「'壯'字是不是這麼寫的?大鬍子伯伯跟我說過,他名字里有個壯,可他少了一條胳膊,一點都不壯嘛。」
「丫頭片子,閉嘴。」
阿月不理他,繼續跟諸葛無名有來有往。
「先生,我也要登記!我叫阿月,八歲,會煮粥會洗衣裳會撿柴火,還會捉蛐蛐!」
諸葛無名嘴角抽了一下,認認真真在冊子上寫:阿月,八歲,通州臨安縣人,附石大壯屯。
阿月滿意地點點頭,扯著石大壯的袖子蹦蹦跳跳走了。
她這一鬧,後面的流民倒鬆了一口氣。
一個老頭嘀咕了句「連娃娃都不怕」,嘟囔著挪到了隊伍後面。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
人流開始動了,慢慢的,然後越來越快。
一擁而上的場景差點失控,趙幼虎不得不讓黑風軍全力維持秩序,好不容易讓這群流民排好隊一次登記。
一天時間,諸葛無名手都寫得有些酸痛。
三千二百餘人,編為六十四屯。
編好後由黑風軍士卒帶隊,沿著官道往南走,目的地是黑風山。
山上的老宋已經忙活了一整天。
衛阿恭和鐵牛一大早帶上剩下的黑風軍,就跟著老宋,指揮人平整場地、搭建臨時窩棚、清理水源。
眾人是幹得滿頭大汗,流民上得山來,先領一碗熱粥,然後按屯劃分區域,參與窩棚搭建。
此後,老宋召集所有屯長商議安頓事宜。
將陸沉的安排給眾人說了,先安頓三日,第四日起開荒墾田。
寨子種子足夠,工具也足夠,自己給自己博一個活路!
他沒提的是,黑風軍會在這三日之內,暗中觀察每個屯裡的人。
混進來的探子、慣偷、潑皮,都得篩出來。
真正安分守己的,手上有手藝的單獨記下來,日後黑風山上的地開墾差不多,便可下山安頓,甚至安排到太平縣城裡做事。
這套法子是陸沉定的,黑風山當篩子,留下的都是清清白白的百姓。
北城門上,袁重一個人扶著城垛往遠處看了很久。
流民的隊伍已經走遠了,官道上只剩下零零散散還在趕路的晚到者。城門口恢復了秩序,幾個守卒在收拾登記用的桌椅。
他看不清遠處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能看出來局面穩住了。
沒有血腥的鎮壓,也沒有冷漠的驅逐,也沒有流民的動亂。
五百黑風軍,讓三千多流民乖乖按照他們的規矩進行安置。
袁重撐著城牆吐了口氣,至少沒看錯這幫人。
趙家小子調度有方,處置果斷。砍了該砍的,留了該留的,倒是果斷。
不過……
他皺起眉頭,收容易,活艱難。
三千多人編進去了,張嘴就要吃飯。
眼下太平縣春耕才剛起步,存糧能撐多久?
從種到收也得兩三個月。這中間的糧食缺口,如何能夠補足?
何況流民還在來。
這幾日三千,半月後可能就過萬。
袁重搖了搖頭,轉身下了城樓。
他管不了這事,也不該管。
悅來閣,二樓。
包廂的門虛掩著,幾個人站在門外往裡瞅。
夢娘端著茶站在最前面,蕭婉兒在她左手邊,蕭靈兒叼著一根糖葫蘆杵在右邊。
齊雲靠著門框,渾身上下跟散了架一樣,胳膊都抬不起來。
屋裡只有陸沉一個人。
他背對著門,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右手不停地拍大腿,左手捶胸口。
整個人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從背影看,像極了一個胸懷天下卻又憂心忡忡的首領。
夢娘把茶放在門口托盤上,沒有進去打擾。
她小聲對蕭婉兒說:「陸公子怕是在憂慮糧草。這麼多流民湧進來,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蕭婉兒沒接話,目光落在陸沉那個一下一下捶胸口的動作上。
昨天在縣衙里,陸沉推門進來的那一刻的身影,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每次遇到危機,他都挺身而出。
這次也不例外,一改他慣常的吊兒郎當和嬉皮笑臉。
他掃了一圈所有人,只說了一句話。
這次,聽我的。
蕭婉兒望著窗前那道顫抖的背影。
他把最輕鬆的模樣給了所有人看,把最沉重的東西扛在自己肩上。
越是了解他,越覺這個人表面上波瀾不驚甚至荒唐可笑,底下卻不為人知的神秘。
齊雲齜牙咧嘴地換了個姿勢靠著門框,渾身的骨頭嘎吱嘎吱響。
徐青青這幾天訓練的強度,讓他開始懷疑人生。
「陸大哥文韜武略經世之才。」
齊雲壓低聲音感慨,「與我大哥齊霄相比也不相上下,以後定要找個機會,讓他們結識一番。」
蕭靈兒站在最外面,手裡糖葫蘆已經啃到最後一顆。
她歪著腦袋往門縫裡看了一眼,嘴巴嚼著山楂,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
「陸沉怎麼感覺像是被人打劫了正在傷心?」
剎那間,三道目光齊刷刷扎過來。
蕭靈兒被盯得吐了吐舌頭,連忙擺手:「我就隨口一說嘛!說說而已!」
她趕緊扯過旁邊抱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的諸葛無咎的胳膊。
「無咎!你你你書看完了沒?在這杵著幹嘛!走走走!」
諸葛無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蕭靈兒連拖帶拽拉下了樓梯。
包廂外重新安靜下來。
夢娘輕手輕腳地把茶送進去,放在陸沉手邊,退了出來,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陸沉停止了動作。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痛。
不是身上痛,是心痛。
昨天在縣衙里,他站在所有人面前,拿出了安置流民的方案。
諸葛無名記錄,蕭婉兒查漏補缺,老宋執行,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但方案里的錢呢?
他不假思索當場道出。
「齊雲那一萬兩不是還在帳上?先拿出來用。」
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投來了敬佩的目光。
諸葛無名連連點頭,老宋豎起大拇指,連齊雲本人都拍著胸脯說大哥隨便用。
當時的陸沉腦子裡只想著怎麼把流民這事趕緊擺平,系統任務十五天期限,失敗就抹殺,他顧不上別的。
可散了會回到悅來閣,坐下來一想不對啊,一萬兩。
有這筆錢,他陸沉就能自己拿去用啊,至少能在被「架空」之後去洪州當個富家翁。
現在,沒了。
全拿去買糧安置流民了。
一萬兩白銀。
陸沉趴在桌上,額頭抵著桌面上。
現在口袋裡剩多少?他摸了摸腰間。
空的。
連私房錢都被徐青青那次翻了個底朝天交給蕭婉兒了。
一文不剩。
陸沉坐起來,雙手按在桌上。
現在去跟諸葛無名說,那筆錢我再想想,先別動——來得及嗎?
唉,不可能的,這會兒銀子怕是已經花出去了。
收不回來了。
他陸沉,堂堂太平縣令,黑風軍統帥,窮得叮噹響。
比當初在黑風寨啃野菜的時候還窮,那時候至少沒這麼多人跟他要飯吃。
是不是該找個算命的看看?是不是自己有些漏財之命?
心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