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節度使府。
趙勇和周傀跪在堂中,兩人的膝蓋已經麻了半個時辰。
趙勇此時已經換了一身白衣,容貌憔悴。周傀倒是穿戴整齊,但他眼底的儘是青黑。
鄭三震坐在案後,沒說話。
一盞茶喝完了,他把茶壺摔在了桌上。
「五千人。」
趙勇的腦袋又往下低了三分,直接貼著地面。
「五千精銳府兵,被幾百山賊打成這樣,你告訴我!」
鄭三震一字一頓,「是真的?」
趙勇的嗓子幹得冒煙,啞著聲音答:「大人,末將……末將有罪。」
「有罪?你當然有罪!」鄭三震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碗彈起打翻,茶水潑了一桌。
「一千騎兵折了大半,三千兵馬葬身在火里,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千三百人!你趙勇打了十幾年仗,被一群土匪打成喪家之犬?」
趙勇不敢回應,只把頭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
「我問你,你追那白馬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埋伏?」
趙勇沒敢抬頭。
「我再問你,你夜裡設埋伏等人夜襲,山賊跑了為何不直接攻城?」
趙勇的額頭滲出血絲。
鄭三震走下來,站在趙勇跟前,俯身盯著他後腦勺。
「趙勇,你是不是覺得我給你五千人太少了?打一夥山賊是不是要把我江州鎮府軍全拉去給你陪葬?」
「末將萬死!」
鄭三震直起腰,手拔出了腰間刀柄架在趙勇脖子上。
馮閏年在旁邊咳了一聲。
「大人。」
鄭三震沒動。
馮閏年快步上前兩步,壓低聲音:「大人,此戰敗因並非全在趙將軍一人。」
「嗯?你也要為他求情?」
馮閏年走到案前,把一封信展開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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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我不是要求情!這是周傀呈上來的戰報。
蘆湖縣的五百縣兵在行軍途中遭到蘆湖水匪攔截,石山縣縣衙被紅巾賊控制,縣兵根本沒有出發。趙將軍兩翼的策應,一個都沒到。」
他頓了頓。
「三路合圍變成了趙將軍孤軍深入,黑風寨那邊顯然提前得到了消息,提前布置了火攻之計。
並且這三伙賊聯合起來,蘆湖水匪和石山紅巾賊同時動手,時機配合得精準,大人,這不是幾百個山賊能做到的事。」
鄭三震的手中刀從趙勇脖子上挪開。
周傀跪在地上向鄭三震挪了一下身子,趁機想自己辯解。
「大人,末將沿途觀察,那支白馬騎兵絕非尋常匪類。
他們裝備精良,騎術嫻熟,陣型有章法。而且他們在河岸設伏時使用了一種我等沒見過的弓弩,我觀察那弓弩可一弩多發,不是山賊能造出的東西。」
鄭三震坐回椅子上,指節敲著扶手。
「大人,屬下以為,此戰失利不盡在趙將軍之罪,雖確實輕敵了。」馮閏年替地上跪著的趙勇辯解道。
趙勇又磕了一下頭。
「但更關鍵的是,我們低估了對手。太平縣、蘆湖縣、石山縣,三處匪患同時發難,這背後若沒有人勾連,屬下無論如何不信。」
鄭三震的手指停了。
「你是說齊衡?」
「除了齊家,誰能給一夥山賊提供精良騎兵和弓弩?
齊家二公子此前就在太平縣,不排除齊衡私底下做了更隱秘的布局。」
鄭三震沉默了許久。
堂中安靜得能聽見趙勇鎧甲上水草滴落的聲音。
「趙勇。」
「末將在!」
「起來。」
趙勇爬起來,膝蓋幾乎站不穩。
「死罪免了,罰俸一年官降三級。
你好好配合我兒鄭昀留守江州府,把那些世家給我盯死。若再出差池定斬不饒!」
「末將絕不辱命!」
趙勇擦了把臉上的汗和血,退到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鄭三震站起來走到簡圖前,看著江州南面三個縣。
「馮閏年。」
「大人,屬下在。」
「從江州府鎮軍抽調精銳三萬人。」
馮閏年的眉毛挑了一下,躬身問道:「大人要親自征討?」
「齊衡想在我的地盤上做文章?好。」
鄭三震把手掌壓在簡圖上太平縣的位置,「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與我交手。」
「江州府只能下一萬五怕李章平他們趁機...」
「夠了,量他們也不敢!通江大營的五萬不能動,叛軍現在在通州據城不出,還不知道他們真正的意圖。」
「閏年,這回我要讓所有人看著,膽敢在我江州作亂的都要死!」
「大人的意思是——」
「屠城!屠盡太平縣,一個不留!你現在就放出話去,我看太平縣那些人誰還敢留著!」
馮閏年拱手:「屬下即刻去安排。」
「對了。」鄭三震叫住他,「讓人去找那兩家,先把一萬兵馬的損失給我要回來!等我回來,他們的帳再清算。」
馮閏年走出後堂時,迎面碰上趙勇的副將張安。
張安一條胳膊吊在胸前,用布條綁著被那日追逐趙幼虎時所傷。
他看見馮閏年出來,趕緊迎上去。
「馮先生,趙將軍他……」
「命保住了。」
張安長出一口氣,那自己也無事了。
太平縣,荒原邊緣。
火場的餘燼還在冒煙,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老宋帶著陌刀兵清掃戰場,抓了四百多俘虜。這幫府兵被煙火熏得灰頭土臉,一個個蹲在地上。
至於其餘的府兵則都已葬身火海。
「大人!這人賊眉鼠眼想要逃跑!」一個陌刀兵從俘虜堆里拽出一個人來,扔在地上。
那人肥頭大耳,全身上下灰撲撲的,衣服燒了半截,頭髮焦了一片,臉上塗滿了鍋底一樣的黑灰。
老宋蹲下來,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認了出來。
「王守業!」
王守業抖了一下。
老宋樂了,站起來,叉著腰繞著王守業轉了一圈。
「王大人!好久不見!你這是參軍入伍了?」
王守業被兩個陌刀兵架著胳膊按在地上,抬起頭來,滿臉是灰,只有兩隻眼睛轉來轉去。
「你……你別殺我……」
「殺你?」老宋彎下腰,笑呵呵的,「王大人,怎麼州府的大人們怎麼把你丟下了?」
王守業的眼珠子往四周瞟,到處都是黑風軍的人,跑是跑不了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句。
「我兒子呢?」
老宋愣了一下。
老宋平靜說道。
「王大人,你兒子王騰……城破那夜,已經死了。」
王守業整個人定住了。
他的嘴張著,合不上。那張被灰燼覆蓋的臉上,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
空氣安靜了三息。
然後他動了。
王守業爆發出和他這副病怏怏的身板完全不匹配的力氣,一把掙脫了按著他右臂的陌刀兵,手伸向旁邊一個陌刀兵腰間的刀柄。
「還我兒子——!」
刀拔出來了半截。
旁邊三把陌刀同時落下。
王守業的身體頓了一下,往前撲倒在地,手還攥著那半截刀柄。
老宋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屍體,過了好一會兒。
「最後倒是有點骨氣。」他咂了咂嘴,「收了吧,找個地方埋了。」
陌刀兵把屍體拖走了。
老宋站在荒原上,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太平縣的方向,撣了撣衣服上的灰。
趙幼虎牽著馬走過來:「老宋,俘虜怎麼處置?」
「先押回去,回去再說。對了,趙老二......」
「老宋,演戲演過了啊!別叫趙老二。」
「對對!趙二哥,你最後追逐那場戲堪稱完美。」
趙幼虎翻了翻身上,腦袋仰得老高了。
「哼,若不是諸葛先生要我溜他們,這群雜種正面也不是老子對手!」
老宋看著趙幼虎離去的身影,這話罵得,趙二哥這時還在戲裡?
太平縣縣衙。
戰後清點下來,黑風軍戰損極小。
白馬義從無一陣亡,只有幾人略有擦傷。
白衣軍的連弩手因為全程在樹林裡放箭,敵人連衣襟都沒摸著,毫髮無損。
老宋的陌刀隊負責點火和抓俘虜,有幾人在殘軍反抗中受了點傷。
陸沉從黑風山回到縣衙的時候,眾人已經在堂中等著了。
「恭迎主公!」
眾人一字排開,行禮。
陸沉隨意得擺擺手坐下來,先四處掃了一圈,確認人都齊了。
「傷亡呢?」
「主公放心,我軍傷亡極小。白馬義從無一人陣亡。」
陸沉鬆了口氣。
「俘虜呢?」
「四百餘人,關在城外臨時搭的棚子裡。」
「糧食夠不夠?」
老宋苦著臉:「夠是夠,就是覺得有點浪費。」
陸沉嘆了口氣,每次都是這樣。打了勝仗不假,可俘虜越攢越多,糧食越吃越緊。
「那讓他們先去改造一番。」
「是!已經安排了。」
「對了,還有一事。」老宋湊過來,「王守業在俘虜里被找到了。他聽說王騰死了,搶刀拼命,被弟兄們當場砍了。」
堂中安靜了一息。
陸沉想了想,點了下頭:「找個地方埋了吧,父子倆葬一塊。」
「已經埋了。」
「行。」
陸沉靠回椅背上,閉了下眼。
這老宋他們現在,自己就已經可以把事兒辦了,自己更顯得沒啥用處了。
他正要說別的事,趙幼虎忽然笑著插了一嘴。
「大哥,你可不知道,老宋這次演技可上了大台面。你沒親眼看,損失了。」
老宋立刻來了精神。
「那是!諸葛先生安排得好,我宋某人也是下了苦功的!」
「就是你城頭上哭得太假了。」趙幼虎毫不留情。
「假?你沒看見城底下那幫府兵都笑了嗎?笑就說明信了!」
「他們笑是因為你哭得太誇張。他娘的我就踹了你一腳,你跟要了你命根子一樣。」
「那是我故意誇張好吧!諸葛先生說了,要讓他們聽見我們窩裡鬥——」
兩人吵了起來,陸沉笑著看沒管,大家這陣子都壓抑著,現在得到釋放了。
這時諸葛無名從堂側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信報。
他看了一眼還在鬥嘴的趙幼虎和老宋,沒理會,走到陸沉面前。
「主公,紅纓傳回的消息。」
陸沉接過來,展開看了兩行,臉色變了。
「鄭三震要親自來剿滅我們?」
堂中一下子安靜了。趙幼虎和老宋停了嘴,齊刷刷轉頭。
諸葛無名的聲音壓得很低:「嗯,三萬人,鄭三震親率,還放出話要屠盡太平縣,誰敢幫忙誰就是逆賊。」
老宋的臉垮了。
趙幼虎攥了攥拳頭,卻沒說話。
陸沉把信紙放在桌上,手伸進懷裡。
錦囊。
他用力一扯。
還是打不開。
陸沉的嘴角抽了一下。三萬人了還要屠城,還不算絕境?
他把錦囊塞回懷裡,抬頭掃了一圈眾人的臉。
堂里沒人說笑了,方才的勝仗喜悅已經散得乾乾淨淨。
趙幼虎站出來:「大哥,那鄭狗三萬人雖多,但諸葛先生這次不也——」
「這次不一樣。」諸葛無名打斷了他,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趙勇是莽夫,可以引誘。鄭三震不是,他雖暴戾但帶兵是大虞老將了。」
堂中又沉默了。
陸沉站起來,拍了拍衣服。
「行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應該還不是絕境。」
陸沉朝外走去,路過趙幼虎突然停下,忍不住問道:「二弟,你最近說話怎麼回事?」趙幼虎愣了。
「什麼怎麼回事?」
「你怎麼話變多了,還滿口髒話?」
趙幼虎的臉漲紅了。
旁邊老宋噗嗤一聲笑出來。
「少寨主,你還不知道呢。他那天溜著趙勇跑的時候,一直就是'你這雜種玩意兒',把那趙勇氣得唉。」
趙幼虎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可能是說習慣了,腦子轉不過彎來。」
蕭婉兒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
陸沉拍了拍趙幼虎的肩膀:「二弟,出去少說話啊,我怕你被人砍死。」
趙幼虎使勁點頭,又脫口來了一句:「大哥放心,老......我一定會改回來的。」
他本來差點說出「老子一定改」,硬生生吞了回去。
趙幼虎拱了拱手,臉還是紅的。
陸沉剛要出門,門帘掀開了。
鐵牛探進半個腦袋。
「大哥!後院的野豬烤好了!我還多烤了兩隻兔子!」
陸沉又轉身坐了回來。
「走,先吃飯。天大的事,吃飽了再說。」
堂中眾人魚貫而出。
諸葛無名走在最後,在門檻上停了一步。
這次,沒有給自己準備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