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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紅纓

2026-08-16 21:49:47 作者: 森林與白羊

  眾人散去。

  縣衙後堂安靜下來。

  蕭婉兒獨自坐在靠背椅上,垂著眼帘。

  只是,剛才沉默少語的她,此時衣袖下緊緊的攥著一封信。

  徐青青從紅纓傳回的情報,其實有兩封。

  剛才交給老宋的,只是其中之一。

  堂內光線稍暗。

  徐青青沒走,她倚在旁邊的紅漆立柱上,懷裡抱著劍。

  「你手裡另外那封信的事,不打算給大家說說?」

  蕭婉兒沒答話,手指把信箋展開,皺巴巴紙面上的內容她早看過多遍,但現在視線落在上面,仍有些失神。

  信里只有寥寥幾句。

  數日前,有聖使自江州府轉道往通江大營而去,見鄭三鎮。

  最後一行字寫著:聖使自蜀州而來。

  昔日京都被叛軍攻破,當今原來當今聖人退避蜀州。

  蜀道難,險山惡水,叛軍的鐵蹄踏不進去。

  

  蕭婉兒早有推測,今日算是徹底印證了。

  而自己的父兄皆是護衛聖駕的京畿道神策軍將領,聖人入蜀,他們自然也在京都淪陷那一戰中跟了去。

  「青青,紅纓現在能派人入蜀嗎?」

  徐青青直起身子,眉頭擰了起來。

  「紅纓現在轉入暗處,這半年來陸續召回些師弟師妹。

  除了散布在各州府的眼線,太平縣內諸葛無名讓留下一百人。

  若要抽調人手,僅僅只能安排幾名出去。」

  她頓了頓,語氣里夾著遲疑。

  「去蜀州路途太遠,也不是黑風軍現在最迫切的目標。

  我現在得提醒你,你跟我一起掌管紅纓,不管你究竟什麼身份,又揣著什麼目的,別拿我師弟師妹的命去賭。」

  蕭婉兒抬頭,看向窗外漏進來的天光。

  腦海里莫名跳出陸沉曾在山上對她說過的那句話。

  為自己而活。

  她的眼底泛起點點亮光。

  「青青,有些事總要去面對。」

  蕭婉兒把信紙折好,收進袖口,「與其等別人來操控,不如把主動權先抓在自己手裡。」

  徐青青盯了她兩秒,沒再廢話,轉身邁出門檻。

  只留一道看著柔弱孤獨的影子在堂中靜止。

  這幾日,陸沉總覺生活中少了點什麼。

  才覺察到是齊老二安靜得很。

  往常這洪州二公子不是在大街上行俠仗義,就是在寨子裡笨拙的學武,最近幾日是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陸沉坐在院裡嗑瓜子,越嗑越不踏實。

  該不會是徐青青下手太狠,把這二公子的腦子徹底打壞了吧?

  這要是精神出了問題,以後他爹齊衡還不得把他也滅咯?

  他拍拍手上的瓜子殼,趕緊出門,正好迎面撞上虎大虎二。

  「虎大虎二兄弟,你們怎麼單獨回來了,我齊弟這兩日怎麼不見蹤影?神出鬼沒的。」

  虎大虎二對視一眼,兩人的表情十分微妙,五官都快擠到一塊兒了。

  「陸寨主,你還不知?」

  陸沉納悶:「我上哪兒知道去?」

  「我們帶你去後山看看就明白了。」虎二指了個方向。

  後山田坎上。

  春風和煦,陽光正好。

  陸沉蹲在田埂邊,齊雲蹲在他旁邊。

  兩人並排看著遠處勞作的屯民。

  百步開外,虎大虎二躲在一棵老槐樹後,探著半個身子張望,連氣都不敢多喘。

  齊雲眼神中充滿了滄桑,偏過頭看著陸沉。

  「陸大哥,你相信使命嗎?」

  陸沉屏住呼吸,仰著腦袋深深地望向晴空,認同的點頭:「齊弟啊,我相信!」

  風吹過田野,撩起齊雲額角的碎發,他頭頂綁著一條鮮紅的布巾,隨風飄揚。


  他滿臉感慨,嘆了口氣。

  「果然,連袁叔都不理解我,只是一味的避開我。

  這世上,只有陸大哥能與我感同身受!」

  陸沉終於憋不住了,張開嘴猛吸一口氣,緊接著就是一陣乾嘔。

  「嘔~齊弟啊,我離你這麼近,自然能和你感同身受!嘔~」

  齊雲見狀,眼眶一熱,也跟著乾嘔起來。

  「這幾日,陸大哥你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嗎!只有陸大哥你,還願意這般靠近我!嘔~」

  兩人對著田坎下的水溝狂嘔,中午吃的那點清湯寡水全交代了。

  陸沉抹了一把嘴,往旁邊挪了三尺。

  「你別拉著我!你這挑糞的味道太沖了,是個人都想離你遠點好嗎!」

  齊雲甩了甩袖子,吸了吸鼻子:「很強烈嗎?我這幾日聞著聞著,早就習慣了。嘔~」

  陸沉捂著鼻子,眼淚都快熏出來了。

  「誰給你派的屎命?」

  齊雲站直身子,一臉肅穆。

  「師傅說,肉體修行須得日日堅持。我們紅昭教...哦不,現在是紅纓,講究身心結合,方能成修行大道。故而,除此之外我還需要煉心。」

  陸沉瞪大眼睛:「煉心歸煉心,你為何在做屎命?」

  齊雲指了指山腰處那片新開的菜地。

  「我去問了帶我煉心的師伯,如何才能最深刻地體會煉心的真諦。」

  「師伯如何答?」

  「師伯答,須有屎命感!當你親手勞作,幫助百姓,感受到靈魂深處都得到了洗滌,那便是煉心之途!」

  陸沉麵皮一抽。

  那個什麼師伯,八成是自己不想挑糞,故意把活兒甩給這傻小子了吧?

  「我現在真的已經感受到那種靈魂的洗滌了!」

  齊雲擺擺手,滿臉驕傲,「我已經幫村民們挑了一百二十七桶。如今走在田間,真有一種沉甸甸的使命感壓在肩頭。」

  陸沉多嘴問了一句:「為何是單數?」

  「有一桶沒站穩,灑自己身上了。」

  陸沉抬起手,本想拍拍齊雲的肩膀以示安慰,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來。真下不去手。

  別說,齊雲現在的打扮,粗布麻衣,褲腿卷到膝蓋,頭上扎著紅巾,褪去了往日那種世家公子哥模樣。

  配上那張本就俊俏的臉,如今站在田埂上迎風而立,竟真有幾分質樸的英氣。

  陸沉看著現在的齊雲,儘管很狼狽,但多多少少有些帥了。

  如果忽略那股能把人送走的臭味的話。

  遠處的老槐樹下。

  虎二望著自家公子的背影,五官再次揪成一團。

  「大哥,你說齊大人要是看見公子這副模樣,是會覺得欣慰呢,還是會想打斷公子的腿?」

  虎大面無表情:「欣慰還是打斷腿,我不清楚。但我清楚,齊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先打斷你我的腿。」

  正說著,田坎那邊傳來一道清脆的童音。

  「大哥哥,你身上怎麼比大鬍子伯伯的腳還臭!」

  阿月小手捏著鼻子從田埂上走過。

  石大壯扛著鋤頭跟在後面,滿臉尷尬,衝著陸沉和齊雲微微躬身行禮。

  「二位勿怪,小孩子口無遮攔,不懂事。」

  齊雲一點也不惱,放下手裡的扁擔,蹲下身子看著阿月,笑著擺手。

  「無妨。嘔~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呀?」

  陸沉在一旁看著。

  齊雲這小子,倒是溫柔了不少,換作以前那咋咋呼呼的勁兒,可不會和村野之人多說幾句,這苦沒白吃。

  「我叫阿月。」小丫頭指了指身後,「這是我撿來的伯伯,大鬍子伯伯!」

  石大壯左邊袖管空空蕩蕩,只能用右手抵著胸口,沖二人躬身。

  「在下是白衣壹屯的屯長石大壯。」

  陸沉有些納悶的問道:「為何叫白衣壹屯?」

  「宋先生說,我們這些通州之人流落至此,不問過往,一身白衣在這裡紮根開始新的一生,故稱白衣人。」


  齊雲站起身,抱拳回禮:「在下齊雲,洪州人士!」

  陸沉清了清嗓子,接了一句:「陸沉!」

  石大壯一聽,將鋤頭杵在地上,趕緊再次鞠了一躬。

  「原來是陸縣令當面!阿月,快,感謝救助我們白衣人的恩人!」

  阿月仰著腦袋,打量著陸沉,眨巴眨巴眼睛。

  「原來你就是陸沉哦。我還以為你跟大鬍子伯伯一樣,也是個大伯伯呢!」

  石大壯趕緊去捂阿月的嘴:「阿月!不得無禮!」

  陸沉擺擺手,笑著走上前,伸手捏了捏阿月沾著泥巴的小臉蛋。

  小丫頭嘟著嘴,哧溜一下躲到石大壯腿後邊。

  「為何覺得我是老伯伯?」陸沉饒有興致地問。

  阿月從石大壯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大鬍子伯伯常給我說,陸哥哥你在太平縣做下的事前所未有。

  他說你的屯田之法堪稱國策,大虞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全加起來都不如你!所以我以為你也是個老匹……」

  話沒說完,石大壯一把捂住她的嘴,老臉漲得通紅,乾笑兩聲。

  「陸縣令莫怪,童言無忌,往日我就是酒後瞎說幾句。」

  陸沉翻了個白眼。老宋這腦補怪不會把病傳染給這些屯民了吧?

  他搞屯田純粹是被系統發布的任務讓他安頓流民,哪來什麼堪稱國策。

  不過依照過去的慘痛經驗,越解釋越黑。閉嘴是最好的應對辦法。

  他不開口,齊雲卻來勁了。

  挑糞公子接過話茬,一臉驕傲地看著阿月。

  「小妹妹,這你就不懂了。我陸大哥何止比大虞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強!放眼天下,除了我大哥洪州宣武軍節度副使齊霄,也就陸大哥能讓我打心底里佩服!」

  陸沉太陽穴直突突。

  這二貨,外表看著穩重些了,里子還是一點沒變。

  「你慢慢佩服,我先走一步。」

  陸沉實在受不了那股發酵的臭味,轉身順著田坎往回走。

  「哎!陸大哥,等等我啊!」

  齊雲動作麻利地挑起糞擔子,扁擔兩頭的木桶晃晃悠悠,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風向一變,那股味道順著風颳了過來。

  陸沉腳下生風,越走越快。最後乾脆撩起下擺,跑了起來。

  田坎上。

  阿月望著兩人一前一後跑遠的背影,撇撇嘴。

  「大哥哥跟別的縣太爺,真不一樣哎。」

  石大壯沒有回話。

  他單手扶著鋤頭柄,目光直勾勾盯著那個挑著糞擔跑遠的背影,眉頭一點點鎖緊。

  洪州宣武軍節度副使齊霄,是他大哥。

  「齊家?」

  粗糙的手指在鋤頭柄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這黑風寨,怎麼洪州節度使家裡的公子都跑來挑糞了?

  這位陸寨主,究竟是何人?

  石大壯抬頭,看著遠處綿延起伏的黑風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氣的空氣。

  只不過,這一切與自己無關,現在的他不過是一鄉野村夫罷了。

  「大鬍子伯伯,快些走,再晚可就剩米湯啦!」

  晚飯時分。

  悅來閣的後院。

  陸沉洗了三遍手,換了套乾淨衣裳,這才坐到桌邊。

  老宋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踩著飯點跨進院門。

  「少寨主!好消息!」

  陸沉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你又有啥好消息?別告訴我流民又多了一萬。」

  老宋把冊子往桌上一攤,眉飛色舞。

  「馬老頭那邊的第二座高爐點火了!出鐵量翻倍!鍛造坊那邊,老鐵匠帶著徒弟們連軸轉,第一批五十套鎮軍制式軍刀和鐵甲再過幾日便打出來了!」

  陸沉動作停了。

  五十套?


  他回想起當初系統獎勵的那一百套精良陌刀和明光鎧,自己費了多大勁才藏好,結果被老宋翻出來武裝了山賊。

  現在他們自己能造了?

  「成色如何?」陸沉問。

  老宋一拍大腿:「上佳!雖比不上你當初拿出來的那些神兵利器,但比江州府兵用的那些還強上不少,這馬老頭煉鐵有一手!」

  陸沉放下筷子,這系統給的人還真是大方。

  這造反的雪球怎麼越滾越大了。

  兵器有了,人有了,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鄭三鎮要是哪天回過神來,不得調十萬大軍來平了太平縣?

  「老宋。」

  「在!」

  「讓鐵匠鋪悠著點打。打那麼多兵器,放倉庫里生鏽嗎?」

  老宋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重重點頭。

  「明白!」

  你明白個鬼,你不明白。

  老宋把冊子合上,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少寨主這招『藏拙』,老宋我辦事你放心。

  眼下咱們還在招安的幌子下,若是兵甲太過招搖,傳到江州府耳中,難免引來忌憚。

  主公是在等一個時機,對吧?」

  陸沉端起碗,用筷子扒拉著白米飯。

  「出去把門帶上。」

  老宋躬身退下,滿臉敬佩之色。

  院子裡清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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