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後,鄭三震率軍回到了清平隘。
遠遠看去,那座原本據險而守的隘口大營,只剩一片焦黑的骨架。
帳篷燒塌了,輜重大多也化了灰,木柵欄連根都沒剩,地面上全是炭渣和焦土,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煙味和燒焦臭味。
營中稀稀落落坐著一些殘兵,個個面如死灰,身上衣甲燒得七零八落。
有幾個連眉毛都沒了,臉上掛著水泡,呆呆地坐在廢墟裡頭,眼神空洞。
見鄭三震的將旗出現,這些人才陸續站起來,互相攙扶著挪了過來。
守將呂方跪撲在地。
他的盔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半邊鎧甲變了形,頭髮燒焦了大半,活脫脫一個炭窯里爬出來的。
「大人,末將罪該萬死!」
呂方臉貼著地面,聲音嘶啞,「昨夜子時突刮西風,一群山賊從西側山林中殺出,縱火焚營。末將……末將只召回一千餘人。」
兩萬人,只剩一千。
鄭三震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呂方,恨不得立馬將其砍死。
「你確實該死。」
呂方渾身一顫,把腦袋往泥地里埋得更深。
「但我現在沒空殺你。」
鄭三震勒轉馬頭,聲音冷得沒有溫度,「即刻收拾殘局,帶剩下的人回州府。」
說罷,他率大軍穿營而過,不再做停留,也不去看營寨中的慘狀。
馮閏年策馬跟在後面,臉色鐵青。
路上剛收到周傀的急信,通江方向有變,叛軍出城。
此仗算是打不下去了。
鄭三震坐在馬上,背脊挺得筆直,一言不發地看著前方。
走出隘口的時候,他還是再回頭看了一眼太平縣的方向。
……
太平縣城門終於是打開了。
紅纓出城探察,傳回了鄭三震已經離開太平縣的消息。
眾人終於是徹底鬆了口氣,活下來了。
諸葛無名站在城樓上,他凝望了一會北方,然後轉身下了城樓,直奔縣衙而去。
仗打完了,但事情沒完。
擺在他案上的是一張大虞十五州詳圖,看著圖上太平縣周圍三個縣。
蘆湖,石山,清平。
諸葛無名思忖片刻,便讓人去請來蘭仁。
兩人關上門,談了許久。
「蘭兄,蘆湖縣是江州最南端,臨靠洪州邊界。若能拿下此地,我軍後方便有了保障,進可攻退可守。」
蘭仁靠在椅背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
「我無意於擴張,幫你們......也不過是為了當初陸沉說好了的入股合作。」
諸葛無名勸說:「鄭三震此番雖敗,但遲早還會捲土重來。
蘆湖縣若不在我們手中,到時候它便是插在我們之間的一把刀刃,若是不拿下蘆湖,何來安生之所?」
蘭仁沉默了一陣。
「我只想在湖上過我的日子。」
「蘭大哥,這亂世之間容得下想過日子的人嗎?」
諸葛無名把地圖推到他面前,手指點了點蘆湖的位置。
「況且你已經幫我們打了鄭三震,你的名字也早就掛在通緝榜上了。
偏居一隅,那不過是太平年月的苟活罷了。」
蘭仁長嘆一聲:「唉!容我考慮一下吧。」
諸葛無名笑了笑不再相勸,目光從蘆湖移向西邊——石山縣。
紅巾賊,石人魔。
上次火燒荒野之戰中,石山縣的援兵被紅巾賊截下來了。
這說明對方也同樣是清醒之人,就是不知他們是否好相與。
另外就是,該怎麼搭上話呢?紅巾賊從未接觸過。
正琢磨著,門外傳來老宋的聲音。
「諸葛先生!城外來了一伙人!」
「什麼人?」
「自稱石山縣石人魔,說是來找少寨主討債的。」
諸葛無名手裡的筆頓住了。
他抬起頭,跟蘭仁對視一眼。
蘭仁也覺得有意思。
「這……」諸葛無名愣了好幾息,「還正想著怎麼聯繫上呢,人就自己來了?」
蘭仁嘀咕了一句:「你們陸沉在外面欠了人家啥債?」
縣衙正堂。
左邊坐著諸葛無名、宋平生、蕭婉兒和徐青青。
右邊坐著唐小魚和桃子,唐小魚是斜歪著靠在椅子上的,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鞋尖一晃一晃。
她臉上的血跡和黑灰混在一起,黑一道紅一道,配上那身燒了好幾個洞的紅衣,活脫脫一隻剛從灶膛里鑽出來的小花貓。
桃子坐直身子,同樣也好不到哪去,衣角焦了半截,髮髻散了一半。
她警惕的看著在場之人,手放在匕首上,一臉戒備地打量著堂里的每個人。
場面有些微妙。
諸葛無名率先開口,笑著拱手道:「久聞石山縣石人魔大名,不知此次前來有何貴幹?」
唐小魚翹著腿晃了兩下,眼睛在堂內轉了一圈。
「我來找陸沉的,他人呢?我來找他討債的!」
老宋湊上前,也堆著笑臉:「唐首領,上次多虧你們拖住石山縣縣兵,我們理應好好感謝......」
「不是為這個。」
桃子替唐小魚開了口,冷淡道:「昨日你們那位陸沉不告而別,我們幫你們太平縣滅了兩萬府軍,總得有個說法吧?」
堂里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唐小魚和桃子。
滅了兩萬府軍?
老宋最先繃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唐首領,我們家少寨主昨夜……到底發生何事?還請告知!」
唐小魚皺起眉頭,小虎牙咬了咬嘴唇,有些不耐煩地反問:「你們這群他的手下都不知?」
眾人又齊刷刷看著唯一知情的諸葛無名,他隨即解釋道:「主公臨行前只說出城去尋那破解危局之機,具體的……的確未曾告知我等。」
「少寨主智謀無雙,我等難以領會,甚是慚愧。」
唐小魚哼了一聲:「哼,他腦瓜子的確有些東西。」
她偏頭看了桃子一眼,桃子點頭示意,開始給眾人講述。
從崖壁淺洞裡把陸沉綁回石人窟說起。到他請求幫忙被拒、一人執意前往清平隘。
再到唐小魚改主意帶人追上去,射殺斥候救下差點被砍死的陸沉。
最後子時西風驟起,火燒兩萬大營,紅巾軍堵門。
桃子的敘述很簡練,在場每個人的臉色越來越複雜。
老宋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感嘆。
「少寨主!一人孤身犯險,一人抵萬軍!
真是經天緯地之才!我宋平生這輩子能追隨少寨主,值了!」
唐小魚翹著的腿放下來,跳起來有些不服氣。
「喂!可不止他一人幹的,還有我們呢!
他要是一個人去,早就是刀下亡魂了!連兩個斥候都打不過!」
老宋抹著眼淚站起來:「對對對,唐首領也同樣幫了大忙。」
「什麼叫幫了大忙?那叫主力!」唐小魚不滿地嚷嚷。
蕭婉兒一直沒出聲,她聽著桃子的敘述,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攥。
然後她看著唐小魚的氣急敗壞,莞爾一笑站起身。
「唐首領,桃子姑娘,你們二位是我們黑風軍的大恩人,這是毋庸置疑的。
不過你們一路風塵僕僕,不如先讓我帶二位姑娘清洗歇息一番,我命人給你們送去兩件新衣裳?」
唐小魚低頭看了看自己。
紅衣燒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髒兮兮的中衣。
手背上全是灰,指甲縫裡黑的。再摸摸臉,一手黑灰。
桃子也低頭看了看自己,兩人對視一眼,臉同時紅了。
「那,那備好熱水!」
唐小魚清了清嗓子,聲音沒方才那麼沖了,「我們這副模樣也是拜那陸沉所賜!」
蕭婉兒笑了笑:「那是自然。不過陸沉現在還沒回來,唐姑娘可否告知你們一路過來走的哪條道?我們派人去找找他。」
桃子想了想,把太平小道的方位跟蕭婉兒說了。
蕭婉兒朝徐青青使了個眼色,徐青青二話沒說,轉身出了門。
蕭婉兒朝諸葛無名使了一個眼神,他立馬明白了蕭婉兒的用意。
這石人魔唐姑娘性情爽快,心思單純,是個可以結交之人。
而蕭婉兒同為女子,更容易拉近關係。
等蕭婉兒領著唐小魚和桃子離開後,諸葛無名回到案前,表情收了笑意。
他對老宋說道:「老宋,去給青青姑娘再說一句,派紅纓查探清平隘,鄭三震是否撤離此地。
若能占住,對我們接下來的布局至關重要。」
老宋應了一聲,朝徐青青追去。
諸葛無名在案前坐下,攤開地圖。
三縣若連成一片,便是一塊完整的根基。
「主公,你現在又在何處?」
此時的陸沉在哪裡?他仍在趕路。
天亮的時候,他摸回了那個深坑的位置。
站在坑邊上,他又看見了太平縣。
太平縣很安靜,城頭上沒有喊殺聲,應該是成了。
陸沉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看一趟?
轉念一想,回去就是老宋抱大腿哭、諸葛無名一臉深意地問他「主公有何打算」、二弟三弟眼巴巴看著他。
想起他腦瓜子就嗡嗡的。
還是不去了。
陸沉果斷轉身,繼續往南。
一路翻山越嶺,那條太平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兩側全是密林和草叢。
他身上被劃了好幾道小口子,但步伐越來越輕快,所幸沒有遇見野獸毒蛇。
直到眼前的景色變得熟悉起來。
矮坡上一層層新翻的梯田,田埂邊插著竹竿標記,有些地里已經冒出了綠油油的芽。
這不是黑風寨後山嗎?
陸沉站在林間,有些哭笑不得。
那老樵夫說的回頭道,便說過會繞到自家後山上來了。
從這裡穿過去,繼續往南,才是通往洪州的路。
此時黑風寨的人應該都在太平縣,山上只留下一些老弱婦孺。
他低著頭在林間穿梭,腳步放輕。
林子裡春意正濃。樹上發出了新葉,地上的苔蘚青綠綠的,踩上去軟綿綿。
有鳥叫聲從頭頂傳下來,嘰嘰喳喳甚是歡快。
一隻松鼠蹲在樹杈上啃松果,見了他也不跑,歪著腦袋打量了兩眼,又繼續啃。
陸沉走近新開墾的田地邊緣,林子邊冒出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扎著總角的小丫頭,手裡攥著塊大餅,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正彎著腰去撲一隻黃蝴蝶。
蝴蝶飛高了,她就踮起腳尖夠,夠不著就跳,落地時差點摔個屁蹲。
石大壯下山守城,阿月便被他託付給同一屯的大娘照顧。
那丫頭正追著蝴蝶跑,一轉頭看見了陸沉,眼睛登時亮了。
「陸哥哥!你怎麼在這兒?」
陸沉趕緊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
「噓——」
阿月立馬捂住嘴巴,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他。
陸沉蹲下來,壓低聲音,帶著點哄小孩的語氣。
「阿月啊,陸哥哥現在有個秘密任務要去完成,特別特別機密的那種。
所以你要裝作沒見過我,知道嗎?」
阿月使勁點頭,總角上扎的紅繩跟著一顛一顛。
「知道了!」
她也壓低聲音,小臉板得很認真,「阿月最會保密了!」
陸沉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
這是系統剛獎勵的藏寶圖,他在路上看了便沒了興趣,標註的位置是蘆湖。
這是讓他跑去蘆湖撈寶?還是在人家蘭仁的地盤上。
這破系統是真一點便宜都不給他占。
但這圖扔了也可惜,不如留給諸葛無名那幫人,讓他們去跟蘭仁商議。
「阿月,幫陸哥哥辦件事。」
他把圖紙遞過去。
「你把這個交給宋平生或者諸葛無名,他們看了就明白。」
阿月雙手接過圖紙,塞進懷裡拍了拍。
「阿月一定完成任務!」
陸沉又想了想,補了一句:「他們要是問你哪來的,你就說撿到的,別說見過我。」
阿月重重點頭,總角又晃了幾下。
「陸哥哥放心!阿月說撿的!」
陸沉伸出手,揪了一下阿月肉嘟嘟的小臉蛋。
「行,那陸哥哥走了。」
他站起來,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低頭看了看阿月手裡那塊大餅。
圓圓的,烤得焦黃,還帶著點芝麻香味。
他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乾糧快見底了,前往洪州路上還有些路程。
陸沉蹲回去。
「阿月啊。」
「嗯?」
「陸哥哥先把你這塊大餅拿走啊。」
阿月的眼睛瞪圓了,兩隻小手下意識往身後藏。
陸沉趕緊說:「你把圖給宋叔叔他們,他們高興了肯定請你吃肉的!比這大餅好吃多了!烤豬蹄知道不?」
阿月的眼神動搖了。
陸沉趁熱打鐵:「紅燒肉也有,還有蜜糖。」
阿月咽了口口水。
下一刻。
陸沉拿過大餅,背著包袱,閃進了林子裡。
阿月舉著一隻空手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手心裡只剩幾粒芝麻。
她愣了三息。
然後嘴一咧。
「嗚啊啊!我的餅子!!」
哭聲在山間迴蕩,驚飛了樹上的鳥。
遠處梯田邊上,正在歇息的壹屯屯民們聽見了阿月的哭聲,幾個人拔腿就往這邊跑。
最先趕到的是照顧阿月的大娘,蹲下來急急忙忙地上下打量。
「阿月!怎麼啦?是不是摔著了?快給大娘看看!」
阿月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淚掛了滿臉。
「我的大餅……被人搶走了……」
後面跟來的幾個老人也圍了上來,一聽這話,個個都氣憤不已。
「哪個王八蛋?!」
一個杵拐老頭攥起拳頭,「敢搶小丫頭的餅子?什麼東西!」
「往哪跑了?追!」
阿月抹了把眼淚,指了指林子的方向。
「往……往那邊了。」
七八個漢子操起鋤頭扁擔就要往林子裡沖,大娘趕緊拉住。
「別亂跑!山上就咱們這些人,萬一是外頭來的歹人呢?先去稟報!」
一群人護著阿月往山寨方向走,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
「等石統領回來,非扒了那孫子的皮不可!」
「搶孩子的東西,還是不是人了?」
阿月被大娘抱在懷裡,哭聲漸漸小了。她偷偷摸了摸懷裡藏著圖紙那一塊。
還在。
她吸了吸鼻涕,小聲嘀咕了一句。
「陸哥哥是個大壞蛋……」
嘀咕完,又想起陸沉說的烤雞腿,口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