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澗,距太平縣城北四十里。
老宋帶著衛阿恭和二十名黑風軍,趕了大半天路才到。
澗口兩側是陡峭的石壁,中間一條窄道通往山腹深處。
遠遠就能看見幾面旗幟插在道口,三百名三大家族私兵排成兩列,看著散漫,但勝在人多。
老宋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亮出文書和鐵礦分潤的契約,大步走上前。
「幾位!在下宋平生,太平縣參事,奉陸縣令之命前來交接鐵礦事宜——」
話沒說完,兩桿長槍交叉攔在面前。
「止步。」
老宋臉一黑:「我等有文書在手,白紙黑字寫著五五分帳,礦區我方應派人入內監管!」
澗口內側的涼棚下,三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張方桌吃果子。
居中的那位錦衣玉帶,腰間掛著一塊玉佩,手裡捏著顆蜜棗往嘴裡丟。
李家公子李仲卿,左右分別坐著康家的康元修和吳家的吳少連。
三人是三大世家的嫡子,被各自老爹派來盯著礦區,順便給太平縣使使絆子
李仲卿斜眼瞥了老宋一下,蜜棗核吐在地上。
「五五分帳,沒問題。礦石挖出來,你們那一半我們會堆在外面,你們自己拉到太平縣去就是。」
老宋追問:「那我方的人——」
「你們有工匠嗎?」康元修接了一句。
老宋張了張嘴。
李仲卿兩手一攤:「那你們來有何用?添亂?來之前我們三家大人交代得清楚,礦區由我們全權管轄,采出的礦石按契分給你們就完事。
至於裡頭怎麼挖、挖多少,不勞你們操心。」
三百私兵齊刷刷把槍尖往前一遞。
衛阿恭按住了腰間的刀。
老宋拉了他一把,咬著牙道:「走。回去再說。」
當晚,縣衙後堂。
老宋把白天的遭遇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氣得來迴轉圈。
諸葛無名倒了杯茶給他,自己也皺著眉。
「這三家打的好算盤,礦區封起來,進出全由他們說了算。
挖了多少我們查不到,他們報多少就是多少。」
「那怎麼辦?帶兵去搶?」老宋一拍桌子。
「他們算準了我們現在為流民焦頭爛額,故意使些絆子。
流民還沒安置妥當,分不出多餘的兵力跟他們在澗口耗。
何況他們背後是江州三大世家,現在撕破臉不合適。」
兩人正說著,諸葛無名又嘆了口氣。
「三家派來的都是嫡子,還各帶了一百私兵,排場大得很。
尤其那個領頭的公子,看著玉腰帶金戒指,全是好東西。另一個手上帶滿了,這些世家真是富得流油!」
「嗯?這麼豪橫?」
這個聲音不是老宋的。
兩人齊齊轉頭。
陸沉不知何時站在了後堂門口,他今天瞎溜達,到了縣衙正值飯點,看蹭一次公家飯。
他眼珠子轉得飛快,語氣裡帶著興奮。
「你說那三個公子哥,穿金戴銀?」
老宋還在氣頭上,沒注意陸沉的表情變化。
「可不是!那三個公子加起來身上的值當,少說也值千兩!哼!光他們一身就夠流民吃上十天半個月的!」
陸沉端著碗蹲到了門檻上。
千兩。
三隻肥羊。
他抹了抹嘴角滴下的口水。
「他們一直窩在澗里?不出來?」
諸葛無名答:「山裡頭苦,三位公子能待多久還不好說。隔幾日他們應該就耐不住進城玩樂了。」
陸沉站起來:「那我得好好迎接迎接。」
次日。
陸沉帶著鐵牛和千兒繞到黑龍澗側面的山脊上,貓在灌木叢後頭往下瞅。
澗口的營地搭得挺像樣,帳篷整整齊齊,伙食也不差,鍋里煮的是白米飯配肉菜。三位公子坐在涼棚下對話,身邊各有兩個僕從伺候。
陸沉看了半天。
李仲卿腰上那條玉帶,日頭底下泛著光。
康元修兩隻手上金燦燦亮瞎眼。吳少連整個人也是閃著光。
陸沉沉思片刻,這三人大腿應該比不過齊家。
反正這地方以後鐵定是齊家的。齊家的礦,齊家的地盤,跟他陸沉有什麼關係?
「走,回去。」
「少寨主不搶他們?」
「鐵牛!你怎麼可以用槍呢?我們都是正經人,當然要合法的獲取。」
鐵牛撓撓頭,少寨主說什麼胡話?我們就是山賊啊?
三日後。
周管事領著三位公子進了太平縣。
山里憋了幾日,三人早就渾身難受。
一聽說太平縣酒樓茶肆俱全,三人迫不及待地鑽進了馬車。
周管事坐在車轅上,一路小聲叮囑:「三位公子,進了城千萬記住,袁重袁大人和齊雲公子那邊萬萬得罪不得,三位大人可是吩咐過的。」
李仲卿在車內哼了一聲:「知道了。若不是齊雲有個當節度使的爹,誰把他放在眼裡?一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廢物公子。」
「就是。上回周叔你回來說那齊雲被山賊女匪揍得鼻青臉腫,還跪著喊人師父?笑死人了。」康元修附和。
三人笑作一團。周管事擦著汗,希望這三個紈絝別惹出事兒來。
馬車進了南城門。
街角的巷子裡,陸沉靠著牆根嗑瓜子,看著四人的馬車駛過,把瓜子一人拍拍手。
「好了,終於等到你們了。」
三位公子剛下馬車,在東街閒逛。
鋪子對面的巷口,陸沉身後正跟著孫大保和李大娘夫妻倆。
都是老演員了,自然被陸沉請來演這齣戲。
李大娘還有些遲疑,朝陸沉問道:「陸寨主......哦不,陸大人,這樣真的沒事吧?」
孫大保則充滿對陸沉的信任,看著自己婆娘猶豫便快陸沉一步說話。
「傻婆娘,陸大人叫你做,豈會害你?不懂事,不行我來!」
「李嬸放心,等下你只需照做,他們不敢動你分毫!」陸沉也開口說道。
李大娘也不再猶豫,望著遠處的四道身影,提著籃子就沖了過去。
康元修還在摸蜀錦,一個健壯的大嬸如一面實心牆從側面撞了上來,把他撞得七葷八素的。
反倒「這面牆」搶先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腿就嚎。
「哎喲——我的腰——撞死人啦——」
康元修懵了:「我沒碰你啊!」
「你還說沒碰!我的老腰!賠錢!四個大男人欺負我一個婦人吶!」
李大娘哭得那叫一個聲嘶力竭,肺活量十足,半條街的人全圍了過來。
太平縣百姓現在可不怕外地人,圍攏起來七嘴八舌幫腔。
「大娘你別急,我看見了,是這胖子撞的!」
康元修急了:「誰胖了?!我沒碰她!周管事你說句話!」
周管事眼神一冷,這哪來的村婦,現在什麼人都敢在他們面前撒野?
人群里擠出一道身影,孫大保的戲也上了。
「啊!我的傻婆娘誒,誰把你的腿給撞瘸了啊,我們太平縣村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沒人幫幫我們嗎?」
「我是腰斷了!」李大娘對孫大保小聲嘀咕。
「娘的,那你捂著腿幹嘛!」
李仲卿冷哼一聲:「這太平縣果然都是刁民,知曉我們是誰嗎!」
吳少連作勢就要上前拳腳相向。
「呔!兀那惡賊!休得猖狂!」只見一披著白色披風,頭戴斗笠裝扮的俠客走出來。
正是齊雲。
他今天自打拜師後這些天徐青青天天操練,他瘦了一圈,身上多了幾分利落勁。
陸沉遣千兒姑娘給他傳話,說這裡有惡賊欺凌村民,齊二公子聽這話哪受得了。
「怎麼回事?」
齊雲撥開人群走到李大娘跟前,「李大娘別急,我看看傷著沒有。」
李大娘一看果如陸大人所說,他們這戲順利殺青了。
三位公子互相看了看,這哪來的江湖野人?
康元修本來就被碰瓷搞得火大,這會兒看個奇怪傢伙跳出來裝大俠,火氣直衝腦門。
「哪來的野狗在這狂吠?」
康元修上下打量齊雲,冷笑出聲,「這太平縣還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說罷,一旁吳公子直接從腰間抽出一根短馬鞭,就朝齊雲抽了過去。
「瞎了你的狗眼,連我們的事也敢管!」
鞭風呼嘯,圍觀的百姓發出一陣驚呼。
齊雲站在原地沒動。
要是換作半個月前,他這位洪州二公子大概率已經被抽得捂臉亂竄了。
可這半個月,他經歷了徐青青那宛如狂風暴雨般的毒打。
看著那根軟綿綿抽過來的鞭子。
齊雲腦子裡莫名冒出一個念頭:就這?比師父的拳頭慢多了。
齊雲本能地一偏頭,鞭子擦著斗笠邊沿落空。
他根本沒多想,徐青青教的第一招使了出來——弓步,近身,出拳!
砰!
拳頭結結實實砸在吳少連的眼眶上。吳少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挺挺倒飛出去,砸在康元修身上,兩人頓時滾作一團,四腳朝天。
李仲卿愣住了,他沒想到這窮鄉僻壤還有人敢對他們動手,而且動作這麼快。
「反了!」李仲卿勃然大怒,一拳照著他的面門而來。
齊雲搖了搖頭,太弱了,破綻百出。
他側身一步,一腳踹在李仲卿的膝彎上。
李仲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緊接著後腦勺挨了一記手刀,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李公子倒地前扯下了齊雲的斗笠。
不到三息,江州三位公子,全在地上痛苦哀嚎。
齊雲收回手,有些不可思議地看了看自己的拳頭,隨後鄙夷地看著地上三人。
「就這點力氣也敢出來學人囂張?我師父打我的時候,力道起碼是你們的十倍!」
地上的吳少連捂著烏青的眼眶,疼得眼淚直飆。
「你知不知道我們是誰!你死定了!」
「周管事!叫人來!把這刁民給我剁了!」康元修也跟著嚎。
齊雲冷哼一聲,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剁了我?行啊,我袁叔都還在這,我會怕你們仨?」
周管事看清斗笠下那張臉,腳下一個倒退,冷汗直冒。
「李公子!吳公子!別說了!」周管事捂住李仲卿還準備罵娘的嘴。
「周管事你幹什麼!給我弄死他!」李仲卿拼命掙扎。
周管事滿頭大汗,壓低聲音在李仲卿耳邊急促說道:「祖宗哎!這位是洪州齊家的二公子!齊公子啊!」
地上的三人僵住了,這非要行俠仗義的怪人就是齊雲?
李仲卿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齊雲那一身寒酸的中二大俠裝扮,再看看周管事那張煞白的臉,把想罵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惹黑風寨他們不怕,但惹洪州齊家,他們三會被他們老爹罵死。
周管事趕緊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對著齊雲連連作揖:「齊公子見諒,三位公子初來乍到,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齊雲扶起李大娘,回頭看了三人一眼。
「不管有沒有碰到,大娘既然跌倒了,賠個不是再給點湯藥費,不過分吧?」
康元修面子上掛不住,硬邦邦來了句:「憑什麼?她自己摔的。」
齊雲皺了皺眉,周管事拼命給三人使眼色。別鬧別鬧別鬧!
最後,周管事掏了五十兩銀子塞進李大娘手裡。
李大娘收了錢,哭聲戛然而止,拍拍屁股走人了,乾淨利落。
巷子裡,二人見到陸沉,分了一半給二人。
二人又要跪地就拜,被陸沉攔住,讓他們回鄉下多待幾日。
悅來閣。
三位公子被周管事領進二樓包廂。
他們點了一桌子酒菜,正準備去去晦氣。
二樓包間裡,趙幼虎和袁重碰杯喝酒,聊的是戰場上的故事。兩人這段時間越處越投緣,經常約上喝酒。
陸沉坐在後廚,對夢娘耳語了幾句。
夢娘聽完看了他一眼:「東家這……是不是太缺德了?」
「沒事,他們近不了你身。」
夢娘想了想那日周管事的嘴臉,抿著嘴點了頭。
片刻後,夢娘端著壺酒走出來,在二樓包廂給四人添茶倒水。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的裙子,長發半挽,經過三位公子桌邊時,餘光都沒給一個。
吳少連的眼珠子直了。
周管事想起那日來悅來閣的情形,對這位老闆娘也是記憶深刻。
「這位姑娘——」吳少連打了個酒嗝,起身攔路。
其他幾人在一旁起鬨浪笑。
「吳公子!快快請老闆娘坐下陪我們喝酒!」
吳少連借著酒勁伸手去拉夢娘的衣袖,康元修跟著起鬨,李仲卿雖沒動手,但也看出他眼神一直盯著夢娘。
夢娘退了一步,碰翻了身後的椅子。
椅子倒地的聲響順著樓梯傳到了隔壁包廂。
趙幼虎和袁重正端著酒碗,聽見一聲女子驚呼,碗往桌上一擱,倆人起身出房間查看。
袁重見隔壁傳來聲響,二話不說走了進去。
見倆人正追逐著驚慌失措的夢娘,趙幼虎上前一腳踹翻了吳少連,反手把康元修的領子一擰,提著甩到了桌子上。菜盤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
李仲卿跳起來要叫人,趙幼虎的手已經按在了他肩膀上。
「坐。」
李仲卿的膝蓋一軟,坐了。
袁重站在三人中間,掃了一圈,這幾位可不像普通人。
「在太平縣調戲良家女子,吃了熊心豹子膽?」趙二哥厲聲道。
周管事渾身篩糠,撲通跪在地上:「袁大人恕罪!三位公子鬧著玩兒的。」
「不懂事?」趙幼虎把康元修從桌上拎起來,「打碎的東西賠不賠?」
「賠賠賠!」周管事趕緊應。
好巧不巧,進來倆小廝,把三位公子的錢袋子被搜了個精光。
金戒指、玉佩全搜羅走了。
「不夠。」夢娘在旁邊補了一句,「打碎了八副碗碟、三張桌子、一壇二十年陳釀。折銀一百八十兩。」
「一百八十兩?!」康元修差點蹦起來。
袁重默不作聲,趙幼虎則是眼睛一瞪,康元修的嘴閉上了。
身上值錢的東西全搜走了,剩餘的他們也拿不出來了。
老宋從後門進來了。他像算好時間一樣及時趕到。
「幾位,賠償的銀兩不太夠。不過嘛,可以拿糧食什麼的來抵。」
周管事的腦袋嗡嗡響。糧食?黑龍澗那批糧食是三大家族從江州運過來,供礦工和私兵半個月的用度,這要是折進去......
「五百石糧!」老宋獅子大開口。
「五百石?!」李仲卿跳了起來。
老宋是算準了他們半月的用糧差不多就是五百石,他們也所剩無幾了。
趙幼虎的手又按了回去。
最後在一陣拉扯威逼之下,最終賠償兩百石,但黑風軍要參與開採之中。
李仲卿簽了字據的手都在哆嗦,周管事見簽了字據,正要攙著三人出門。
「幾位且慢!」老宋笑眯眯的攔住四人。
「我們太平縣向來是好客的,還請周管事回去取一下,三位公子留下讓我們儘儘地主之誼」
隨後,三人被帶去客棧里看押。
「我遲早要……」康元修咬著牙,此時他的手指光禿禿的。
李仲卿攔住他,陰著臉道:「急什麼。糧食就算給了,也讓他們派人來看著。
他黑風寨拿了礦石也是一堆廢鐵,沒有冶煉工匠,就只是一堆廢石頭,爹是要我們使使絆子,現在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冷哼一聲,遲早要滅了這群山賊。
悅來閣里。
袁重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無奈的指著趙幼虎說道:「你小子又給我下套!」
「嘿嘿,袁叔莫怪,走走走喝酒去!」
而另一個包廂內,小廝將從三人身上搜刮來的金銀珠寶放在了桌子上。
陸沉對著燈光翻來覆去地看。
千兒在旁邊幫他數:「東家,這些加起來少說值個一千多兩呢。」
陸沉把金戒指往手指上套了套,太大了,滑下來。他改套在大拇指上,嘿正好。
後門推開,老宋美滋滋走進來。
「少寨主!他們賠償的二百石糧食,明日就運來!再加上這滿桌子的金銀,這回讓他們出了大血。」
陸沉摘下戒指揣進袖子裡,漫不經心應了一聲。
老宋搓著手接著說:「而且,方才我還讓他們答應我們進入礦區監督,甚至還可以派流民去參與開採!」
陸沉眨了眨眼。
等等。
他本來只想搞點零花錢,怎麼還順帶著敲詐了他們糧草?
老宋的兩隻眼睛放光:「少寨主,果然還是您高明啊!設了這個局,就是為了往礦區里安插人手!」
陸沉嘴巴張了張,他想說不是。
但老宋已經急匆匆出門去了。
算了。
這些錢可得好好保管住了,千萬別再被這群土匪搜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