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縣東面,是一片荒原。
春雖已至,雨季未到,地上的草大半還是枯黃的,偶爾冒出幾根綠芽,孤零零的,跟這片荒野格格不入。
風一吹,乾草窸窣作響,顯得荒蕪。
趙勇追了許久。
月光底下,趙幼虎那三百騎跑得忽快忽慢,始終吊在前頭兩百步左右。
氣人的是,每回趙勇覺得快追上了,那白馬小子就「慌忙」提速躥出去一截,還回頭丟一句。
「趙勇!你是不是騎的驢?怎麼這麼慢?」
趙勇的牙齒咬得咯嘣響。
他身後的一千騎兵跟著拼命催馬,再往後,三千步兵已經被甩出去老遠,黑壓壓一片在荒原上跑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蛇。
張安策馬湊上來,喘著粗氣喊道:「將軍!咱們追太深了!步兵跟不上!」
趙勇頭也沒回:「老子非劈了這小王八蛋不可!」
張安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又追了半炷香。
趙勇忽然察覺不對,但為時已晚。
吹過來的風,忽然溫度上升。
從背後、從兩側,從四面八方灌過來的熱浪。他猛地勒馬回頭。
身後的地平線上,火線正在瘋狂蔓延。
四面八方,火光同時騰起。
枯草在風裡燒得噼啪作響,火頭躥起一人多高,蔓延速度極快。
趙勇的臉在火光映照下變了顏色。
「將軍!四面都著了火!我們中埋伏了」張安的聲音劈了。
荒原上,宋平生站在一處草場外圍,手裡舉著的火把剛扔出去。
他身後十幾個黑風軍陌刀兵,各自占據一個方位,最後一批引火點全部點燃。
「燒吧。」老宋拍了拍手上的灰,「諸葛先生說了,枯草遇風如潑油,這天時在我。」
他身旁的陌刀兵頭目往火場裡看了一眼:「宋軍師,府兵有些跑出去了……」
「管他呢,這點殘兵不足為懼!」
荒原中央。
趙勇的一千騎行動迅捷,馬匹雖焦躁但還沒完全失控。
可後面那三千步兵就慘了,火牆從三個方向合攏過來,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已經崩散。
有人往回跑,有人往側面竄,已經聚攏不了。
哭爹喊娘的聲音甚至蓋過了火焰的噼啪聲。
張安在趙勇身邊急得團團轉:「將軍!步兵潰散了!火勢太快!」
趙勇往前方看了一眼。
趙幼虎的三百騎已經跑遠,那白馬銀甲的身影越來越小,朝東面而去!
趙勇的目光盯著那個方向。
「追!」
「啊?」
「追前面那幫人!他們定然知道路!跟著他們衝出去!」
趙勇一咬牙拍馬就走,一千騎跟著往趙幼虎的方向猛衝。
身後的步兵,他們已經顧不上了。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三千府兵在火海里四散而逃,大多丟盔棄甲,如無頭蒼蠅四處尋找出路。
太平縣東門外。
周傀帶一千人趕到的時候,東面的天空已經被燒成了火紅色。
火光照亮了半個天幕,熱浪隔著一里遠都能感覺到。
周傀勒住馬,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將軍呢?」
斥候跪在地上:「趙將軍追進荒原了!現在火起,我……我不敢進不去!」
周傀沒責怪斥候,他扭頭看了一眼太平縣的城牆。
城門緊閉。城頭上一片漆黑,沒有燈火,沒有人影,黑洞洞的城樓在火光映襯下,忽隱忽現。
「大人,我們要先拿下太平縣嗎?」部將湊過來問。
周傀思忖片刻。
攻下來又如何?一座空城,估計裡面的物資都已轉移。
若真要是空城便罷,萬一裡頭有埋伏呢?深夜在沒有準備之下貿然攻城,以黑風軍展露出的詭計,恐怕城中也布置有後手。
周傀最終做了決定。
「不攻城。全軍沿荒原外圍東進,繞過火場,接應趙將軍!」
一千人調頭,消失在夜色里。
城頭上,黑影攢動,從垛口後面悄悄探出腦袋,盯著周傀領軍漸行漸遠。
夢娘此刻一身黑衣勁裝,她收回視線鬆了一口氣。
清水河下游。
河面在月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水流平緩,深度剛好沒過馬腿。
河寬三十來步,對岸是低矮的河灘和密林。
趙幼虎帶著三百騎衝到河邊,沒有半分猶豫,直接下水。
馬蹄踩進河裡濺起大片水花,三百匹馬排成散陣,嘩啦啦趟過河面。
對岸密林深處。
諸葛無名站在一棵老槐樹下,背後的樹影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他看著趙幼虎的騎兵下河過岸,朝一旁紅纓示意。
一名紅纓從一邊籠子裡取出信鴿,往天上一拋。
鴿子撲稜稜飛起來,鑽進夜幕里不見了。
趙幼虎上岸後,看了諸葛無名一眼,點頭示意。
他便帶著三百騎魚貫鑽入密林,消失不見。
不多時,趙勇的騎兵追到了河岸。
一千騎從火場裡衝出來,人和馬都灰頭土臉。
趙勇勒馬一看,一條河橫在面前。
水不深,對岸黑漆漆的,安安靜靜。
趙勇大喜。
「過河!我們有救了!」
身邊騎兵紛紛下水試探,河水冰涼,漫過馬腿,馬匹打了個響鼻,騎兵拽著韁繩往前趟。
剛過了河心,對岸密林,突然冒出兩排白衣兵。
每人手中架著個木匣子。
「放!」
嗖嗖嗖嗖——
箭矢密如飛蝗,兩百餘把連弩分成前後兩列。
前列齊射,箭匣清空,整列後撤。後列踏前一步補位,第二輪齊射。
河裡頓時炸了鍋。
短箭射程不遠,精度也不算高。
畢竟白衣軍操練還不到半個月,但架不住量大。
一把弩十支箭,兩百把就是兩千支。
前後交替,兩千支短箭密集的射向對岸。
騎兵在水裡挪不快,躲無處躲。前排十幾個人連人帶馬栽進河裡。
後面的馬受了驚,原地打轉的,往回躥的,隊形亂成一團。
趙勇叮叮噹噹擋下兩支箭,他紅著眼吼道:「河不深!衝過去!他們便唾手可滅!」
一部分騎兵往對岸猛衝。
第一輪連弩的射速雖快,但裝填箭匣要時間,中間空了一息。趁這個空檔,幾十騎已經踩著水花衝上了堤岸。
剛上岸,向弩兵衝過去。
密林里趙幼虎領著白馬騎兵在此殺出。
趙幼虎一馬當先,銀槍橫掃,當頭一騎還沒來得及舉刀就被挑下馬去。
三百白馬義從從兩側包抄,把上岸的幾十騎斬於馬下。
河裡的連弩攻勢緩了下來,趙勇看到了機會。
「全部過河!沖!」
剩下的騎兵咬著牙往對岸蹚。
河水沒過馬肚子,人在馬背上起起伏伏,有一兩百騎已經離對岸還有十來步。
就在此時,河面突變!
上游傳來了聲音,是水聲。
趙勇抬頭。
月光下,一道白線從上遊河彎處湧出來,橫跨整個河面,翻卷著朝下游席捲而來。
諸葛無名七日前便派人在上游修了臨時堤壩蓄水。剛才那隻信鴿,就是讓上游毀壩放水。
水浪到了。
河面在三息之內暴漲了近一倍。
原本沒過馬腿的水位猛地躥到騎兵胸口位置,渾濁的急流裹著泥沙和斷枝橫衝直撞。
馬匹受驚也不聽使喚,腳底下突然沒了著力點,一匹接一匹失去平衡,騎兵從馬背上滑落,在水裡掙扎撲騰。
騎兵被衝出去十幾步遠,一腦袋扎進浪頭裡,浮浮沉沉。
趙勇幸好剛下水不過五六步,他的馬還算穩當,轉身蹚上了岸。
趙勇左右一看,還跟著自己過來的不到四百人,其餘要麼被水沖走,要麼被山賊的騎兵斬殺。
河對面,諸葛無名站在樹下,看著河中的狼藉,長長吐出一口氣。
心底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此戰,贏了。
「將軍!」
趙勇渾身濕透地立在河岸上,聽見身後馬蹄聲。
周傀帶著一千人從荒原外繞了過來。
趙勇低下頭有些羞愧,不敢與周傀對視。
周傀靠近,勒住馬拱手道:「將軍,傷著沒有?」
趙勇揮揮手,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
對岸連弩的箭矢新的一輪齊射,好在他們退得有些遠了,零零散散幾根箭矢也被擋下。
「周司馬。」趙勇的嗓子啞了。「我不該不聽你的!」
周傀見事已至此,沒再多說。
荒原方向的火光還在燒,映得半邊天通紅。
趙勇閉了下眼,朝周傀問道:「州司馬,現在如何是好?」
周傀在旁邊站了一會兒。
「趙將軍,我們現在只得退回清平縣。等稟報節度使,再做定奪。」
趙勇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鎧甲,甲冑上還掛著水草。
五千人出來,騎兵折了大半,步兵全軍陷入火海不知死活。
「蘆湖縣和石山縣的縣兵呢?」
趙勇猛地抬頭,聲音異常憤怒:「老子讓他們策應,人影都沒見著!日後定要剁了這幫廢物!」
周傀搖了搖頭:「必然出了變故,不能指望他們了。」
對岸又飛過來一波箭矢,幾支射到了腳邊。
趙勇還在猶豫,他不甘心。
五千人,被幾百山賊打成這樣,回去怎麼交代?
鄭大人恐怕要剝了他的皮!
「將軍!」周傀聲音拔高了。「撤!這些賊人遠非我們預料中的烏合之眾!再拖下去,連退路都沒了!」
趙勇咬了咬牙,從嗓子眼擠出一個字。
「撤。」
天邊露白,河水漸漸退了。
荒原的明火已消,燒過的地方只剩黑灰,冒著青煙。
老宋帶著陌刀兵從隔火帶後面走出來,跟趙幼虎在荒原上形成合圍之勢。
他們清掃戰場,三千多步兵被困火場,零零散散抓了幾百個俘虜,其他都已葬身火海。
在河灘上繳獲馬匹也有幾百匹,被白衣軍安撫下來。
老宋捋著鬍子,嘴咧到了耳根。
「諸葛先生。」
諸葛無名從林子裡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額角全是汗。
「我們此戰贏了。」
「嗯。」
老宋盯著他看了兩息:「你之前說全無把握,我差點沒嚇死。」
諸葛無名擦了把汗,難得露出一絲苦笑:「確實沒把握。若是這趙勇不追上來,我們必敗。」
老宋的笑道。
「無所謂了,反正已成定局!」
黑風山上。
陸沉、蕭婉兒、衛阿恭和鐵牛站在山頂,東面天際一片火紅。
一隻信鴿撲稜稜飛到身後一名紅纓腕上。她取下竹管,展開紙條,遞給蕭婉兒。
「府軍撤退了。」
衛阿恭攥緊了拳頭:「大哥!下次讓我去!我在山上斧子都快生鏽了!」
「那我現在去把後山那頭野豬烤了慶祝!」鐵牛搓搓手興奮的跑走了。
陸沉站在那裡,風吹著衣擺。
他沒回應。
東面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這次贏了。
但下一次呢?
鄭三震會善罷甘休?下一戰可不是幾千人的事了。
陸沉伸手摸了摸懷裡的錦囊,死活還是打不開。
蘆湖縣。
通往太平縣的官道上。
五百縣兵正在行軍,正往北趕路。
隊伍前頭打著蘆湖縣衙的旗號,縣尉騎在馬上,不停催促加速。
「快!再快!誤了節度使的軍令,腦袋不夠砍的!」
隊伍剛過了一道河灣,前方路面上忽然湧出一群人。
一個個穿得五花八門,手裡拎著各式各樣的傢伙,有長刀、有短劍的,還有漁網。
領頭的黑臉大漢把手中大刀往地上一插。
正是蘭仁。
縣尉勒住馬,厲聲道:「蘭仁!我們是奉節度使之命去太平縣!沒去找你的麻煩,讓開!」
蘭仁往地上啐了一口:「滾回去!」
「你!」
「我說回去。」蘭仁把刀拔起來擱在肩上,「你們五百人,我這邊八百。你掂量掂量。」
縣尉扭頭看了眼身旁的心腹。
心腹壓低了聲音:「大人,要是耽擱了行程,節度使怪罪……」
縣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一咬牙抽出刀來。
「殺!」
五百縣兵手持大刀往前沖。
蘭仁嘴角一歪,兩根手指塞進嘴裡吹了聲哨。
兩側幾道身影晃動,漁網帶著石墜呼地甩過來,把最前面一排縣兵兜頭罩住。
兩邊蘆葦叢里又鑽出一群人,場面頓時變得混亂。
縣兵整體戰鬥力不高,前排被漁網纏住動彈不得,後排自己人踩自己人的腳,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陣型就散了。
蘭仁提著刀走進人堆里,三刀砍翻三個人,刀背朝縣尉腦門上一拍。
縣尉眼前一黑,從馬上栽了下去。
見局勢已定,沈遠才鬼鬼祟祟的出來。
「大哥,你不是說再想想嗎?」
蘭仁拎起昏過去的縣尉,把刀上的血在對方衣服上蹭了蹭。
「想好了。」
石山縣。
縣衙里,縣令、縣丞、縣尉三個人被綁得結結實實,跪在地上,嘴也被布條堵住。
四周圍了一圈蒙著紅面巾的人,個個腰間別著刀。
為首的一名女子單手叉腰,彎刀在另一隻手裡轉了個花。
「跟你們這群狗官說了,老實待著,過了今晚就放你們。」
她把刀收回腰間,「別想著事後報復,除非你們天天躲在縣兵堆里!」
縣令的汗順著下巴滴在地磚上,哆嗦著點了點頭。
堂前太師椅上,紅巾賊首領靠在椅背里,一條腿翹在扶手上。
火把的光照不進那片陰影,只能看見一隻手在把玩匕首。
匕首上嵌著幾顆拇指大的紅寶石,在暗處一閃一閃的。
「首領,太平縣那邊用火攻消滅了府軍。」一名紅巾賊從門外進來,單膝跪地。
堂中女子頭目回過頭,看向陰影里的人。
半晌,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