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縣,地處江州腹地,東南臨太平縣,西南接石山縣,與周圍七縣接壤,地勢偏高,山峰層巒疊嶂。
鄭三震的三萬大軍在清平縣與太平縣接壤的隘口處駐紮,此處地勢險峻,西面高山密林,東臨懸崖,。
中軍大帳里,一張江州的輿圖展開。
鄭三震站在圖前,馮閏年在對面,其餘七八名將領分列兩側。
「大人,何不直接攻打太平縣?」一名偏將站出來,指在輿圖上太平縣的位置,「我軍三萬,碾過去便是。」
馮閏年搖頭。
「探子來報,太平縣四門緊閉,城上人馬攢動,城頭上布置了大量守城器械。
趙勇上次兵敗就是吃了輕敵的虧,此次黑風寨山賊顯然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他走到輿圖前,用手指畫了個圈。
「屬下建議,圍而不攻。他們此前收了近萬流民,春耕才過,糧食必然不濟。
圍困一個月,城中糧草消耗殆盡,不攻自破。」
鄭三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一個月?」
馮閏年還沒來得及補充,鄭三震已經直起身有些皺眉。
「打一夥山賊,圍一個月?傳出去,天下人怎麼看我鄭三震?」
馮閏年張了張嘴。
「這……若強攻,恐怕會有折損——」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況且這次他齊衡會不會參與其中也說不定!」
鄭三震走出帳外,看軍中旗幟順著東風飄揚。
「留兩萬人在此紮營。明日我親率一萬,安排攻城輜重,先去試試這黑風寨的水有多深。」
「是!」
眾將齊聲應諾。
馮閏年欲言又止,終究沒再開口。
次日午時。
太平縣北城門外,地平線上黑壓壓的江州精銳奔襲而出。
一萬府兵排成攻城陣列,前排是盾兵,後面跟著雲梯和衝車,再後面是弓箭手。
北城樓上,陸沉站在前面,身後諸葛無名與衛阿恭並肩而立。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隨時看 】
城頭上站滿了人。白衣軍的連弩手分段布置,每隔三丈一組,箭匣碼在腳邊。
陌刀兵蹲在垛口後面,等著敵人上牆。
城牆內側,搬運石塊和滾木的百姓排成長隊,老宋站在石階上,扯著嗓子指揮。
「石塊往東段補!東段少了三車!」
「熱油呢?李大娘你的油鍋架好沒?」
城下傳來李大娘的聲音:「架好了!水開了開了!」
「大娘,燒的是油不是水——」
「油不夠了,水也一樣!」
陸沉的目光落在城外的府軍陣列上,沒理會身後的嘈雜。
一萬人。
這是試探性進攻,鄭三震是準備再試試他們。
「衛三哥。」
「嗯。軍師請吩咐。」
「陌刀隊守城頭,白衣連弩隊壓制攻城梯。石大壯負責東段城牆,你死守西段。」
陸沉沒有說話,他也沒有經驗,只聽諸葛無名安排。
諸葛無名停頓了一下又說道:「石大壯那頭都是新兵,人數多些,你這邊得扛住了!」
衛阿恭點頭,提起大斧往西段走去。
城外。
號角吹了三遍。
府軍陣中推出十六架雲梯,分成四列,朝北城牆推進。
弓箭手在後方仰射,箭矢划過天空落在城頭,叮叮噹噹扎在石磚和木板上。
城頭上,百姓們縮在垛口後面,有人被箭矢擦過衣袖、。
石大壯的聲音從東段傳來。
「都蹲下!蹲下!等我號令再起來!先站起來誰就是死!」
箭雨過後,第一波攻城兵扛著雲梯衝到城牆根下。
「架梯!」
木梯搭上城牆,府兵開始往上爬。
石大壯從垛口後探出半個頭,往下看了一眼。
十架雲梯搭在他負責的這段牆上,每架梯子上爬著七八個人,最前面的已經快到牆沿了。
「滾木!」
兩根碗口粗的圓木從垛口推下去,順著牆面砸在雲梯上。梯子斷了一架,上面的人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
「左邊那架!石塊!」
三個壯丁抱著石塊往下砸。石塊落在攻城兵的盾牌上,砸得鐵皮凹進去一大塊,連人帶盾滾了下去。
第三架梯子上的府兵已經夠到了牆沿。
一隻手扒住垛口,一用力鑽了上來。
石大壯抄起腳邊一把長矛,手臂與身體間夾住矛杆,向前一衝一矛捅過去。
那府兵慘叫一聲被刺中摔了下去。
「連弩!壓住下面集結的人!」
白衣軍的連弩手站起身,弩機對準城下密集的府兵齊射。
嗖嗖嗖一陣響,短箭扎進人堆里,前排盾兵倒了一片。
陸沉和諸葛無名站在城樓上,一直在看石大壯的指揮。
此人指揮有度,命令果斷。
在他指揮之下,東段得壓力立馬得到減緩。
陸沉把目光移向西段。衛阿恭那邊則是簡單粗暴,陌刀隊跟著他一板斧一把大刀輪著砍,爬上來一個砍一個,一架雲梯也被他一斧劈斷,整架梯子連人帶木翻了過去。
但這樣極耗體力,後面得攻勢將會更加猛烈。
石大壯則很有守城經驗,興許他在通州也參與過守城之戰。
城外,鄭三震騎在馬上,他身邊立著馮閏年和親衛。
「城頭上帶兵的是誰?」
馮閏年搖頭:「不認識,但應該不是上次守城的那位年輕小將,那年輕人據趙將軍所言輕佻痞賤,此人沉穩有度更像是軍中之人。」
鄭三震眯著眼看了一陣。城頭上那個壯漢只有一條胳膊,指揮守城有章法,攻勢每次都被他攔住。
反倒是右側那個拎巨斧的小將,全靠一身勇猛。
「這伙山賊不簡單,這獨臂之人感覺有些熟悉。」鄭三震低聲說了一句。
午後申時,府軍發起了第三波進攻。
衝車也推上來了,撞木十幾個壯漢推著往城門撞。
咚。
城門震了一下。
咚咚。
門板上的鐵釘嗡嗡響。
城門內側,老宋指揮百姓把石頭和沙袋堆在門後。瘸腿漢子帶著十幾個人搬得滿頭大汗。
「加緊!頂不住就完了!」
城頭上,熱油燒開多時,城中數十百姓抬著十餘口鐵鍋到城頭。
「白衣軍拾貳屯,去抬熱油,往城門那邊倒!」石大壯喊道。
滾燙的熱油順著城牆潑下去。城門口的衝車隊伍發出一陣慘叫。
「火箭!」
幾支火箭射下去,潑了油的衝車騰地燒了起來。
黑煙滾滾,衝車在城門口化成一堆廢鐵爛木。
府軍退了。
號角聲響了三遍,攻城的人潮退下去,留了滿地屍體和斷裂的雲梯。
城頭上歡呼,但隨即便是無比的疲憊。城牆上軍士也有傷亡。
陸沉走到石大壯身邊。
「傷亡多少?」
石大壯擦了把臉上的血,那不是他的。
「東段陣亡三十七人,傷了六十多個。幫忙的百姓里也有人被流矢射中的。」
陸沉點頭,轉向一旁的傳令兵。
「西段呢?」
「衛隊長那邊陣亡四十一人,傷五十餘。」
「敵方呢?」
「城下的屍體和傷兵粗算,過千了。」
兩百傷亡換一千,這只是試探。
他們已經用了全力,第一日便已疲憊不堪,但鄭三震的大軍卻仍然是士氣高昂。
日落。
城頭上的屍體被抬下去,百姓們默默幫著收拾戰場,沒人說話。
有個幫忙搬滾木的年輕後生,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肩膀,正坐在城牆根下讓人包紮。
陸沉全程靜靜地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
城牆上的磚縫裡還卡著斷箭,石板上的血跡已經幹了,浸入石板里擦不乾淨了。
他走過去蹲下看那個受傷的後生。
「疼不疼?」
後生咧嘴笑了一下,牙齒上沾著血。
「還行。陸大人,我明天還能上。」
陸沉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
城牆內側擺了一排。
蓋著白布的。
一百多條。
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他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以前在黑風寨鬧著玩兒似的打仗,人沒怎麼死過。
但這次,他是親眼看著一百多個活生生的人就沒了。
有些是跟著他從黑風山下來的黑風軍,有流民組成的白衣軍。
陸沉在那排白布前站了很久。身後的諸葛無名沒打擾。
天徹底黑了。
陸沉回到縣衙,在後堂坐下來,一個人。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懷裡的錦囊。
拉了一下。開了。
陸沉愣住了。
他趕忙把錦囊口扯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條,展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兩日後,夜子時南風,只身前往清平隘放火。」
陸沉看著這行字,腦子空了兩息。
然後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陷入絕境,霸業必將經歷血火的洗禮。】
【任務發布:萬事俱備,只欠西風。】
【任務描述:等西風來,火燒敵軍大營,二度火攻敵軍。】
【任務獎勵:藏寶圖一份。】
【失敗懲罰:抹殺。】
陸沉的眼睛一亮。
藏寶圖!
寶藏!金子!銀子!
等一下,不對!
他又看了一遍紙條。
只身前往清平隘放火。
清平隘?這是哪?敵軍不就是在城門外?
陸沉起身快步走到堂前,把此前任務他得來的大虞詳盡輿圖展開,一寸一寸地找。
太平縣……沒有啊?清平縣.......找到了!
手指停在了一個標註上。
清平隘。
清平縣與太平縣接壤處。位於清平縣境內。
也就是說——那裡是鄭三震兩萬大軍紮營的地方。
陸沉直起腰,盯著地圖,嘴唇哆嗦了一下。
錦囊讓他只身前往,跑到三萬敵軍的老巢去放火。
他又把錦囊里的紙條拿出來看了一遍,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的。
就這?
你他娘的叫絕境錦囊,不是把我搞進絕境吧?
我一個人去縱火?點得著嗎就去?
陸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
不行。
沒法干。
但不干,這狗系統任務也跟著來了,要被抹殺。
他又站起來,在地圖前來迴轉了三圈。
深呼吸。
再看看。
太平縣,北面是清平縣,鄭三震的兩萬人在清水河西岸紮營。
從太平縣北門出去是自投羅網,敵軍大營就堵在那條路上。
那從別的方向繞?
他的手指順著太平縣的邊界往西移。
停住了。
這份地圖太過詳細,太平縣西側,一條細細的線從南向北延伸,沿著太平縣與石山縣的交界線蜿蜒而上,北端連到清平隘附近。
旁邊標註了四個小字——太平小道。
陸沉瞪大了眼。他之前研究這張圖從來沒注意過這條線。
他把臉湊到地圖上,幾乎是貼著看。
太平小道,離太平縣最近的是西門,兩三公里的山脈之中。
這條道很長,向北穿過山嶺一直到清平隘。而南端向下延伸,一路通到洪州地界。
陸沉呆了呆。
也就是說,他從這條小道北上放完火,不用回太平縣,可以直接往南走就能進洪州?
洪州,破敵,跑路,藏寶圖。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完美。
放完火就跑,系統說這樣能破敵,那太平縣他們就安全了。
而他自己從此天涯海角,再也不用跟這群瘋子綁著造反了。
陸沉對著地圖露出了笑。
「主公。」
身後一個聲音。
陸沉手中蠟燭差點脫手把地圖點了。
他猛回頭,諸葛無名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三步之外。
「嚇死我了,你怎麼無聲無息的在這?」
諸葛無名看了看陸沉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的地圖。
主公方才笑了。
主公獨自對著地圖笑了,他看得出那不是苦笑,是胸有成竹的笑。
諸葛無名心頭一震。
難道。
主公已有破敵之策?
「主公,我已經來了一會了,看你看得入神沒有打擾,你可有什麼布置?」
陸沉咳了兩聲。
怎麼辦,總不能跟他說「我收到一個神秘錦囊讓我隻身一人去敵營放火然後我準備跑路」吧?
他沉吟了一下。
「諸葛先生,城頭守御的事你繼續按計劃辦便是。我需要做一件事,只能我自己出城去辦。」
諸葛無名眉頭一動。
「主公要親自出城?」
「嗯。」
「去哪裡?」
陸沉斟酌了半天,覺得編個理由不如說實話,當然只是部分實話。
「諸葛先生,我已經找到了破敵之法。但這個法子,只有我能去做,旁人代替不了。」
「你......信我嗎?」
他說完就在心裡打好了腹稿。
如果諸葛無名追問,他就說是仙人託夢,雖然蹩腳,但扯上神神鬼鬼的,在這世界裡多少會信幾分。
諸葛無名拱手,認認真真地說了兩個字。
「我信。」
陸沉的嘴已經張開了。
「你不信也正常,其實是仙人......」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誒?你信了?」
諸葛無名點頭。
「主公自黑風寨起事至今,每逢絕境皆有轉機,每行一步皆有深意。
屬下早已不再揣測主公的謀劃,只需照做便是。」
陸沉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就這麼信了?不問問理由?不問問具體計劃?不質疑一下?
他把張開的嘴閉上,算了。
信就信吧,省得編故事了。
「那行,你幫我安排一下,今晚給我開西門。我一個人出去。」
「西門?主公,西門外有敵軍盯著,南門倒是暫時沒有敵軍。」
「那就南門出去,我騎匹快馬走。」
諸葛無名沒有多問,拱手領命。
深夜子時,太平縣南城門。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城外黑漆漆一片。
陸沉牽著一匹馬站在門洞裡,身上穿著黑色短衣,腰間別了把匕首,背上綁了個包袱,裡面裝著火摺子和幾壺油。
諸葛無名站在一旁。
「主公,確定不帶人?」諸葛無名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帶。」
「一個人都不帶?」
「一個都不帶。」
諸葛無名上前一步。
「主公,城中守御我會全力維持。明日鄭三震若再攻城,我們也會死守!」
陸沉翻身上馬,看了他一眼。
「諸葛先生,我最多三天。」
「三天之後我沒回來,不必等我,你們自行安排好後面的事。」
諸葛無名拱手。
城門緩緩打開一條縫,剛夠一人一馬通過。
陸沉夾了下馬腹,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幾聲脆響。他低著身子從門洞裡鑽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城門合攏。
城門邊,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徐青青抱著劍看向諸葛無名。
「你確定陸沉不是逃跑?」
這問題問得直接。
諸葛無名站定,望著南面黑沉沉的夜。
「主公若要跑,不會等到今天,不知他如何解攻城之危,但我相信他。」
徐青青沒再接話。
城外,馬蹄聲漸漸遠了。
陸沉騎著馬摸黑往西走,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太平縣的城牆輪廓,黑乎乎的,城頭上看不見幾盞燈。
兩天後子時,南風,把路線再回憶了一遍,便騎馬撞入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