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散去。
縣衙後堂安靜下來。
蕭婉兒獨自坐在靠背椅上,垂著眼帘。
只是,剛才沉默少語的她,此時衣袖下緊緊的攥著一封信。
徐青青從紅纓傳回的情報,其實有兩封。
剛才交給老宋的,只是其中之一。
堂內光線稍暗。
徐青青沒走,她倚在旁邊的紅漆立柱上,懷裡抱著劍。
「你手裡另外那封信的事,不打算給大家說說?」
蕭婉兒沒答話,手指把信箋展開,皺巴巴紙面上的內容她早看過多遍,但現在視線落在上面,仍有些失神。
信里只有寥寥幾句。
數日前,有聖使自江州府轉道往通江大營而去,見鄭三鎮。
最後一行字寫著:聖使自蜀州而來。
昔日京都被叛軍攻破,當今原來當今聖人退避蜀州。
蜀道難,險山惡水,叛軍的鐵蹄踏不進去。
蕭婉兒早有推測,今日算是徹底印證了。
而自己的父兄皆是護衛聖駕的京畿道神策軍將領,聖人入蜀,他們自然也在京都淪陷那一戰中跟了去。
「青青,紅纓現在能派人入蜀嗎?」
徐青青直起身子,眉頭擰了起來。
「紅纓現在轉入暗處,這半年來陸續召回些師弟師妹。
除了散布在各州府的眼線,太平縣內諸葛無名讓留下一百人。
若要抽調人手,僅僅只能安排幾名出去。」
她頓了頓,語氣里夾著遲疑。
「去蜀州路途太遠,也不是黑風軍現在最迫切的目標。
我現在得提醒你,你跟我一起掌管紅纓,不管你究竟什麼身份,又揣著什麼目的,別拿我師弟師妹的命去賭。」
蕭婉兒抬頭,看向窗外漏進來的天光。
腦海里莫名跳出陸沉曾在山上對她說過的那句話。
為自己而活。
她的眼底泛起點點亮光。
「青青,有些事總要去面對。」
蕭婉兒把信紙折好,收進袖口,「與其等別人來操控,不如把主動權先抓在自己手裡。」
徐青青盯了她兩秒,沒再廢話,轉身邁出門檻。
只留一道看著柔弱孤獨的影子在堂中靜止。
這幾日,陸沉總覺生活中少了點什麼。
才覺察到是齊老二安靜得很。
往常這洪州二公子不是在大街上行俠仗義,就是在寨子裡笨拙的學武,最近幾日是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陸沉坐在院裡嗑瓜子,越嗑越不踏實。
該不會是徐青青下手太狠,把這二公子的腦子徹底打壞了吧?
這要是精神出了問題,以後他爹齊衡還不得把他也滅咯?
他拍拍手上的瓜子殼,趕緊出門,正好迎面撞上虎大虎二。
「虎大虎二兄弟,你們怎麼單獨回來了,我齊弟這兩日怎麼不見蹤影?神出鬼沒的。」
虎大虎二對視一眼,兩人的表情十分微妙,五官都快擠到一塊兒了。
「陸寨主,你還不知?」
陸沉納悶:「我上哪兒知道去?」
「我們帶你去後山看看就明白了。」虎二指了個方向。
後山田坎上。
春風和煦,陽光正好。
陸沉蹲在田埂邊,齊雲蹲在他旁邊。
兩人並排看著遠處勞作的屯民。
百步開外,虎大虎二躲在一棵老槐樹後,探著半個身子張望,連氣都不敢多喘。
齊雲眼神中充滿了滄桑,偏過頭看著陸沉。
「陸大哥,你相信使命嗎?」
陸沉屏住呼吸,仰著腦袋深深地望向晴空,認同的點頭:「齊弟啊,我相信!」
風吹過田野,撩起齊雲額角的碎發,他頭頂綁著一條鮮紅的布巾,隨風飄揚。
他滿臉感慨,嘆了口氣。
「果然,連袁叔都不理解我,只是一味的避開我。
這世上,只有陸大哥能與我感同身受!」
陸沉終於憋不住了,張開嘴猛吸一口氣,緊接著就是一陣乾嘔。
「嘔~齊弟啊,我離你這麼近,自然能和你感同身受!嘔~」
齊雲見狀,眼眶一熱,也跟著乾嘔起來。
「這幾日,陸大哥你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嗎!只有陸大哥你,還願意這般靠近我!嘔~」
兩人對著田坎下的水溝狂嘔,中午吃的那點清湯寡水全交代了。
陸沉抹了一把嘴,往旁邊挪了三尺。
「你別拉著我!你這挑糞的味道太沖了,是個人都想離你遠點好嗎!」
齊雲甩了甩袖子,吸了吸鼻子:「很強烈嗎?我這幾日聞著聞著,早就習慣了。嘔~」
陸沉捂著鼻子,眼淚都快熏出來了。
「誰給你派的屎命?」
齊雲站直身子,一臉肅穆。
「師傅說,肉體修行須得日日堅持。我們紅昭教...哦不,現在是紅纓,講究身心結合,方能成修行大道。故而,除此之外我還需要煉心。」
陸沉瞪大眼睛:「煉心歸煉心,你為何在做屎命?」
齊雲指了指山腰處那片新開的菜地。
「我去問了帶我煉心的師伯,如何才能最深刻地體會煉心的真諦。」
「師伯如何答?」
「師伯答,須有屎命感!當你親手勞作,幫助百姓,感受到靈魂深處都得到了洗滌,那便是煉心之途!」
陸沉麵皮一抽。
那個什麼師伯,八成是自己不想挑糞,故意把活兒甩給這傻小子了吧?
「我現在真的已經感受到那種靈魂的洗滌了!」
齊雲擺擺手,滿臉驕傲,「我已經幫村民們挑了一百二十七桶。如今走在田間,真有一種沉甸甸的使命感壓在肩頭。」
陸沉多嘴問了一句:「為何是單數?」
「有一桶沒站穩,灑自己身上了。」
陸沉抬起手,本想拍拍齊雲的肩膀以示安慰,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來。真下不去手。
別說,齊雲現在的打扮,粗布麻衣,褲腿卷到膝蓋,頭上扎著紅巾,褪去了往日那種世家公子哥模樣。
配上那張本就俊俏的臉,如今站在田埂上迎風而立,竟真有幾分質樸的英氣。
陸沉看著現在的齊雲,儘管很狼狽,但多多少少有些帥了。
如果忽略那股能把人送走的臭味的話。
遠處的老槐樹下。
虎二望著自家公子的背影,五官再次揪成一團。
「大哥,你說齊大人要是看見公子這副模樣,是會覺得欣慰呢,還是會想打斷公子的腿?」
虎大面無表情:「欣慰還是打斷腿,我不清楚。但我清楚,齊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先打斷你我的腿。」
正說著,田坎那邊傳來一道清脆的童音。
「大哥哥,你身上怎麼比大鬍子伯伯的腳還臭!」
阿月小手捏著鼻子從田埂上走過。
石大壯扛著鋤頭跟在後面,滿臉尷尬,衝著陸沉和齊雲微微躬身行禮。
「二位勿怪,小孩子口無遮攔,不懂事。」
齊雲一點也不惱,放下手裡的扁擔,蹲下身子看著阿月,笑著擺手。
「無妨。嘔~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呀?」
陸沉在一旁看著。
齊雲這小子,倒是溫柔了不少,換作以前那咋咋呼呼的勁兒,可不會和村野之人多說幾句,這苦沒白吃。
「我叫阿月。」小丫頭指了指身後,「這是我撿來的伯伯,大鬍子伯伯!」
石大壯左邊袖管空空蕩蕩,只能用右手抵著胸口,沖二人躬身。
「在下是白衣壹屯的屯長石大壯。」
陸沉有些納悶的問道:「為何叫白衣壹屯?」
「宋先生說,我們這些通州之人流落至此,不問過往,一身白衣在這裡紮根開始新的一生,故稱白衣人。」
齊雲站起身,抱拳回禮:「在下齊雲,洪州人士!」
陸沉清了清嗓子,接了一句:「陸沉!」
石大壯一聽,將鋤頭杵在地上,趕緊再次鞠了一躬。
「原來是陸縣令當面!阿月,快,感謝救助我們白衣人的恩人!」
阿月仰著腦袋,打量著陸沉,眨巴眨巴眼睛。
「原來你就是陸沉哦。我還以為你跟大鬍子伯伯一樣,也是個大伯伯呢!」
石大壯趕緊去捂阿月的嘴:「阿月!不得無禮!」
陸沉擺擺手,笑著走上前,伸手捏了捏阿月沾著泥巴的小臉蛋。
小丫頭嘟著嘴,哧溜一下躲到石大壯腿後邊。
「為何覺得我是老伯伯?」陸沉饒有興致地問。
阿月從石大壯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大鬍子伯伯常給我說,陸哥哥你在太平縣做下的事前所未有。
他說你的屯田之法堪稱國策,大虞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全加起來都不如你!所以我以為你也是個老匹……」
話沒說完,石大壯一把捂住她的嘴,老臉漲得通紅,乾笑兩聲。
「陸縣令莫怪,童言無忌,往日我就是酒後瞎說幾句。」
陸沉翻了個白眼。老宋這腦補怪不會把病傳染給這些屯民了吧?
他搞屯田純粹是被系統發布的任務讓他安頓流民,哪來什麼堪稱國策。
不過依照過去的慘痛經驗,越解釋越黑。閉嘴是最好的應對辦法。
他不開口,齊雲卻來勁了。
挑糞公子接過話茬,一臉驕傲地看著阿月。
「小妹妹,這你就不懂了。我陸大哥何止比大虞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強!放眼天下,除了我大哥洪州宣武軍節度副使齊霄,也就陸大哥能讓我打心底里佩服!」
陸沉太陽穴直突突。
這二貨,外表看著穩重些了,里子還是一點沒變。
「你慢慢佩服,我先走一步。」
陸沉實在受不了那股發酵的臭味,轉身順著田坎往回走。
「哎!陸大哥,等等我啊!」
齊雲動作麻利地挑起糞擔子,扁擔兩頭的木桶晃晃悠悠,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風向一變,那股味道順著風颳了過來。
陸沉腳下生風,越走越快。最後乾脆撩起下擺,跑了起來。
田坎上。
阿月望著兩人一前一後跑遠的背影,撇撇嘴。
「大哥哥跟別的縣太爺,真不一樣哎。」
石大壯沒有回話。
他單手扶著鋤頭柄,目光直勾勾盯著那個挑著糞擔跑遠的背影,眉頭一點點鎖緊。
洪州宣武軍節度副使齊霄,是他大哥。
「齊家?」
粗糙的手指在鋤頭柄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這黑風寨,怎麼洪州節度使家裡的公子都跑來挑糞了?
這位陸寨主,究竟是何人?
石大壯抬頭,看著遠處綿延起伏的黑風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氣的空氣。
只不過,這一切與自己無關,現在的他不過是一鄉野村夫罷了。
「大鬍子伯伯,快些走,再晚可就剩米湯啦!」
晚飯時分。
悅來閣的後院。
陸沉洗了三遍手,換了套乾淨衣裳,這才坐到桌邊。
老宋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踩著飯點跨進院門。
「少寨主!好消息!」
陸沉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你又有啥好消息?別告訴我流民又多了一萬。」
老宋把冊子往桌上一攤,眉飛色舞。
「馬老頭那邊的第二座高爐點火了!出鐵量翻倍!鍛造坊那邊,老鐵匠帶著徒弟們連軸轉,第一批五十套鎮軍制式軍刀和鐵甲再過幾日便打出來了!」
陸沉動作停了。
五十套?
他回想起當初系統獎勵的那一百套精良陌刀和明光鎧,自己費了多大勁才藏好,結果被老宋翻出來武裝了山賊。
現在他們自己能造了?
「成色如何?」陸沉問。
老宋一拍大腿:「上佳!雖比不上你當初拿出來的那些神兵利器,但比江州府兵用的那些還強上不少,這馬老頭煉鐵有一手!」
陸沉放下筷子,這系統給的人還真是大方。
這造反的雪球怎麼越滾越大了。
兵器有了,人有了,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鄭三鎮要是哪天回過神來,不得調十萬大軍來平了太平縣?
「老宋。」
「在!」
「讓鐵匠鋪悠著點打。打那麼多兵器,放倉庫里生鏽嗎?」
老宋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重重點頭。
「明白!」
你明白個鬼,你不明白。
老宋把冊子合上,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少寨主這招『藏拙』,老宋我辦事你放心。
眼下咱們還在招安的幌子下,若是兵甲太過招搖,傳到江州府耳中,難免引來忌憚。
主公是在等一個時機,對吧?」
陸沉端起碗,用筷子扒拉著白米飯。
「出去把門帶上。」
老宋躬身退下,滿臉敬佩之色。
院子裡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