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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打劫

2026-08-16 21:51:52 作者: 森林與白羊

  陸沉從山裡鑽出來的時候,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連著翻了兩天的山,腳底全是水泡,右腳的布鞋磨穿了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身上被樹枝劃了十幾道口子,衣服破得跟叫花子沒什麼區別。

  但他心情好。

  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種久旱逢甘霖、囚犯刑滿釋放的好。

  眼前是一條還算像樣的官道,不寬,但路面平整,遠處能看見炊煙。

  有炊煙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地方住,有住的就能睡覺。

  陸沉深深吸了一口山外的空氣,覺得格外香甜。

  沒有宋平生在耳邊念叨少寨主英明神武,也沒有趙幼虎和衛阿恭眼巴巴等著他發號施令。

  清淨了。

  他邁開酸脹的腿,踏上官道,估摸著再走個把時辰,應該能找到落腳的地方。

  到了洪州肯定是直奔州府先找齊雲,弄個身份文書,置辦個小院子,做點小買賣。

  「站住!打劫!」

  三個人從路邊的灌木叢里竄了出來。

  陸沉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三個少年。

  最中間那個稍大些,也不滿二十,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褐短衫,上頭補丁摞補丁,手裡攥著一根削尖了頭的木棍。

  一個矮胖圓臉少年,小胖子手裡舉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上還有鏽。

  一個瘦高少年,抖著手舉一把鐵叉,叉尖朝天,看著很是緊張。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這三個人。

  他沒動也沒說話,不過是覺得現在的場面讓他想起了當初。

  三個人衣服破爛,武器寒磣,跟乞丐沒什麼區別,喊打劫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這不就是他當初頭一次下山劫道的翻版嗎?

  矮胖少年等了幾息,扭頭小聲問中間那個。

  「老大,這人是不是聾子?咱說打劫,他怎麼沒反應。」

  瘦高少年鐵叉抖得更厲害了,壓著聲音:「大哥,這人不會是哪家的官老爺吧?要不我們還是算了吧?」

  

  中間少年咬著牙低聲道:「你倆凶一點!我盯了十多撥人了,就這人穿的好些!

  這地方,哪有什麼官老爺會來這裡?遊山玩水的公子哥倒是有。」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杆,木棍往前一指。

  「喂!你這人是聾了還是被我們嚇傻了?打劫!把值錢的東西全交出來!」

  陸沉回過神,上下掃了三人一遍。

  木棍、豁口菜刀、鐵叉。

  害,都不容易。

  他要是有鐵牛在身邊,這三位加一塊不夠鐵牛一隻手拎的。

  不過這三位,一看就知道也沒打過架。

  陸沉嘆了口氣,把兩隻手攤開亮了亮。

  「三位好漢,你們看我這一身,到處都是口子,鞋都破了個洞。

  我以前倒是有些富裕,但我現在是從江州逃過來的流民,身上就這身衣服了。」

  這倒也不全是假話,何曾幾時他也是有銀兩的,不過後來都被那群傢伙掏空了。

  瘦高少年鐵叉放低了些,回頭看他大哥:「大哥,他說他沒錢,我看還是算了吧。」

  少年皺著眉,不太甘心。他往前邁了一步,木棍指著陸沉的鼻子。

  「你說你是流民,有什麼憑證?」

  陸沉愣了一下。

  「就因為是流民,所以才沒憑證啊。」

  矮胖少年撓了撓後腦勺,轉頭:「大哥,他說得有道理,流民肯定沒憑證。」

  少年被自己人的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愣是沒找到反駁的詞。

  陸沉趁熱打鐵,蹲下來把自己的包袱解開,攤在地上。

  裡面就剩半塊啃了勝一小半的芝麻大餅,還有一把匕首,火摺子那些都丟了,至於還有幾兩銀子,自然被他貼身藏著。

  「三位看看,就這些家當。」

  三個少年湊過來瞅了一眼,中間少年也有些失望,木棍也放下來了。


  「行吧,你走吧。」

  他往旁邊讓了讓,「但不許跟任何人說你在這被打劫的事,聽見沒?」

  陸沉站起來收好包袱,點了點頭。

  他邁了兩步,又停住了。

  回頭看看三個少年,再看看前方的路。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不知附近怎麼走。

  夜裡露宿野外,萬一碰上真惡人或是野獸,以他現在的狀態恐怕更慘。

  陸沉轉過身。

  「三位兄弟,我冒昧的問一句,最近的縣城往哪走?」

  少年瞅了他一眼,不太想多說話。

  「你一個流民,沒有身份文書,進不了城。」

  矮胖少年補了一句:「城門口現在查得可嚴了,流民直接會被拖走了。」

  陸沉真有點發愁了。

  當初從太平縣走得急,什麼都沒帶,早知道自己給自己蓋個。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三個少年,腦子一轉有了主意。

  「三位兄弟,我看你們三位年紀雖輕但氣度不凡!我一介流民也無去處,不知可否讓我入個伙?」

  「我們現在不招人。」少年直接拒絕,「你這身份不明還是離我們遠點!」

  陸沉無語,你們都攔路搶劫了,還管什麼身份不身份的。

  他換了個路子。

  低下頭,聲音放得又輕又啞,自言自語般說了起來。

  「三位不收留我也正常。我一個流民,背井離鄉的,到處都在打仗。

  我家沒了,家裡老人也瘋了(老宋確實腦子有病),妻子也走散了(至今沒有遇見),兄弟們全走上了不歸路(造反之路),回不去了。

  如今就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身處異鄉……」

  他說著說著,自己還真有點傷感起來。

  情節還是有些保真的,孤身一人這件事也是真的。

  他從太平縣翻了兩天山,真是吃盡苦頭。

  矮胖少年的菜刀早就放下了,鼻子吸了兩下。

  「大哥,這人好慘啊,我覺得他不像是壞人。」

  瘦高少年也把鐵叉戳在地上,望著中間的少年。

  中間那少年嘴巴緊抿著,左右看了看自己這兩個兄弟,這兩貨人家說什麼都信。

  他沉默了好一陣,開口道:「要留下可以,但得經過我們的考驗。考驗過不了你還得自己走。」

  陸沉抬頭:「什麼考驗?」

  「等以後再說。」少年把木棍往肩上一扛,「你叫什麼?」

  陸沉張嘴就來:「陳路。」

  「我叫周長安。」

  小胖子跟著說道,「我叫馮大寶。」

  「我叫楊文高。」

  陸沉抱拳。

  「周老大,大寶兄弟,文高兄弟!多謝收留!」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周老大!我這實在是走不動了,看能不能先回老巢……回咱們家歇歇腳?」

  周長安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只剩一道邊了,他把木棍收了。

  「走吧,今天也沒什麼收穫了。」

  三個少年在前面走,陸沉拖著兩條廢腿跟在後頭。

  走了半個時辰,拐過一片小樹林,淌過一條淺溪,溪邊立著一間茅草屋。

  說是屋子,其實就是三面土牆加一面竹籬笆,頂上的茅草塞得厚厚一層,幾根歪歪斜斜的木頭撐著,看上去一場大風就能吹散架。

  門口掛著半截草帘子,帘子上全是補丁。

  陸沉站在門口,看了看這間屋子,又看了看三個少年。

  「周老大,這就是咱家?」

  周長安:「嗯,怎麼了?」

  「沒怎麼,挺好的。」陸沉點點頭。

  「這只是暫時的。」

  周長安把木棍靠在牆角,「等我們打劫攢夠了錢,就去山上修一座大寨子,占山為王。

  然後招兵買馬,做大做強,一舉拿下沅安縣!」


  陸沉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套發展路線……占山、擴兵、打縣城的,怎麼有些熟悉?

  「這打縣城會不會太激進了些?」陸沉忍不住問了一句。

  周長安伸脖子望了下屋子裡面的動靜,再回頭看著他低聲道。

  「你是從江州來的吧?那你肯定聽說過黑縣令。」

  陸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何止聽過。

  「黑縣令?」他裝傻,「倒是聽人說起過這人。」

  周長安兩眼放光,充滿的崇拜。

  「我也是聽那些過路的人說的,黑縣令陸沉是真英雄。

  一個山寨山賊首領,手底下才幾百號人,敢跟太平縣官府硬剛!

  殺了紈絝公子,占了縣城,還定了約法三章,太平縣老百姓秋毫不犯。」

  「聽說,黑縣令手下有一支白馬騎兵,個個都是天兵天將!」馮大寶在旁邊說道。

  「還有跟齊大人一樣的黑面獠牙的鬼兵相助!」

  鬼兵是什麼鬼?!自己哪來的鬼兵?這都傳成什麼樣子了。

  陸沉聽著三個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地吹捧,表情很複雜。

  合著他陸沉在江湖上的名聲已經傳到洪州地界來了?而且還被這三個小毛賊當成了偶像?

  「我們就是要學黑縣令!」

  周長安攥著拳頭,「從打劫開始,一步一步積攢實力,然後推翻狗官的欺壓!他能幹成的事,我們也能!」

  陸沉看著少年臉上的認真勁,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黑風寨的聚義堂里,望著漏雨的房頂和十幾個瘦骨嶙峋的山賊,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怎麼跑。

  「對了。」

  周長安轉過頭來,「你從江州過來,有沒有聽說黑縣令打贏江州府軍了?

  前段日子聽說有個什麼使來著,帶了幾萬人去打他。」

  陸沉搖了搖頭。

  「沒聽說過。」

  三個少年的神情垮了一截。

  馮大寶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黑縣令撐沒撐住……」

  「不會的!」周長安的聲音突然拔高,「黑縣令那麼厲害的人,怎麼會打不贏!」

  陸沉看著三個少年因為他的消息時喜時憂,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奶奶!我們回來了!」

  周長安撩開帘子走進去,馮大寶和楊文高也跟著進了屋。

  陸沉彎腰鑽進去,屋裡空間很小,目光適應了昏暗之後,他看見了角落裡一個黃土堆砌的土床。

  床上坐著一個老婦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

  她兩隻眼睛渾濁泛白,應該是看不見東西。

  但耳朵靈得很。

  「長安?大寶和文高也回來了?」

  「回來了奶奶。」周長安走過去扶著老人的手,「今天帶回來一個人,從江州逃過來的流民,可能要在咱這住幾天。」

  老婦人側過頭,雖看不見,但臉朝著陸沉的方向露出了個笑容。

  「是客人啊,快坐快坐。」她摸索著從床邊的小桌上端起一個陶碗,遞向空氣中。

  「長安,給客人盛碗粥。」

  周長安接過碗,走到牆角一口小鍋前,掀開蓋子,用勺子舀了一碗遞給陸沉。

  陸沉低頭一看。

  碗裡是白水,飄著幾粒米。認真數的話,大概能數出來。

  他端著碗沒動。

  馮大寶和楊文高各端了一碗,坐在地上呼呼地喝,碗底颳得響。

  周長安自己沒盛。

  陸沉注意到了。

  三個少年,只有兩碗粥,加上給他的一碗是三碗,老人面前有半碗沒喝完的。也就是說,這一鍋粥,剛好四碗。周長安把自己那份讓了。

  「你倒是喝啊。」周長安催他。

  陸沉沒廢話,仰頭把碗裡的水和那幾粒米一口乾了。


  熱乎的,淡的,什麼味都沒有。但進了肚子就是舒坦。

  這碗能看見碗底的粥,倒是讓他想起了穿越之初在黑風寨的那些日子。

  老婦人在床上問:「客人吃飽了嗎?」

  「飽了。」陸沉把碗放下,「謝謝奶奶。」

  「哪裡話。」老婦人笑了笑,渾濁的眼睛彎成兩道縫,「出門在外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長安他仨爹娘都走得早,是我一把拉扯大的。這孩子心眼好,就是脾氣犟。」

  周長安低聲道:「奶奶,你又說這些。」

  「三個娃湊在一起,說要做大事。」

  老婦人搖了搖頭,聲音裡頭有心疼也有無奈,「我眼睛看不到了,也管不住他們。只盼著他們平平安安的就好。」

  屋子裡安靜了一陣。

  馮大寶低頭舔碗底,楊文高用袖子擦了下鼻子。

  陸沉看著面前這一幕,腦子裡忽然閃過衛阿恭的娘把孩子託付給他的那個畫面。

  他趕緊把這念頭甩掉。

  不行,不能再來了。

  上一次心軟收了衛阿恭,然後一發不可收拾,搞到現在這個地步。

  吃完粥,天徹底黑了。

  茅草屋裡點不起油燈,只有門口竹籬笆縫裡透進來一點月光。

  陸沉在屋外的溪邊洗了個澡。

  山溪的水涼得他直哆嗦,但把身上的汗漬泥垢衝掉之後,整個人輕快了不少。腳上的水泡被涼水一激,又疼又爽。

  他只穿了中衣,外衫洗了晾在屋外,他隨後走回屋旁。

  三個少年躺在屋外的草垛上,仰面朝天,身上蓋著一個張縫合得奇形怪狀的大被子。

  洪州的夜空和太平縣的不一樣,沒有高山之間的雲層,天穹開闊,星辰密布。

  馮大寶兩手枕在腦後,突然開口。

  「大哥,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打下沅安縣?」

  周長安嚼著一根草莖,沒回答。

  楊文高接話:「得先有兵器吧。咱這菜刀鐵叉的,打誰啊。」

  「打劫打夠了錢,就去買刀!」馮大寶翻了個身,「真刀,帶鞘的那種。」

  「你打劫了多少天了?什麼都沒劫到過。」楊文高嘀咕。

  「那不是運氣不好嘛!今天這個不也沒錢……」

  陸沉躺在旁邊的草垛上,聽著三個少年的對話,嘴角翹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周老大。」

  「嗯?」

  「你剛才說要學黑縣令。」

  「對啊。」

  陸沉把兩手墊在腦後,望著漫天星子。

  「那你們聽沒聽過,黑縣令一開始,也跟你們差不多?」

  三個少年同時轉過頭來。

  「真的?」馮大寶瞪大了眼。

  「我在江州的時候聽人說過,黑縣令最早就是個窮得叮噹響的小山寨頭子,手底下一群吃不飽飯的人,兵器還不如你們這把菜刀。」

  「那後來呢?」楊文高湊過來。

  「後來就慢慢好起來了唄。」

  陸沉打了個哈欠。

  「他也不是一開始就厲害的。」

  他閉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其實他也沒你們想的那麼英雄,就是一個想過安生日子的普通人,結果一步步被逼上了這條道。」

  草垛上安靜了一陣。

  周長安很好奇。

  「也是被官府逼的?」

  「嗯。」

  「那他後不後悔?」

  陸沉想了想。

  後悔嗎?

  「我也不知道。」他說。

  馮大寶率先打起了呼嚕,滾圓的肚子一起一伏。楊文高蜷著身子縮在草垛里,鐵叉抱在懷中。周長安也睡著了。

  陸沉躺在草垛上,攏了下被他們仨拉扯的被子,望著洪州的夜空。


  星辰閃爍,遠處有蛙鳴和蟲叫,溪水淌過石頭的聲音很輕。

  先想辦法找到齊雲,一切就好了。

  他翻了個身,困意湧上來的那一刻,他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不是江南的大宅子,而是阿月舉著空手站在山林邊上嚎哭的樣子。

  他嘀咕了一句什麼,聲音含混不清,沉沉地睡了過去。

  草垛上四個人橫七豎八,月亮掛在天邊,照著這間破得不能再破的小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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