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割在臉上,馬蹄踩著碎石噼啪作響。
陸沉沿著太平縣西面的山腳一路疾馳,月光時有時無,路也越來越窄。
跑了大半個時辰,前方道路已經不適合騎馬,全是亂石坡和灌木叢,在前面就是密林。
他翻身下馬,借著月光,看了看手中從輿圖畫下來的局部地圖細節。
太平小道最近之處標註在太平縣西面山脈的一處隘口,但地圖上畫得精細,實際到了跟前,滿眼都是黑黢黢的山影,哪有什麼隘口?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
他一夜沒合眼,腦袋有些發暈。
但一想到錦囊上寫的明日夜裡子時,必須到達清平隘。
他咬了咬牙,把包袱從馬背上卸下來,拍了拍馬屁股讓它自己找地方啃草。
「得快。」
他自言自語,往山上走了百來步,腳下全是鬆軟的腐葉和亂根。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哐哐的砍柴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樵夫正在山坡密林邊緣砍柴,旁邊已經堆放了半捆柴。
陸沉趕緊湊上去。
「老伯!」
樵夫回頭瞅了他一眼,把柴刀收到身後。
「你誰?天不亮往山上跑什麼?」
「我是太平縣的百姓,逃難出來的。」
樵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沒說什麼。
「老伯,你對這山裡頭熟不熟?」
「我在這山下住了四十年,怎麼不熟。」
陸沉精神一振。
「那你知不知道山裡有條路叫太平小道?能往北......南通到洪州那邊的。」
陸沉本想問往北,但轉念一下逃難出來的百姓怎會往北跑。
樵夫想了想,搖頭。
「沒聽過什麼太平小道。」
陸沉心裡一沉。
地圖上標得清清楚楚,難不成是條古路?或者叫法不一樣?
他正要繼續追問,樵夫把柴刀別回腰上,站起來拍拍屁股。
「小伙子,你要逃難,該往南走或者往東走。往這山里鑽什麼?」
「最近路上到處都不太平,我聽人說山中有條小道可以繞去洪州,想走條安全的路。」
樵夫突然是想到了什麼,於是疑惑的問道。
「你說的怕不是回頭道吧?」
陸沉愣了。
「回頭道?」
「山裡頭確實有條道,時間有些久記不太清了,以前是能通洪州不過我沒走過。不過......」
「十幾年前黑風山上有了一夥山賊,那條道得繞過黑風山後山,路上會不太安全,後面慢慢再也沒人走了。
後來我們這些附近知道的,就叫它回頭道,意思是走到那兒就得回頭。」
陸沉站在原地,表情很精彩。
黑風山後山?十幾年前的山賊?
那不就是他自己黑風寨的地盤?
鐵牛天天在後山打獵,追野豬追得漫山遍野,從來沒見他提過有條道能通洪州。
老宋在後山挖地道、種土豆、蓋高爐,也沒人說過這事。
陸沉嘴角抽了兩下。
要是早知有這條路,他穿越第一天就跑了,哪還有後面這些破事?
他深吸口氣,先解決眼前之事再說。
「老伯,這路怎麼走?」
樵夫指了指山上。
「順著這道進山,走到半山腰有個深坑,上頭有股山泉淌下來,水聲大得很。你沿著深坑邊往南走,就是回頭道了。」
「老伯你走過嗎?」
「早就沒走過了,你自己當心,山裡頭有野獸的。」
陸沉連聲道謝,緊了緊肩上的包袱,撒腿就往山上爬。
走出十來步,身後樵夫又喊了一句。
「哎,小伙子——」
陸沉回頭。
老樵夫張了張嘴,撓了撓頭,好像要說什麼,又擺了擺手。
「算了,路上小心。」
陸沉沒多想,轉身繼續爬。
老樵夫站在溪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叢里,過了好一陣,嘟囔了一句。
「唉,我有沒有跟他說別往北走來著?」
他想了想,又搖搖頭。
「年紀大了記不住事兒,應該沒事吧。」
背起柴,慢悠悠下山去了。
山勢陡峭,越往上越難走,天色也已明亮。
陸沉的腳都磨起了泡,手掌被樹枝刮出了好幾道血痕。
他喘得跟拉風箱一樣,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每走二十步就得扶著樹歇一會兒。
回頭望去,遠處隱約能見太平縣的輪廓。
城牆上方有黑煙升起,應該是燃起的火油。
守城的人在燒火油。也就是說,鄭三震今日又攻城了。
陸沉盯著那幾縷黑煙看了一會兒,攥了攥手裡的包袱帶子,繼續往上爬。
快到半山腰的時候,他聽見了水聲。
撥開一片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五丈余寬的大深坑橫在面前,坑壁陡直,底下積著碧綠的水潭。
坑的上方,山泉從十幾丈高的岩壁上傾瀉而下,水柱砸在潭面上,濺起白茫茫的水霧。
日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水霧上。
陸沉在坑邊站了一會兒,目光順著坑沿往兩邊掃。
果然,坑的兩側都有被草叢掩了大半的小徑,隱隱能看出被踩過的痕跡,只是早已長滿了雜草。
這就是回頭道。
他蹲下來撥開草叢細看,地上有碎石和舊年的落葉,沒有腳印。確實很多年沒人走過了。
往南是去洪州。
往北是去清平隘。
陸沉站起來,應該不會錯了,往北走去。
回頭道比他想的窄得多。
最寬的地方能容兩人並肩,窄的地方側著身子才能過去。
兩側是密林和亂石,頭頂被樹冠封得嚴嚴實實,陽光漏不進來,走在裡面陰森森的。
陸沉從包袱里掏出兩塊干餅,邊走邊啃。
餅硬得咯牙,味道跟嚼木屑差不多,但他餓了整夜,也顧不上嫌棄了。
他一路不敢停,得趁著白日多趕一些路。
困意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好幾次差點一頭栽進路邊的灌木叢里。
走了不知多久。
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林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暗。
回頭望去,太平縣早已看不見了,四面八方全是山和樹。
一個人走在這種地方,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偶爾有鳥叫幾聲,偶爾還有不知什麼東西在草叢裡窸窣跑過去。
陸沉打了個哆嗦。
天快黑了。
他加快腳步,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面斷崖壁。
崖壁很高,通往天上般,漸暗的光線看不清崖壁上面的情況。
他面前崖壁底部有個淺洞。
陸沉趴在洞口往裡看了看,不深,三四步就到底。
地上乾燥,沒有糞便和毛髮的痕跡,看著沒有野獸住過。
他已經困得站不穩了。
從周圍搬了十來塊石頭堆在洞口,又折了一些樹枝和野草蓋在外面,把自己藏進去。
包袱墊在腦袋底下,匕首攥在手裡。
躺下的那一刻,眼皮就粘住了。
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子時之前,必須趕到清平隘。
......
太平縣。
第二日一早。
鄭三震沒有再試探了。
三面同時攻城。北門、東門、西門,九千人盡出,雲梯衝車一齊上,比昨日兇猛數倍。
北門還是主攻方向。
石大壯站在城頭,嗓子已經喊啞了。
他左手握著長矛,身上的衣甲被血浸透,身體各處都撕裂般的疼痛。
「連弩換匣!第三組上前!」
白衣軍的連弩手已經輪了四遍了。箭匣消耗極快,後面搬運箭匣的白衣軍來來回回跑得雙腿打晃。
其中一架雲梯搭上城牆,七八個府兵嗷嗷叫著往上爬。
石大壯一矛捅翻最上面那個,回手抄起一塊石頭砸下去。梯子沒斷,又有人往上涌。
旁邊一個白衣兵扛著滾木衝過來,兩人合力把木頭推下去,但還是不斷有新的府軍往上而來。
「東段還頂得住!」石大壯回頭朝傳令兵吼了一聲,「讓後面的油鍋再燒一批!」
西段。
衛阿恭渾身浴血,大斧砍卷了刃。
他今天已經換了三把武器,身上挨了兩箭一刀。箭拔了,刀傷用布條纏了幾圈,血還在往外滲。
一個府兵翻上城頭,衛阿恭抬腳一踹,連人帶盾踢飛出去。
「衛三哥!人太多了!」旁邊的陌刀兵喊。
「砍人!上來一個砍一個!換著上!」
東門。
鐵牛抱著一根碗口粗的木頭站在城頭,等府兵爬到牆沿,他舉起木頭照腦袋就砸。
一木頭下去,梯子上的人掉下去一大半,不一會又爬了上來。
但他的右臂中了一箭,箭杆還插著,用牙咬斷了箭尾,木頭換到左手繼續砸。
徐青青帶著一些白衣軍和紅纓守在西門城樓,劍出如風,連斬了七八個翻上城頭的府兵。
但她的左肩也被一刀划過,衣袖染紅了一片。
申時,府軍終於退了。
號角聲起,黑壓壓的人潮退下去,城牆根底下鋪了滿地的屍體和碎木。
城頭上沒有人歡呼。
所有人都癱坐在地上,喘氣的喘氣,包紮的包紮。
縣衙後堂。
諸葛無名站在案前,面前擺著各門送來的傷亡數字。
「北門陣亡一百一十三人,傷二百餘。西門陣亡八十九人,傷一百六十。東門陣亡七十一人,傷一百三十。幫忙的百姓死了四十多個,傷的更多。」
老宋念完數字,把竹簡放在桌上。
兩天下來,傷亡近千了。
「敵方呢?」
「城下屍體粗算,今日超過兩千。加上昨日的,損失了三千餘人。」
五百換兩千。數字上不虧,但八百黑風軍算是精銳,總共就那麼些人換不了幾次。
諸葛無名沉默了一陣。
「徐青青的傷怎樣?」
「肩上擦傷,不礙事,她還在西門。鐵牛右臂中箭,箭頭拔了,也還在城頭守著。」
「衛三哥?」
「都是皮肉傷,已經包紮了。不過他體力已經到極限了,明日......」
諸葛無名點點頭,把目光移向角落。
石大壯站在那裡,一身血衣還沒換,獨臂上纏著帶血的布條。
今天北門的攻勢最猛,石大壯頂了整整一個下午,他指揮白衣軍和百姓配合,把府兵擋在了城牆外面。
「石統領,坐。」
石大壯坐在末尾,掃了一圈堂中的幾人。
諸葛無名、蕭婉兒、老宋。
他感覺這諸葛軍師不是普通人,此前接觸得少,現在看算得上謀臣。
而一直沉默著的蕭婉兒則更讓他覺得不是普通人,蕭婉兒也靜靜的打量著他。
老宋先開了口。
「諸葛先生,要不讓趙二哥今晚襲營?他在外面兩天了,三百騎沖一把,好歹能讓鄭三震分心。」
諸葛無名搖頭。
「不行。幼虎只有三百騎,打兩萬人的大營,衝進去容易,出來難。他現在在外有他的判斷,時機不到強攻等於送死。」
「那明天怎麼辦?按今天這個打法,再來一天,城牆上站不了幾個人了。」
諸葛無名沒有回答。
他走到案前,展開一張簡略的太平縣防禦圖,手指點在北門位置。
「鄭三震今天三面圍攻,看著聲勢大,但主攻方向一直是北門。他明天必定還是會從北門攻城。」
堂中安靜了。
諸葛無名的聲音壓得很低。
「明天會是總攻。他會全部壓上。以今日我方的消耗速度,城門上......」
他停了一下。
「撐不過午時。」
沒有人接話。
老宋的喉結動了動。蕭婉兒站在窗邊,一言不發。
過了好一會兒,老宋問了一句。
「少寨主那邊……有消息嗎?」
諸葛無名搖頭。
陸沉出城已經一天一夜了。他去了哪裡,在做什麼,是否順利,誰都不知道。
「現在,」諸葛無名直起腰,掃了一遍在場所有人,「我們只能做一件事。」
「堅持。」
「堅持到主公打破危局。」
石大壯站在角落,看著這群疲憊到了極點卻沒有一個人說要退的人。
石大壯把目光從眾人身上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僅剩的那隻手。
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
他暗自嘆了口氣,最終只說了一句。
「明天北門,還是我來吧。」
城外,鄭三震大營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鄭三震坐在案後,馮閏年在旁邊。
「兩日攻城,我軍傷亡三千餘。城中守軍已經疲憊,明日必破。」馮閏年念著軍報。
鄭三震端著茶碗,沒喝。
「那個獨臂的查出來了嗎?若非他,我今日就已經站城上了。」
馮閏年搖了搖頭。
「暫未查明身份。」
鄭三震把茶碗放下。
「明日總攻。主攻北門不留餘力。他們快撐不住了。」
馮閏年拱手應是,猶豫了一下又問。
「大人,城中百姓……」
「我說過了。」
鄭三震的聲音平平淡淡。
「屠城。膽敢幫山賊守城,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