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安頓的事,總算消停了。
黑風山和四散太平縣周邊荒地的流民已經達到上萬人。
每日屯田耕種操練,太平縣城則是一片風平浪靜,算是進入了正軌。
馬老頭帶著三個徒弟在寨子內搭了高爐,指揮著一屯流民日夜不停地趕工。
冶煉出來的鐵成色不錯,馬老頭摸著樂得合不攏嘴,連說這礦石品質上乘,比通州冶鐵監用的還好。
而在高爐旁設鍛造間,也是從流民之中篩出的老鐵匠,帶了一些學徒,開始鍛造兵刃盔甲。
諸葛無名對冶煉的事盯得緊,但面上一點風聲都沒透。
他讓人在城外北邊找了一片荒地,把從黑龍澗運回來的鐵礦石往那一堆,堆得看起來很高。
白天讓幾人在旁邊轉悠,拿著錘子敲敲打打,乾的全是無用功。
到了夜裡,衛阿恭帶人把礦石分批往山上運。
這齣戲,演了五六天。
周管事也多次派了探子來查看,發現這越堆越高的鐵礦石,嗯。
他在城外溜達的時候「偶然」看見了那堆礦石,回去想了一宿,第二天就登了縣衙的門。
「諸葛先生,周某今日前來,是特地解你們之憂。」
周管事站在後堂門口,拱手執意,但臉上掛著得意笑容,明擺著就是來看笑話。
諸葛無名放下手裡的筆,抬頭看他。
「周管事請講。」
「聽聞你們分得的鐵礦石堆在城外,遲遲未曾處置?」
周管事踱了兩步,背著手,「我看著很是心疼啊,這上好的料子若是放久了可就廢了。所以前來問一句,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那些礦石?」
諸葛無名皺了皺眉頭,沒接話。
宋平生在旁邊扭動身子有些焦躁,一臉不悅。
「周管事,這不勞您費心吧?」
「宋先生別誤會,在下也是一番好意。」
周管事攤開雙手,「我來時,路過看見那些礦石放在城外日曬雨淋,實在可惜了。若是二位不嫌棄,我們可以代為效勞。」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當然,冶煉需要方方面面的花銷數額甚大,這些花費嘛還得稍稍高一些。」
老宋的茶杯頓在嘴邊。
「高多少?」
周管事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你們拿五成的礦,還要再收三成的冶煉費?」老宋嗓門拔高了,「那我們那需要自己開採,倒不如在外直接買現成的鐵器?」
周管事不緊不慢:「宋參事,話不能這麼說,現在叛軍兇猛,外面哪還有鐵器再流通?
況且,冶煉本就是門高深手藝,江州冶鐵監的工匠都是做上十年八年。
你們太平縣又沒有這樣的人才,總不能讓礦石在城外一直爛著吧?」
諸葛無名擱下筆,站起身。
他沒發火,就是臉上的笑淡了些。
「周管事說得我需要稟報一下,此事容我們考慮考慮。」
周管事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拱了拱手,心滿意足地出了縣衙。
走到門口時,他還特意回頭瞅了一眼,老宋氣得在後堂直轉圈,諸葛無名也坐回椅子上揉眉心。
「我們現在哪來銀兩給他們?這姓周的就是獅子大開口!」
周管事聽到老宋的氣急敗壞,再無疑慮的邁出縣衙大門,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讓你們搶礦區的份額,讓你們搜刮三位公子的錢財。
大人們早就預料到這群泥腿子山賊成不了氣候,礦石堆成山也只能幹瞪眼!
沒工匠,就是一堆爛石頭!
「管事,若是他們真拿銀子來讓我們冶煉,那真要幫他們?」一旁跟著的心腹問道。
周管事冷笑一聲:「幫!怎麼不幫?冶煉有損耗很正常吧?只剩的了三成也怪不了我們!」
「還是管事想得深遠!」
他哼著小調走遠了。
後堂里,老宋轉了兩圈,停住腳步。他扭頭看諸葛無名。
諸葛無名也看他。
兩人對視了兩息。
「哼。」
異口同聲。
然後二人相視一笑。
老宋搓了搓手:「先生覺得我們演得如何?」
「十成十信了。」
諸葛無名重新提起筆,「城外還得繼續演幾天。讓流民再多敲兩天石頭,動靜要繼續。」
老宋點頭:「得嘞。對了,馬老頭說第二座高爐明日就能點火,出鐵的速度能翻一番。」
「叫他悠著點,煙不能冒出山頭。」
「放心,很隱蔽,外頭根本看不見。」
兩人把後續安排敲定,各自忙去了。
這一招,只要周管事認定黑風軍不會冶煉,他就不會派人來盯。
等兵甲鍛造齊備,再圖其它。
又過了幾日。
陸沉前腳剛踏進悅來閣,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拽住了他的手臂。
「少寨主!正找您呢!」
老宋拖著陸沉往縣衙方向走。
「老宋!鬆手!我還沒吃飯!」
「少寨主,要緊事兒,一會兒再吃,縣衙有要事!」
陸沉踮著腳尖回頭,沖悅來閣門口的夢娘扯著嗓子喊:「夢娘!給我留飯啊!」
夢娘站在門檻上,看著他被拖走的身影,笑吟吟地點點頭,轉身吩咐後廚備一份飯菜。
縣衙後堂,陸沉無精打采地坐到縣令的位子上。
這把椅子是整個縣衙最大的,但坐著挺不舒服得,硌得慌,也只有王守業那肥頭大耳的狗官才坐得下去。
陸沉剛坐上去,下面的人就開始商討起來。
他往椅背上一靠,兩腿伸直搭在桌沿。
下面坐著的還是那幾張老面孔。
蕭婉兒把手裡的紙遞給了老宋。
老宋接過來展開,掃了兩眼,神情有些肅然。
「這是……」
「在江州的紅纓傳回來的消息。」蕭婉兒說。
為了掩人耳目,紅昭教的名頭不能用了,蕭婉兒和徐青青商議,定下紅纓的名字來。
老宋直接將信中內容說出來。
「叛軍破通州後休整了一整個冬天,現在兵鋒已經到了通江北。跟江州隔江相望。」
陸沉的哈欠卡在嘴裡。
「等等。」他把腿從桌上收回來,坐正了,「叛軍到江州邊上了?」
「到了。」
老宋指著紙上的內容,「信上說,叛軍前鋒已經在通江北岸渡口紮營,兵力不詳,但至少數萬之眾。
看方向,他們的首要目標是南下江南,掠取錢糧。」
陸沉瞪大了眼睛。
這幫叛軍這麼凶?通州打完打江州,江州打完要打江南?自己還沒來得及跑更遠他們就追到家門口了?
不對。
陸沉腦子轉了一圈。
叛軍來了,齊雲和袁重肯定得回洪州。
洪州跟江州挨著,叛軍打過來,袁重身為兵馬使不可能不回去布防。
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跟著齊雲一起走?藉口護送齊二公子回洪州脫身?
越想越有道理,但他突然冷汗直冒。
不對不對!
陸沉又多想了一層。
萬一齊家覺得太平縣是個緩衝的棋子,要黑風軍留在這裡替洪州擋刀怎麼辦?
那自己豈不是成了炮灰?
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一會兒皺眉一會兒點頭,臉上的表情跟走馬燈一樣換。
下面幾個人誰也沒打擾他。
老宋繼續往下說:「不過......叛軍目前被擋住了。
江州節度使鄭三震在通江南布了重兵,利用叛軍善馬戰不善水戰的弱點,據岸而守,叛軍過不來。」
他頓了頓。
「據說,叛軍已經有放棄南下的意思了。」
陸沉鬆了口氣,接著對老宋無語。
「老宋啊,你這話不能一口氣說完?」
「啊?」
老宋撓了撓頭,沒明白少寨主什麼意思。
諸葛無名接過話,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放棄。」
所有人目光轉向他。
「叛軍不是放棄南下,是在等。」
趙幼虎從牆邊站直了身子:「等什麼?」
諸葛無名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手指划過通江一線。
「眼下開春不久,江中冰層初化,水位極低。
大船過江容易擱淺在淺灘上,小船又載不了多少兵馬。
叛軍就算有十萬人,過不了江也是白搭。」
他轉身,對著眾人繼續說道。
「入夏之後是汛期,江水暴漲,水流湍急,船隻更難通行。所以叛軍也不會在夏天與江州水戰。
要等到汛期之後,河面逐漸平穩、水位下降,那才是他們南下的時機。」
陸沉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
還有半年?還好,問題不大。
半年時間夠他再想出十八種跑路方案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繃著的肩膀松下來。
老宋一拍大腿:「好事!叛軍暫時過不來,我們還有時間!趁這幾個月加緊屯田練兵,等秋收之後......」
「沒這麼簡單。」
蕭婉兒開口了。
老宋的手懸在半空。
「若叛軍被阻在江北,無法南下,那鄭三震手上的兵力就會空出來。」
蕭婉兒看向諸葛無名,「他一旦騰出手,回到江州府,發現江州南部的太平縣被我們占據,定然暴怒,立馬會派兵前來剿滅。」
廳里安靜了兩息。
陸沉剛松下去的肩膀又繃起來了。
你們這幫人商量個事能不能別一點一點往外擠?
一會兒好一會兒壞,我的小心臟哪經得起這樣的折騰?
他在椅子上換了三個坐姿,怎麼坐怎麼覺得不舒服。
諸葛無名沒注意他的反應,繼續分析。
「所以關鍵不在叛軍什麼時候南下,而在北邊。」
他的手指移到了輿圖上方。
「裴家與北方五州節度使在中原一帶布防,如果能把叛軍也攔在北方,雙方僵持,那鄭三震就必須在江北保持兵力以防萬一。
兩邊都被牽制,誰也騰不出手。」
「這對我們最有利。」
趙幼虎抱著胳膊想了想:「那要是裴家也頂不住呢?」
「頂不住我們就要提早面對鄭三震的怒火了。」
諸葛無名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叛軍若在北方打開局面,必然長驅直入,到那時鄭三震回到江州府重掌政務,我們和三大世家那點合作瞞不了多久。」
「到那時,三大世家必然會將自己摘出去,將所有的事情甩到我們頭上。」蕭婉兒補充道。
「那要是裴家把叛軍打回去了呢?」衛阿恭蹲在門檻上,饅頭啃完了,他問了一句。
諸葛無名看了陸沉一眼:「那就是最壞的情況了。叛軍退了,朝廷騰出手來,黑風軍將無法立足。」
廳里又安靜了。
陸沉的太陽穴突突跳,這黑風軍無法立足,自己又要被通緝了?
這幾個人是合起伙來搞他心態的吧?
他受不了刺激,猛然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所有人齊刷刷望過來。
「少寨主(主公),可有什麼吩咐?」
幾道聲音響起來。
陸沉站在那裡,胸口起伏了兩下。
「心跳得厲害。」他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你們先商量著,我去看看大夫。」
說完,抬腳就往門外走。
幾個人面面相覷。
趙幼虎愣了一下,探頭往諸葛無名那邊看了一眼,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衛阿恭蹲在門檻上挪了挪屁股給他讓路。
蕭婉兒與諸葛無名對視一眼。
他衝到門口,目送陸沉消失在縣衙大門外。
「大哥這是……諸葛先生不就是大夫嗎?」衛阿恭問道。
老宋轉過身,臉上浮起一種看透了世間萬物的表情。
「你們不懂。」他壓低聲音,「少寨主這是心潮澎湃。」
諸葛無名挑了一下眉毛。
老宋走回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聲音發顫:「你們想想,少寨主從去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黑風寨、太平縣、收流民、開鐵礦。表面上吊兒郎當裝作若無其事,可內心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他一拍桌子。
「今日咱們議到叛軍攻勢,叛軍與官軍相互牽制,正是我等蟄伏壯大的良機!少寨主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趙幼虎和衛阿恭互相看了看。
老宋昂起頭,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他說心跳得厲害,那不是身子有恙,那是激動的!
熱血沸騰!心潮難平!他是怕在咱們面前失態,所以才藉故出去!」
諸葛無名擱下手中的筆,低頭想了一會兒。
「也對。主公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今日難得動容,足見這番局勢正合他意。」
趙幼虎拳頭一攥:「那我們就抓緊屯田練兵,時機延誤不得!」
衛阿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饅頭渣:「我沒意見。」
老宋望著縣衙大門的方向,長長吐了口氣。
「少寨主等此良機,怕是已經很久了啊。」
眾人點頭。
說得有道理。
縣衙外。
陸沉快步走在東街上,一手按著胸口。
他沿著街道拐進悅來閣,上了二樓,一頭扎進包廂里。
夢娘讓千兒端來的飯菜還溫著,是最合他胃口的飯菜。
陸沉坐下來扒飯。
吃了兩口,筷子停下來。
不管叛軍還是江州府大軍,若是打來,黑風軍這些個人該何去何從?
陸沉把紅燒肉往嘴裡塞了一塊,又湧上來一股煩躁。
算了,先吃飯。
吃飽了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