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來了。
唐小魚伸出手,感受著從西面吹過來的涼意,整個人愣了好幾息。
她回頭看陸沉,陸沉已經站起來了。
高坡上的大營中毫無察覺,一片寂靜。
多日來,兩萬大軍都在準備隨時迎接節度使凱旋,今日稍有放鬆,士兵們被安排休整一夜。
誰也沒注意到風向變了。
守將呂方正站在中軍帳手中拿著傳信,接到節度使的命令,全軍立即開拔會合,破太平縣。
「立馬擂鼓!全軍將士停止休整!即刻與節度使大人會合!」
「呂將軍,大部分將士連日待命現在正在休息,恐怕還得些時辰......」
「催!磨蹭什麼?大人在前面等著呢!」
就在呂方轉身要回帳的時候,西側山林之中,陸沉回過頭來。
唐小魚還蹲在原地,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陸沉抱拳,表情鄭重。
「唐首領,還請你帶人儘量堵住前後營門,阻止他們大量逃出營地。」
唐小魚張了張嘴,本想說憑啥子命令我。
但話到嘴邊,她回想起這一日所見。
面前這位,手無縛雞之力,連斥候都打不過,還得靠他們來救他。
一個人揣著火摺子和幾壺油,就敢跑來燒兩萬人的大營。
未見面之時,她原先以為黑縣令是個勇猛的綠林好漢,見了面卻又似個文弱書生。
現在再一看,他準確的預知了子時西風這一時機。
兩萬精銳的大營,他僅憑一人之力便可令其灰飛煙滅。
唐小魚的虎牙咬了咬下唇,心裡頭打了個大大的問號。這到底是是神還是人?
不對!
他一人燒不了營的,恐怕就連被桃子姐綁進石山窟,也在他謀劃之中!
還有料定她們會跟著他來此,這樣一想,唐首領感覺是被這黑縣令下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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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她站起來,兩把大錘往肩上一扛。「你這小身板,就找個火燒不到的地方貓著,事兒完了欠我的可是要還的!」
說完轉身,朝手下一揮手。
「走!放火去!」
紅巾賊無聲散開,一部分人朝前營門摸過去,一部分跟著桃子奔向後營門。
經過預先澆了油的柵欄和灌木時,火摺子點燃。
火苗躥起來的速度比預想中快得多。
油澆過的木樁和枯草一沾火就著,西風裹著火舌橫掃過去,從大營西側的柵欄開始,一路燒進帳篷區。
陸沉站在山脊之上,看著火光照亮半邊山頭。
他轉身就往來時之路上跑,他已經走過一遍,雖窄雖暗,但他大致記得路線。
順著山脊往南,穿過密林,過了深坑,就是通往洪州的路。
跑出十來步,耳後傳來系統的提示音。
【叮!「萬事俱備,只欠西風」已完成。】
【任務評價:一路跌跌撞撞,結果勉強達標。】
【獎勵發放中:蘆湖藏寶圖一張。】
終於是完成了!這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兇險。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狂笑。
太平縣的屠城之危應該是解了,系統任務交了差,紅巾賊被他一本正經地忽悠走了。
而他——
終於可以跑了!
回頭道,回頭道,果真得回頭啊!
陸沉跑得飛快,活脫脫像一隻山野猴子。
他腳底的水泡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這點痛跟即將到來的好日子比起來算什麼?
江南洪州!齊老弟!大哥我來抱你大腿來了!
山火的光芒映紅了他身後的天空,喊殺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被風送出很遠。
清平隘的大營里,呂方帳中有親兵來報,才得知營中著火。
他衝出帳篷的時候,整個西面已經是一片火海。
帳篷燒得噼里啪啦響,輜重車上的油布被風卷著火星飛了出去,落到東邊又點著了新的火頭。
「怎麼回事?!」
「大人,西面山林起火,火勢蔓延進了營中!」
呂方抬手指著東面。
「火勢怎會能夠這麼快燒過來?!」
報信的小兵滿臉菸灰,聲音都劈了。
「不知怎的,突然颳起了西風。」
「放屁!」呂方一腳踹過去,「春季入夜哪來的西風?!」
話沒說完,一陣熱浪迎面撲來。
他走出帳篷區往外一看。
整座大營從北到南燒成了一條火龍,帳篷一座接一座地塌下去,火焰躥起三四丈高。
夜裡大半士兵已經睡了,被火燒醒的時候連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在營中亂竄,場面一片混亂,喊叫聲四起。
「集結!集結!」呂方扯著嗓子吼,但根本沒人聽他的。
火太大了。
兩萬人擠在隘口上方的平台營地里,帳篷緊挨著帳篷,輜重堆著輜重,西風一吹,整片營區跟乾柴似的燒。
湧向前營門的人最多,幾百號人擠在一起往外沖。
好不容易把已經被點燃的營門開了。
但門外不是逃生之路。
一排紅色面巾的身影堵在門口,借著隘口天然的陡峭地勢,守在要道上。
山道狹窄,五個人並排都擠不過去,衝出來一個砍一個。
原本應當是易守難攻的險要隘口,現在卻成了府軍難以掙脫的囚籠。
最前面揮著兩把大錘的,是個身板不大的紅衣姑娘。
唐小魚滿臉被火光映得通紅,濺了幾點血在臉上,虎牙露著,笑得很開心。
「跑啥子嘛!裡頭暖和得很!」
大錘砸下去,鐺的一聲,第一個衝出來的府兵連人帶盾飛了回去,撞倒後面一串。
後營門也一樣。桃子帶著紅巾賊卡在窄道上,弓弦開張,擊退想要出營的府兵。
府兵擠不出去,身後大火已經蔓延過來過來了。
有人掉頭往東跑,東側是高坡,黑暗中傳來骨頭折斷和滾落的慘叫聲,生死不知。
火越燒越旺,清平隘上方的天空被映成了暗紅色,幾十里外都能看見那片光。
唐小魚堵了小半個時辰,營里的喊聲漸漸弱了下去。
她把大錘拄在地上,擦了擦臉上的汗和血。
「桃子姐,差不多了吧?」
桃子從後營門那邊繞過來,點了點頭。
「首領,營中已經沒有聲響。」
唐小魚往回頭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密林里什麼也看不見。
「小陸呢?」
桃子搖頭:「沒見著了,應該是回太平縣了吧。」
唐小魚的虎牙咬了咬下唇,腳在地上踢了顆石子。
「跑得倒是快,他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就想跑?」
她嘀咕了一句,回頭望著還在燃燒的大營,嘟囔道:
「走吧,讓兄弟們先回去,你帶些人跟我去太平縣討債。」
太平縣。
深夜的北城牆上很安靜。
守軍們有的靠著垛口睡著了,有的抱著缺了口的兵器坐在地上發呆。
城頭上的火把只剩稀稀拉拉幾支,沒人有力氣去換。
趙幼虎帶著三百騎和蘭仁的水鬼軍來到南門。
南門是徐青青開的,她站在門洞裡,看見趙幼虎的時候,微微點頭。
趙幼虎翻身下馬,一身血污泥垢,頭髮散了大半。
蘭仁跟在後面,身上掛著碎布條,水鬼軍三三兩兩地從他身後湧進來,高矮胖瘦參差不齊,跟逃難的一樣。
趙幼虎看著蘭仁說道:「蘭大哥,明日府軍還會繼續攻城的,你們還是別進吧,進了城恐怕很難再出來了。」
蘭仁笑著拍了拍趙幼虎的肩膀:"趙兄弟,我這大老遠跑一趟,一口好酒沒喝上,你們黑風寨不至於如此待客吧?"
趙幼虎的笑收了收。他看著蘭仁,想說什麼,沒說出口,只是重重點了下頭。
進了城來到北城樓上
諸葛無名坐在城樓里,面前攤著地圖,旁邊是寫了部署。
聽到趙幼虎的腳步聲,他抬了下頭。
「幼虎回來了。」
「諸葛先生,我大哥呢?」
「他兩日前一個人出門了。」
趙幼虎和蘭仁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衛阿恭也拖著斧子上來了,全身纏滿了布條,走路一瘸一拐。
石大壯扛著長矛靠在柱子上,鐵牛坐在台階上啃土豆。
黑風寨一眾統領聽說趙幼虎回來了,便匯集於此。
蠟燭點亮滿屋,照著每個人髒兮兮亂糟糟的臉。
沉默了好一陣。
蘭仁先開了口。
「有沒有酒?」
夢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樓梯口了,手裡端著一壇悅來閣的好酒。
諸葛無名看了看眾人,嘆了口氣。
「一人一杯不可多喝,明日還有惡戰。」
酒倒上,杯子遞過去。
趙幼虎端著杯子沒喝,笑著先開口了。
「今天襲營的時候,你們是沒見著。鄭三震臉都黑了,他那個親衛統領差一點就被我手中長槍所殺。」
「放屁!明明是我的大刀先砍的他,也算是那小子運氣好!」蘭仁笑著反駁
衛阿恭悶聲接了一句:「這江州府軍也不怎麼樣,我一斧子下去毫無招架之力。」
蘭仁又說道:「我一兄弟可真是把鄭三震的親衛耍得團團轉,他混進敵軍隊伍裡頭,戴著人家頭盔跟著跑了半個營,旁邊那府兵才回過神問他'你誰',他說'我就是我啊'......」
城樓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石大壯嘴角動了動。鐵牛笑得最大聲,差點把嘴裡的土豆噴出來。
笑過之後,又安靜了下來。
每個人手裡端著酒杯,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
誰都清楚,明天還是一場硬仗。
蘭仁晃了晃空了的杯子,突然說了一句。
「你們陸沉不會跑了吧?這我都來了,要是他跑了,我可真瞧不上他。」
趙幼虎搖了搖頭,聲音很輕。
「我倒希望大哥別回來了。」
衛阿恭也跟著點了點頭。
諸葛無名端著杯子沒動。他想起陸沉臨走前交代的話。
「若今夜過了還無變化,你們就棄城,各自散了吧。」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府軍大營里,馮閏年從辰時開始就在營外來回踱步。
清平隘的增援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昨夜信鴿飛出去之後,按腳程算,兩萬人大道行軍,天亮前應該到了。
可天早就亮了。
又等了一個時辰,太陽都掛到頭頂了,營門外才傳來馬蹄聲。
一騎奔入,馬上的人翻身滾下來,連滾帶爬地跑到帳前。那人渾身焦黑,頭盔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大人!不好了!昨夜清平隘大營被敵軍火攻,十不存一!」
馮閏年腿一軟,扶住了旁邊的帳杆。
「清平隘那等險要地勢,怎會被火攻?」
那人跪在地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昨夜不知為何突然颳起西風,火從西面山林燒進來,蔓延極快。
眾將士接到拔營命令後大多已休息,等發現時……」
他頓了一下,表情很為難。
「說!什麼情況!」
「眾將士來不及穿甲,來不及拿兵器,四散奔逃。前後營門都被一群蒙面賊人堵死了,出不去。」
「還剩多少兵馬?」
「不……不知,小人拼死突圍出來的。」
「突圍?」
「對,營門被一群紅巾蒙面的賊子堵死了,為首一個小個子女賊,兩把大錘,極其兇悍。」
馮閏年的臉已經驚恐萬分,出大事了。
他轉身跑進中軍帳。
鄭三震坐在案後,馮閏年把情況稟報完,帳中死一般的安靜。
過了很久,鄭三震開口了。
「閏年,如此情形該當如何?」
馮閏年嘆了口氣。
「大人,現在應當立即回撤清平隘收攏殘兵。若清平隘被敵賊所占,我等退路被斷,恐難以為繼。」
他咬了咬牙,又加了一句。
「若……若兩萬大軍當真覆滅,屬下以為當先回州府,從長計議。」
鄭三震沒有回答,手指在案面上緩緩敲了幾下。
「閏年,你覺得這真是一群盜賊能做出來的事?」
馮閏年沉默片刻。
「若真是盜賊所為,那過於匪夷所思了。
恰恰在西風颳起之時放火,還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清平隘。
能做到如此的,恐怕……」
「哼。」
鄭三震站起來。
「齊衡,這次算你棋高一招。」
他走出帳篷,看了一眼太平縣方向。
「傳令,拔營。」
此時的黑風軍和水鬼軍早早就等在了城頭。
輕傷的包紮好了又站了上來,沒兵器的撿攻上城頭的府軍兵器,城牆上站滿了人等著。
上了城頭一個時辰過去了。
對面沒動靜。
又一個時辰。
營中的炊煙沒升起來。
趙幼虎趴在垛口上瞪了半天,轉頭問諸葛無名:「這敵軍怎麼還沒動靜?」
諸葛無名正閉目靠在城垛上養神。
一聽這話,他霍地睜眼,三步並兩步衝到垛口前,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府軍大營里靜悄悄的,有些遠看不太清。
諸葛無名盯著看了十幾息。
然後他笑了。
先是肩膀抖了起來,最後仰天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
眾人全愣了。
「諸葛先生,你何故發笑?」
諸葛無名拍著城垛,眼睛都笑眯了。
「退了!敵軍退了!定是主公破了這屠城之危!」
眾人涌到垛口前往外看,營中真的一點動靜沒有。
城頭上爆發出一陣嘶啞的歡呼聲,有人把手裡缺了口的刀舉起來揮,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拍著城磚傻笑。
趙幼虎提槍就要下城頭。
「追!」
諸葛無名一把拉住他。
「不追。主公雖逼退了敵軍,但我們對詳盡情況不明。
鄭三震手裡還有人,萬一是詐退設伏,我們這點家底全賠進去。」
趙幼虎握著槍桿的手青筋直跳,但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諸葛無名望著府軍撤退的方向,長長吐了口氣。
「先休整,此番之後,我們算是在這江州站住腳了。」
整座太平縣歡騰了起來。
百姓從家裡湧出來,街上亂成一鍋粥,比過節還熱鬧。
城樓里,諸葛無名靠著柱子坐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望著北邊,不知主公此刻在哪裡。
洪州,節度使府。
齊衡坐在書房裡批閱公文,忽然連打了三個噴嚏。
他皺起眉頭,擱下毛筆,攏了攏披著的長袍。
「這年紀果真老了啊,時常覺得寒冷刺背。」
他嘟囔了一句,又拿起筆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