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江大營。
主帳外旌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帳門兩側的親兵甲冑齊整,腰間橫刀未解,眼珠子釘在前方,連眨都不眨一下。
帳內更靜。
江州節度使鄭三震坐在主位上,身披玄鐵魚鱗甲,肩吞獸首,兩條護臂上銅釘排列如齒。
他沒戴兜鍪,頭戴幞頭,下頜一道舊疤,疤痕處的皮肉發白,讓整張臉更顯兇狠。
他右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粗大得像老樹根。
帳中兩列坐著的幕僚與將領,沒人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鄭三震在看輿圖,看了快半炷香了,這種時候開口的人,通常會後悔。
帳簾掀開,一名親兵單膝跪地。
"將軍,聖使已至轅門。"
鄭三震的視線從輿圖上抬起來。那雙眼睛不大,眼皮耷拉著,但瞳孔深邃。
"帶進來。"
聲音不高,沙啞,但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親兵退下。
少頃,帳簾再度掀起。
一個身穿青色圓領袍的中年人邁步而入,身後跟著兩名捧盒的隨侍。
中年人面白無須,體態偏瘦,步子邁得穩健。
鄭三震這才從主位上站起來,鎧甲鐵片碰撞出一陣脆響。
他換了個爽朗的笑容,拱手迎上前,帳中幕僚副將也跟著起身。
"原來是李內侍親至!恕我正與眾將商議抗擊叛軍之事,未能遠迎。"
李內侍掃了一眼帳中兩列將官,目光在幾張臉上略作停頓,隨即收回來,語氣平和得聽不出喜怒。
"鄭節度使為大虞殫精竭慮,聖人自然體恤。此番前來,也是奉聖人之命犒賞鄭大人之功。"
他往後伸手,隨侍捧著錦盒上前一步。
"鄭節度使聽旨。"
鄭三震身披重甲,單膝落地,甲片與地面磕出一聲悶響。帳中將領齊齊跪膝抱拳,低頭聽旨。
李內侍展開明黃絹帛,念了起來。
先是些忠君體國、戡亂安邦、勞苦功高的言語。
直到最後。
"……茲封鄭三震為鎮南將軍、通江都督,總領通、江二州軍務,抗擊叛賊,即日奉行。"
帳中短暫安靜了一瞬。
鄭三震接過聖人旨意,起身。
李內侍沒有落座的意思,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原地,雙手攏在袖中,微微側著頭看鄭三震。
帳中幕僚和將領互相對了幾個眼色。
氣氛有些微妙。
沉默持續了數息。
鄭三震把聖旨遞給身旁的親兵,轉過身,對著李內侍抱了一拳。
"李內侍,請替我轉稟聖人。臣必不讓叛軍踏入江州半步,也會為聖人守好江州。"
李內侍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下。他點了點頭,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
"聖人最信任的便是鄭節度使。叛軍固然危急,但也別被一些背後之人鑽了空子。"
鄭三震抱拳低頭。
"臣謹記。"
李內侍不再多留,轉身出帳。腳步聲漸遠後,帳簾垂落,江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燭火搖了兩搖。
幕僚馮參事率先起身,走到鄭三震身側,壓著嗓子。
"大人,聖人這道旨意讓您總領通、江兩州都督,名頭好聽,可通州眼下在叛軍手裡,這通江二字不過虛名。"
鄭三震冷哼了一聲,把手中茶盞擱回桌上,茶水濺出來幾滴。
"通江不過虛名,這我還看不明白?封我鎮南將軍而不是鎮北,就是在試探我跟江南那位的關係。"
馮參事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那前些時日蒼南侯遣人送的書信……"
鄭三震擺了擺手,動作不屑。
"不必理會。齊衡那邊都沒動,聖人也還穩坐蜀地,太子名不正言不順。我們急什麼?"
另一位周幕僚從座位上站起來,拱手道:"大人,另有一事。江州府三大世家近來有些小動作。"
鄭三震揮揮衣袖,毫不在意。
"叛軍退去,就這月了。等我回到江州府,他們只能夾起尾巴做人。"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敲了兩下,每一下都砸在通江渡口的位置上。
春暖花開。
黑風山裡的雪早化乾淨了,溪水漲了一圈,樹梢上冒出嫩芽,林子裡到處是竄來竄去的活物。
鐵牛帶著護衛隊進山打了三天,拖回來四頭野豬,個頂個膘肥體壯。
他興高采烈地把獵物扛到寨門口,還沒來得及琢磨今晚如何烹煮,老宋就聽著聲過來了。
"鐵牛!來得正好!這幾頭野豬正好拿去獎勵屯田白衣人!"
鐵牛的笑容凝在臉上。
"老宋,我打了三天,挨了兩蹄子,你說拿走就拿走?"
老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你看看你,格局小了。少寨主說的,讓你弄些肉來作為此次白衣春季運動會添頭,檢驗白衣人耕戰成果!"
鐵牛張嘴想反駁,但"少寨主說的"五個字哼哼唧唧不敢反駁。
四頭野豬被綁在杆子上抬走了。
鐵牛站在寨門口,看著那些肥滾滾的豬屁股越來越遠,臉上充滿了痛苦。
後山新開墾的那片水田被臨時徵用出來,劃定了田字界限。田坎就是路,田坎下面是泡過水的軟泥地,深到小腿。
各屯的白衣人列隊站在田坎外圍,交頭接耳,不知今天操練什麼。
老宋站在高處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舉著一面紅布旗,一面白布旗。
"規矩聽好了!"他扯著嗓子喊,"兩屯為攻守戰。雙方豎旗一面,目標是奪取對方旗幟。
所有人只能在田坎上移動,被推下田坎的,就算陣亡,不許再上來。一方全部陣亡或旗幟被奪,即為落敗!"
底下嗡嗡聲一片。
消息傳下去,各屯炸了鍋,贏得最終勝利有肉吃。
"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
老宋說完,看著一旁坐著的陸沉,直到他點點頭便宣布開始。
第一輪抽籤,石大壯的白衣壹屯對上了白衣拾壹屯。
拾壹屯的屯長是個黑瘦漢子,姓劉,原先在通州做過衙差,人精得很。
抽到對手後,他先領著人上了田坎布陣,趁石大壯那邊還在排隊列的工夫,悄悄讓幾個手下把自己一側幾條田坎的泥沿踩鬆了。
表面看著沒什麼,但人一踩上去,腳下一滑就得栽進泥里。
阿月蹲在田坎外面啃土豆,兩隻眼珠子滴溜溜轉。
她看見拾壹屯幾個人在田坎邊上蹦躂了幾下,又拿腳蹭了蹭。
她跑到陸沉坐的大石頭底下,仰著腦袋喊。
"大哥哥!那邊有人在搞鬼!他們把泥巴踩鬆了!"
陸沉低頭看她一眼。
"知道了。"
"你不管嗎?"
"不管。"
阿月瞪圓了眼睛。
陸沉蹲下來,拍了拍她腦袋上的泥點子。
"戰場上誰跟你講規矩?能用的全是本事。"
阿月撇撇嘴跑回去了。
石大壯把她叫到身邊問了幾句,阿月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說了。
他沒有聲張,掃了一眼對面的地形布局,沉默了片刻。
開戰的鑼聲一響。
石大壯把二十三個人分成三路。左路五人,右路五人,中路他自己帶十三人。
左右兩路貼著田坎外沿慢慢推進,腳步壓得很低,每走一步先用腳尖試泥。
果然,推到中段時,右路有兩個人腳下打滑,一個踉蹌差點掉下去,被後面的人拽住了。
拾壹屯的劉屯長在對面嘿嘿一笑,陷阱生效了。他命人集中兵力壓向右路,準備把石大壯的側翼一口吃掉。
石大壯等的就是這個。
他看見對面右側兵力抽空,中路只剩七八個人守著,當即帶十三人沿中路田坎全速突進。
田坎窄,最多並排站兩個人。石大壯沖在最前面,獨臂掄著拳頭,第一個擋路的被他一拳掃下田坎,濺起一大片泥漿。
後面的人魚貫而上,用肩膀用胳膊用腦袋把對方往泥里頂。
劉屯長反應過來的時候,石大壯已經突穿了中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旗杆前,一把拔了下來。
全程不到半炷香。
諸葛無名站在陸沉身後,目光落在石大壯身上,沉吟了一會兒。
"此人倒有些兵法以為,集中優勢兵力於一點,避開敵方布置,打的是以多勝少的仗。"
陸沉點點頭,前幾天老宋纏著自己,非要出出主意如何操練這些白衣人,他便出了這奪旗戰的主意,順便最近無聊看看樂子。
第二輪,石大壯對白衣、百單捌屯。
百單捌屯人數比他多兩個,攻勢猛。
石大壯吃了虧,左路被突破,折了六個人。
他把剩下的人收攏到旗幟周圍三條田坎上,不進不退,死守。
捌屯攻了三波,每次都被田坎上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白衣人頂了回去。打到最後百單捌屯自己亂了陣腳,互相踩踏掉下去四個。
石大壯瞅準時機,帶剩餘的人從側翼反殺,一波拿下。
諸葛無名仍然關注著這壹屯屯長。
"此人用兵,頗有章法。"他對身旁的趙幼虎說。
趙幼虎嗯了一聲,眼睛也一直盯著場中。
「攻守兼備,這大叔不簡單。」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石大壯的白衣壹屯連勝五場。
打到後面他越有章法,每一場開局先觀察對方站位,判斷兵力分布,再決定主攻方向。
有一場對手把所有人學著石大壯此前的策略都堆在旗幟附近死守,石大壯不急不躁,派兩個人在左路佯攻,把對方注意力引過去,自己帶主力從右路繞了個彎。
對面屯長發現調兵回防的時候,石大壯已經踩著最外圈的窄坎繞到了旗幟正後方,幾個人抵擋不住他們的攻勢。
進行到最後,剩下七個屯。
陸沉在石頭上伸了個懶腰,宣布分組,這次他決定給大家上上難度。
"左邊四屯一組,右邊三屯一組。每組淘汰到剩兩屯,最後四屯決戰。"
諸葛無名在一旁稱讚道:「主公真是奇謀頻出啊,此等之法,也可用於日常操練之中。兩兩對決考驗對指揮者的攻防策略,而多屯對戰則更考驗合作與計謀。」
石大壯被分到了三屯那組。
跟他同組的是柒屯和百拾貳屯。這兩屯的屯長對視一眼,什麼話都沒說,但開場之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兩屯合兵,直撲石大壯。
田坎上,壹屯同時面對兩個方向的夾擊。
石大壯的人本就比二屯人數少,現在以二十餘人對四十餘人,兵力差了一倍。
左路頂不住,被拾貳屯推下去五個。
右路柒屯更猛,連沖三波,石大壯的陣線壓縮到旗幟周圍。
阿月在場外急得直跳腳。
"大鬍子伯伯加油!"
石大壯沒工夫搭理她。
他掃了一眼戰場,對面兩屯雖然聯手,但各打各的,中間那條田坎是兩屯的結合部,沒人管。
石大壯給身邊的人低聲交代了幾句。
下一刻,壹屯只留下四人拖延時間,剩餘的十幾人突然全部壓向右路,像賭命一樣朝百拾貳屯撞過去。
五六個人被推下田坎,但百拾貳屯的陣線也被沖得七零八落。
混戰中,石大壯獨自一人從右路脫出,踩著那條沒人看守的中間田坎,一口氣衝到了百拾貳屯的旗幟前。
百拾貳屯的旗幟被拔掉的瞬間,柒屯才反應過來。
石大壯根本沒打算守自己的旗,他要的是在自己被滅之前,先幹掉一個。
百拾貳屯淘汰。壹屯與柒屯同時進入最後的比賽。
決賽,四屯混戰。
另一組晉級的兩屯——白衣肆屯和白衣拾伍屯——之前就是聯合作戰打上來的,彼此達成配合。
而石大壯這邊,柒屯上一輪差點被他偷家,這次各自為戰。
四屯被安排在一塊更大的田字格水田裡。四面各占一角,旗幟插在各自最後方的田坎角落上。
鑼聲響。
肆屯和拾伍屯第一時間合兵,朝柒屯壓了過去。柒屯的屯長罵了一聲娘,拼命抵抗。
石大壯站在自己的角落裡,沒動。
他的人蹲在田坎上,看著三屯打成一團。
阿月在場外又喊了起來:"大鬍子伯伯你怎麼不上啊!"
石大壯不理她。
他此時沉默了。
肆屯和拾伍屯合力推掉了柒屯半數人馬,被逼到旗幟前死撐。
就在這時候,肆屯的屯長留了個心眼,分出幾人掉頭朝石大壯這邊摸過來。
他怕石大壯坐收漁利。
石大壯看見了。對面十個人沿著田坎推過來,不快不慢,試探著走。
石大壯站起身來,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把自己的旗幟拔了下來。
場內場外全愣了。
石大壯把旗幟插在背上,帶著所有人,全體離開了自己的陣地,朝拾貳屯的方向跑去。
身後沒有旗幟可守,那幾個人追到空營面前面面相覷。
「大哥,還能這麼做?」趙幼虎問道。
陸沉看著有意思,回應:」為什麼不可以呢,又沒說旗幟只能插在地上!「
眾人望著陸沉,少寨主/主公這是不按常理出牌,才能試出真正有能力之人。
陸沉掃了眼眾人,見幾人炙熱的目光,有些受不了,屁股往邊上挪了挪。
石大壯帶人衝到拾貳屯側翼,跟正在死撐的劉來喜打了個照面。
"老王!"
柒屯屯長老王滿頭是泥,氣急敗壞:"幹什麼?!"
"旗幟在我身上,你我合兵,先把那兩屯幹了!"
劉來喜瞪大了眼睛。旗幟在人身上?這什麼打法?
他還沒見過把旗幟揣兜里跑的。
但他沒時間多想。
肆屯和拾伍屯正往這邊壓,兩面夾擊之下再不合力就得全軍覆沒。
"行!"
老王咬了咬牙。
二十餘人合在一起,堵住了一條主要田坎。肆屯和拾伍屯攻了兩波沒打動,反倒被石大壯的人拽下去三個。
僵持之際,之前追到空營的那幾人終於反應過來,從後方包抄上來。
石大壯等的就是他們自亂陣腳。
他沖老王低聲說了一句:"守住你的旗,我去端了他們。"
然後帶著自己的十幾人,轉身迎著那幾人沖了過去。
田坎上一對一,沒花架子可耍。石大壯獨臂掄圓,掄一個倒一個,走在最前面開路。
後面八個人緊緊跟上,把被打散的敵人一個個往泥里推。
對方被他打穿。
穿過去之後,石大壯沒有停腳。他沿著外圈田坎一路狂奔,直插拾伍屯的旗幟。
拾伍屯的主力全在前線攻打老王,後方只留了兩個人看旗。
兩個人攔在田坎上,石大壯一腳掃翻一個,肩膀撞飛另一個。
旗幟到手。
拾伍屯淘汰。
剩下的肆屯屯長這時候才明白過來,石大壯從頭到尾就沒想過防守。
沒有陣地,沒有後方,所有人都是進攻的矛頭。你打我的旗?
我沒旗。你守旗?我扛著旗來拔。
肆屯軍心動搖,三分之一的人扭頭回防,前線壓力驟減。
老王趁機反推,一口氣把肆屯的人推下了田坎。
石大壯從側面繞回來,他也只剩下九人還站在田坎上,個個渾身是泥。
但夠了。
肆屯的旗幟插在最後一條田坎的交叉口,旁邊站著六個人嚴陣以待。
石大壯沒有硬沖。他站在三條田坎外,指了指對面。
"你們守的是旗。"
然後他空出手來,拍了拍腰間那面紅布旗。
"我的旗在這兒。要不要來拿?"
對面六個人互相看了看,誰都不敢動。
他們要是離開旗幟去搶石大壯身上的旗,後方就空了。可要是不去,就只能幹等著被圍。
僵持了十幾息。
老王帶著殘兵從另一側摸了上來。
前後夾擊。
肆屯最後六個人被擠下田坎,旗幟被拔。
而老王則把自己的旗幟送給了石大壯。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阿月第一個蹦起來,踩著田坎衝進場裡,一頭撞進石大壯懷裡,差點把滿身泥漿的獨臂漢子撞下田坎。
"大鬍子伯伯我們壹屯贏啦!"
石大壯站在田坎上,渾身上下看不出一塊乾淨的地方。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那面皺巴巴的紅旗,攥了攥,沒說話。
坡上。
老宋問"諸葛先生,此人何來歷?"
諸葛大夫搖頭:"不清楚。登記說是通州過來的流民,斷了一條胳膊,原先登記的是老兵。"
「請青青姑娘查一查?」
"別查了,不問過往,只要不是故意搗亂,就是白衣人。"陸沉阻止了老宋。
他坐在大石頭上,看完了全程。
他嗑完最後一顆瓜子,拍了拍手,跳下石頭。
走到石大壯身邊時,他停了一步。
"大叔,你打得不錯。"
石大壯躬身一禮。
"陸縣令謬讚。"
諸葛無名和老宋看著陸沉,心裡想的是,還是主公/少寨主心胸開闊,用人信人,有明主之相吶。
阿月的聲音說道。
"大鬍子伯伯!今天能吃肉了吧?"
"能。"
"真的?"
"贏了第一名,獎品是兩頭野豬。"
"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