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太平縣北面官道。
趙勇的五千兵馬已經進了太平縣地界,在距離太平縣北門十里處紮營。
中軍帳內,王守業縮在角落裡,兩條腿打鬥,活像被拎上案板的肥豬。
趙勇的大刀往桌上一拍:「王守業,你來說說!黑風寨到底什麼情況?」
王守業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膝蓋一哆嗦就往地上跪。
「將軍,那黑風寨的老巢在黑風山上!
縣城不過是他們下山搶來的,他們一群山賊哪裡會治理縣城,真正值錢的東西,包括金銀財寶、兵器鎧甲,定然全囤在山上!」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起來,唾沫星子直飛:「大人,太平縣城裡頭撐死了一兩百山賊守著,都是些小嘍囉!將軍只管長驅直入,一日便可拿下!」
趙勇聽完,嘴角往上翹了翹。
一旁的周傀皺眉開口:「將軍,我以為不可操之過急。當先派先鋒往縣城試探虛實,同時另遣一路側翼繞行,掐斷太平縣與黑風寨的聯絡通道。如此進可攻退可守,方為萬全。」
趙勇的臉垮下來。
這一路上,周傀說了不下二十遍「不可冒進」「步步為營」「切忌輕敵」之語。
趙勇的耳朵快磨出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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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司馬。」
趙勇站起身,盔甲貼片嘩嘩響,「你說的有理,側翼我派你去,一千人夠不夠?」
周傀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也沒想到會派自己去,啊了一聲。
趙勇大手一揮:「周司馬,你帶一千人繞到南面,掐斷他們的退路。我帶四千人直奔縣城。」
周傀瞪大眼睛:「將軍,屬下是說兩路,但我不是......」
「怎麼?嫌一千人少?」
趙勇有些不快:「周司馬,我說句不中聽的。
你跟著大人多年,我知你主意定然很周全!
但打仗嘛,光靠周全是贏不了的。區區百來號山賊,你讓我步步為營?鄭大人知道了還以為我怕了。」
周傀張了張嘴,還要再說。
趙勇抬手止住他:「周司馬放心,興許你繞後的時候,我已經進城掃清了山賊,到時去與你會合便是。」
話說到這份上,周傀知道再勸也是白費口舌。
他行了個禮,退出帳外,領了一千人馬往南邊繞了。
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中軍大帳,心裡頭隱隱覺得不踏實,但又拗不過主將。
太平縣北城頭。
老宋和趙幼虎並肩站在城樓上,遠處官道上揚起的煙塵已經清晰可辨。
四千人馬,旌旗連綿,鐵甲在日頭下反著光。
「來了。」老宋嗓子發乾。
趙幼虎沒吭聲,兩手撐著城牆垛口,眼睛眯成一條縫。
身後腳步聲響,徐青青走上城樓,靠著柱子抱劍站定。
「那個周傀分了一千人繞南邊去了,要掐我們跟黑風寨的路。」
老宋轉頭看她:「果然如諸葛先生所料。」
趙幼虎搓了搓手:「老宋,準備好沒?」
老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不知寫著什麼。
他又看了兩遍,塞回袖子,拍了拍胸脯:「放心!練了七日,滾瓜爛熟。」
城下,號角嗚嗚吹了三遍。
一騎從府軍陣中衝出,勒馬在城門前百步開外。
「城上聽著!我乃鎮南大將軍麾下驍騎校尉張安!
爾等黑風寨賊寇,速速開城投降,尚可留全屍!
否則等我大軍攻城,雞犬不留!」
聲音洪亮,在城牆上迴蕩了好幾個來回。
趙幼虎深吸一口氣,運足丹田之氣,扒著城牆探出半個身子。
「哪裡來的狗東西!敢在你爺爺我面前狗吠!有種你給我等著!老子出城拿你人頭當夜壺!」
城下張安的臉黑了。
老宋趕忙一把拉住趙幼虎的胳膊,聲音拔得老高,帶著十分的慌張。
「二首領!別去啊!
你沒看見外頭多少人!這群人我們打不過的!」
趙幼虎一腳踹在老宋小腿上,老宋一個趔趄差點滾下城牆。
「你這慫貨!滾一邊去!再攔老子,老子連你一塊砍了!」
老宋抱著腿滿地打滾,慘叫連連。
城下張安坐在馬上,跟身邊部將對視了一眼。
「果然山賊就是山賊。」
張安冷哼一聲,「我大軍都還沒見著,他們自己先亂了。」
部下在旁附和:「張校尉,這幫烏合之眾,我看一個衝鋒便可蕩平。」
張安擺了擺手:「不急,將軍讓我先探探他們的底。」
半炷香後,張安在城下罵了個痛快,嗓子都快啞了,城內也在城頭相互辱罵。
忽然北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
一隊騎兵魚貫而出,約莫三十來騎,馬蹄踏得地面嗡嗡響。當頭一人白馬銀槍,正是趙幼虎。
趙幼虎縱馬衝出城門,槍尖往張安一指:「你這雜種玩意兒,休要猖狂!老子來取你狗命!」
張安聽不得眼前滿嘴沫子亂噴之人,也不回答,雙腿一夾馬腹迎了上去。
兩馬交錯,槍矛碰在一處,鐵器聲震得人牙根發酸。
趙幼虎一槍刺出,張安側身避開,反手一矛掃來。趙幼虎後仰躲過,順勢一擰槍桿往對方胸口捅。
兩人打了個來回又兜轉回來。
「就這點本事?」張安喝道。
「呸!狗東西才這點本事!你爹知道嗎?不對,你應該是沒爹沒娘的雜種!」
張安眼角抽了一下,這人罵人真難聽。
兩人再交馬,趙幼虎這回換了路數,槍挑、槍掃、槍刺連了三招。
張安接得吃力,被逼退了半個馬身。但他畢竟是軍中悍將,穩住身形反打了一記猛劈。
趙幼虎用槍桿去擋,雙臂發力架住,兩人錯身而過。
這一打就是二十個回合。
趙幼虎的槍法越來越慢,喘氣聲也粗了,馬速漸漸降下來。
張安瞅准破綻猛攻三招,趙幼虎堪堪接住,身子在馬上晃了一晃。
城樓上,老宋扶著牆垛,那嗓門吊到了最高處。
「趙老二!你若再不滾回來!我把城門關了!關了!」
說罷銅鑼敲得山響,鳴金收兵。
趙幼虎一槍撥開張安的長矛,撥轉馬頭就往城門跑。跑了兩步還回頭罵了一句。
「你等著!改日再戰!老子先回去宰了那老東西再說!」
那三十來騎跟著往回撤,隊形散得稀爛。
跑在前面的頭盔掉了,跑在後面的長矛拖在地上,叮叮噹噹好不狼狽。
城門在身後轟然合攏。
城外,張安勒馬而立,槍上還沾著對方的衣角。他扭頭看向部下。
一眾部下笑得前仰後合。
「不過如此!不過如此嘛!」
張安拍著大腿,「一群草寇,還想跟官軍為敵?」
城內。
趙幼虎翻身下馬,老宋也從城樓上跑下來,兩人蹲在城門洞裡,臉貼著臉。
老宋先開口,壓著嗓子,臉繃得鐵青:「趙二哥,你那句罵我的話有點不夠狠吧。」
「哪句?」
「'連你一塊砍了'那句。底氣不足,像是在背書。他們要是有心人細聽,能聽出不對。」
趙幼虎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也壓著聲音說:「老宋,你也有問題。」
「啊?」
「你被我踹了之後在地上打滾,滾得太誇張了。我就踹了你一下,你感覺要死不活的。」
老宋臉一紅。
「那不是吃痛嘛……不對,那是演戲。諸葛先生說了,要符合他們府軍對我們想像之中的形象,貪生怕死,欺軟怕硬!」
「沒到位,你這如此做作誰信?」
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沒說話。
一旁靠著牆的徐青青,嘴角不經意間流露出笑意,旋即又消失不見。
第二日。
天剛亮,府軍陣中又開始叫陣了。還是張安前來。
城頭上,老宋端著一杯溫鹽水,漱了三遍口,吐掉,又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活動了幾下面部肌肉。
城牆另一頭,趙幼虎背對著眾人,嘴裡念念有詞。
「狗賊……不對,是'你算老幾'在前頭……」
他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台詞紙瞄了一眼,塞回懷裡。
兩人在城樓中段碰頭。
趙幼虎先動手——一拳砸在老宋肩膀上,力道拿捏得精準,實際沒有打在一塊豬肉身上。
老宋順勢往後一倒,被趙幼虎按在地上。
「叫你妨礙老子殺敵!你算老幾?你不過是大哥身邊一條狗!」
老宋被摁在地上,掙扎得真切,嘴裡還不忘發出悽厲的嚎叫。
「來人啊!來人啊!」
城牆上幾個護衛衝過來,一人拉一個:「二首領別打了!再打宋首領要被打死了!」
趙幼虎甩開眾人,大步走下城樓。
老宋爬起來,扶著城牆垛口,聲音嘶啞得堪稱完美。
「趙老二——!我與你勢不兩立!勢不兩立啊!」
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城下張安的笑聲傳了上來。
趙幼虎出了城,再次對上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對手。
兩人縱馬交錯,槍矛相擊。趙幼虎故意露出破綻,險險挨了一矛。對方大喜,連攻數招。
趙幼虎接得手忙腳亂,看著像是在拼命。
打了十幾個回合,對方一個橫掃,趙幼虎側身避開,槍尖順勢一挑。
這一挑無意中用了真力氣。
「當」的一聲脆響,對方的長矛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三圈扎進泥地里。
畫面靜了。
張校尉瞪著空蕩蕩的雙手,整個人愣在馬上。
趙幼虎也愣了。
媽的,用力過猛了。
兩人在馬上對視了半息,空氣安靜到了極點。
趙幼虎腦子轉得飛快,他手一松,銀槍也從掌中滑落,「哐當」砸在地上。
「啊!」趙幼虎發出一聲「痛呼」,甩了甩手腕,裝出虎口震裂的模樣。
然後他撥轉馬頭就跑。
「手……手麻了!不算!換個好兵器改日再戰!」
三十來騎又跟著往城裡跑,跑得比昨天還亂。
城門合攏後。
老宋堵在門洞裡,指著趙幼虎的鼻子。
「趙老二啊趙老二!什麼叫做戲做全套你忘了?你把人家兵器挑飛了!挑飛了!萬一讓他們看出端倪,後面的戲怎麼演?」
趙幼虎低著頭,不吭聲。
「諸葛先生千叮嚀萬囑咐,叫你控制力道!叫你勤加練習!你練了七天,就練出這個?」
趙幼虎悶著聲,自己無法辯駁:「我也沒想他這麼軟,太差了,我下意識就……」
「下意識?下意識就能彌補錯誤嗎?下意識能讓他不懷疑嗎?」
老宋氣得直轉圈,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著大腿喘了半天。
趙幼虎蹲下來,難得服了軟:「老宋,今日確是我的失誤。多虧反應快把槍也丟了,不然真露餡了。」
老宋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沒再罵。
城外。
張安回到營中,單膝跪地。
趙勇坐在帥椅上,臉色不太好看:「你是軍中悍將,打了兩日拿不下一個黃口小兒?」
「將軍,那小子……確有些蠻力,但武藝粗糙,純靠莽,還特別能跑。」
趙勇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
「罷了。明日我親自會他。」他拎起酒碗灌了一口,「我倒要看看,這泥鰍能滑到幾時。」
第三日。
城頭上。
老宋和趙幼虎並排站著,看見了城下那匹高頭大馬上的趙勇。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微微點頭。
重頭戲來了。
老宋醞釀了三秒,猛地衝著趙幼虎吼道:「趙老二!你不聽我號令,我要稟告寨主!」
趙幼虎回吼:「你沒機會了!」
「啊——!」
一把長槍揮過,一聲慘叫從城頭上響起。
緊接著,鮮血從城牆垛口處濺落,幾滴甚至順著牆壁往下淌,在青石磚上拖出觸目驚心的紅痕。
城下趙勇看得清清楚楚,隔著老遠也能看見那飛濺的血霧。
他回頭跟左右一對視。
「哈哈哈哈!」
趙勇拍著馬背大笑,笑得鎧甲葉子直響:「果然!山賊就是山賊!先把自己人宰了!省了本將的工夫!」
部將們跟著笑。
城頭上。趙幼虎站起來,渾身是血,槍尖往下滴著血。他的聲音發顫,帶著幾分結巴。
「你、你們有種……上來啊!」
趙勇手下大喝:「黃口小兒!殺了自己人還敢囂張?出來受死!」
趙幼虎在城頭上來回走了兩步,嘴張了幾次。終於縮回了垛口後面,再沒露頭。
城下又罵了半個時辰。
趙勇興致缺了。
他來之前想著怎麼也得痛痛快快打一場,結果連面都不敢露了。
索性撥轉馬頭:「回營喝酒!我們明日攻城!」
留了兩百人繼續叫罵,大部隊收回營地。
趙勇坐在帳中喝了半壺酒,覺得這趟差事簡直沒勁透了。
日落。斜陽把城牆染成暗紅。
城內東門口。
趙幼虎洗淨了臉上的豬血,老宋也換了身乾淨衣裳。
兩人在東門外,氣氛跟前兩天截然不同。
「關鍵的來了。」
趙幼虎點頭,眼睛盯著北面。
二人說完便在東門分道揚鑣。
而在太平縣南面紮營的周傀,此刻正在帳中來回踱步。
三天了。
每天收到的戰報都是一樣的內容,山賊內訌、不堪一擊。
第一天他還覺得正常,第二天有些疑惑,到了第三天,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對。
他在凳子上站起來。
這幫山賊去年能打下太平縣,能讓三大世家招安分利。就這水平?恐怕是裝出來的。
他趕緊提筆寫信,趙將軍,謹防敵方夜襲,萬勿大意。
信派出去後,他站在帳門口望了望南面。
黑風山方向安安靜靜,三天了,山上一個人影都沒下來過。
這更不對了。
他圍著營帳轉了三圈,越想越慌,終於一咬牙。
「傳令,全軍拔營!立馬北上,與趙將軍合兵一處!」
不久後。
趙勇收到了周傀的信,鼻子裡哼了一聲,把信紙往桌上一拍。
「這周傀,膽子比耗子還小。」
但信上說的「夜襲」二字,趙勇到底沒當耳旁風。
他入伍十來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山賊要夜襲這種事,他也不意外。
趙勇下令,大營燈火照常,帳篷照扎,人馬全部轉移到營帳兩側的樹林裡埋伏,守株待兔。
他自己披著甲蹲在營門右側的土坡後頭,眼睛盯著北面。
大營空了,但燈火通明。
子時過半。
遠處傳來馬蹄聲。
趙勇嘴角往上一勾。果真來了。
他看見北面黑暗中亮起了火光。先是一點,然後十幾點,最後變成三百多個火把,在夜色中連成一條火龍。
火龍直奔大營而來。
當頭一騎白馬銀甲,不是趙幼虎是誰。
「擲火把!」趙幼虎低喝一聲,三百騎同時將火把高舉,隨即縱馬沖向營門口。
火把呼嘯擲出,在夜風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落進空蕩蕩的營帳里。
帳篷著了。火苗躥起來,照亮了整座大營。
也照亮了一座空營。
沒有一個人。
趙幼虎的神情立馬變了。
「不好!中計了!撤!」
他話音剛落,兩側樹林裡殺聲驟起。
火把亮了幾千處,照出黑壓壓的府兵從兩面合圍過來。
趙勇騎在馬上,大刀橫在肩頭,笑聲在夜風中又響又亮。
「哈哈哈!小子!本將就知道你會來夜襲!在這等你多時了!」
趙幼虎沒廢話,撥轉馬頭就走。
三百騎跟著掉頭,往北門跑。
趙勇一揮刀:「全軍出擊!一個不留!」
四千兵馬湧出樹林,追了上去。
趙幼虎從北門直接一個轉彎,轉向東門而去。馬蹄聲在夜色里急促如鼓。
跑出兩里地,似乎趙幼虎馬匹疲憊,趙勇追了上來。
趙幼虎勒馬回身,銀槍一抖迎上去。兩人交了兩招,趙勇的刀重如山,第一刀就把趙幼虎連人帶馬震退了半丈。
趙幼虎撥馬又跑。
跑了幾步回頭吼了一句:「你就這?你們江州府的人都是吃屎長大的?」
趙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再說一遍?」
「說就說!你聽好了!」趙幼虎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趙勇!你娘生你的時候知道你吃屎嗎?」
「給我追!定要抓住他!」
趙勇瘋了一樣策馬狂追。四千兵馬在身後拉成了一條長線,黑夜裡鐵甲碰撞聲響成一片。
趙幼虎跑得不快不慢,始終跟趙勇保持著三十步的距離。每隔一陣就回頭罵兩句,罵完就跑。
趙勇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砍了這個嘴賤的東西。
他已經忘了身後四千人馬被拉成了什麼形狀。
月光下,太平縣在身後越來越遠。
與此同時。
太平縣北城外。
周傀帶著一千人馬趕到了趙勇的大營,只有數十人正在撲火。
「人呢?」周傀勒住馬。
守營的士兵拱手:「將軍追山賊往東去了!」
周傀抬頭看了一眼太平縣城牆。
城門緊閉,城頭上黑漆漆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唾手可得的空城擺在面前。但周傀腦子裡那根弦「嗡」地繃了一下,趙勇帶著四千人追幾百騎往東跑了?
他沒有下令攻城。
「傳令,全軍向東,快速追趕趙將軍!」
一千人馬調轉方向,消失在夜色之中。
太平縣北城樓上,一個人影從垛口後面悄悄探出來,望著周傀隊伍遠去的方向。
徐青青收回目光,轉身下了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