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娘從密林中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兩日之後了。
兩日兩夜的山路把她折騰得不輕,髮髻散了幾縷,裙角沾了泥。
但她站在官道上的時候,當晨光灑在臉上,仍然美俏如畫。
她回頭望了望來時的山,皺了皺眉。
一路沒有發現陸沉留下的任何痕跡,腳步也辨不出。
夢娘整了整包袱,沿著官道往南走。路上行人稀少,偶爾能見到趕牛車的老農,但都是悶頭趕路的,問了兩個也沒人見過她描述的那種年輕男子。
正走著,身後傳來馬蹄聲。
幾騎從後方疾馳而過,捲起一陣土灰。夢娘側身避開,拿袖子擋了擋揚塵,沒在意。
馬蹄聲走遠了,又倒了回來。
那幾個騎馬之人慢悠悠地兜回來。
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公子,騎一匹駿馬,穿著綢緞錦衣,腰間掛著一柄鑲玉的短刀。
身後跟著四個隨從,一身勁裝,腰側掛著弓箭,馬背上綁著三隻野兔和一頭小鹿。
應該是打獵回來的。
公子哥勒住韁繩,目光落在夢娘身上,先是一愣,然後目光便再也無法離開。
他見過不少美人,但這種美是不一樣的。
不是胭脂堆出來的那種,是骨子裡透出來的清雅。
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眸光流轉,唇色淡淡的粉。
更要緊的是,一個女子獨行荒郊,背著包袱,衣物算不上講究。
定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
公子哥心裡甚是欣喜,這野外打獵遇到了個「好貨」。
他整了整衣襟,擠出一個自認為溫潤如玉的微笑。
「這位姑娘,一人行走荒郊野外多有不便,不如讓本公子送你去縣城?」
夢娘停下腳步,打量了他一眼。
「敢問公子,最近的縣城往哪個方向?」
公子哥眼睛一亮,聲音柔婉撓心。
「縣城離此還有段路程。」
他往馬背後方挪了挪,空出身前一大截位置,拍了拍馬鞍。
「不如姑娘與我共騎一乘?路上慢慢說。」
夢娘的眉頭擰了一下,沒再搭理,轉身就走。
兩匹馬從左右包抄上來,把前路堵了。
一個隨從咧嘴笑道:「姑娘別急著走嘛,我家溫公子邀你同行,這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公子的懷抱可暖和了。」
另幾個隨從也跟著嘿嘿笑。
夢娘站在原地,聲音變得清冷:「你們是何人,為何攔我路?」
「我家公子是沅安縣溫縣令之子!姑娘若跟了公子,錦衣玉食享不盡的富貴,總比你這般打扮強吧?」
夢娘扶額無奈,怎麼哪兒都能遇到縣令之子?
她沒接這茬,轉而問道:「你們可見過一年輕男子,也背著包袱,獨自趕路的?」
一個隨從挑著眉反問:「喲,這是姑娘的丈夫?不知道你那夫君能不能配得上姑娘這般容貌?不如棄了他跟我們公子,那才是……」
「哈哈哈哈!」幾人一陣鬨笑。
溫公子在馬上拿扇子敲了敲手心,笑得很自在:「若是有夫之婦,那更無妨了。今日與我同行,本公子慢慢幫你找你夫君便是。」
夢娘不說話了。
幾個隨從翻身下馬,嬉皮笑臉地往前湊,有人已經伸出手要拉她的袖子。
手腕翻了一下,誰也沒看清她怎麼動的。
最前面那個隨從的手還伸在半空,人已經橫著飛了出去,後腦勺砸在一塊石頭上彈了一下,沒了動靜。
「老三!」
剩下三隨從惱怒,把刀向前,便向夢娘砍去。
「要活的!」溫公子在一旁吩咐幾人。
一隨從聽著手中刀勢一收,一劍刺入胸口,整個人軟了下去。
剩下兩人有些慌了,相視一眼一齊看出,夢娘側身躲過,隨後身影一轉,劍光殘影之間,二人便捂住脖頸倒下,掙了兩下不動了。
溫公子滿臉驚恐,前腳還在想著享用眼前的美人,後腳美人變蛇蠍了。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四個隨從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沒一個能站起來的。
他猛踢馬腹就要跑,馬剛躥出去半步,馬頭被一隻手拽住了。
夢娘握著韁繩,腳蹬上去,一腳踹在溫公子腰上。
溫公子從馬背另一側滾了下去,屁股著地,摔得吃痛。
他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劍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劍刃冰涼,他的下巴抖了起來。
「有沒有見過一個年輕男子,瘦瘦的,背著包袱?」
「女……女俠,真沒見過!真的沒見過!」
「縣城怎麼走?」
「這條路往南二十里就是!」
夢娘看著他,沒說話。
溫公子還想再求饒,嘴巴張開了,聲音沒喊出來。
劍光閃過,收入劍鞘。
人也倒了。
夢娘冷眼看著地上的屍體,這種人留著是禍害,跟那個王騰一個路數。
今天放了他,明天就是換一個姑娘遭殃罷了。
她翻身上了一匹馬,夾了下馬腹,往南去了。
馬蹄聲漸遠,官道上重新安靜下來。
約摸半盞茶的工夫。
路旁的蘆葦叢里,窸窸窣窣響了起來。
「周老大,你確定要我劫道?」
陸沉跟著三人在蘆葦叢里穿梭,一臉菜色。
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天沒亮就被周長安搖醒了,說今天是入伙考驗。
陸沉還迷糊著呢,就被拖了出來。
身上的衣衫和破鞋已經被奶奶連夜補好了,穿上倒是不再四處漏風了。
現在他穿著奶奶縫補好的衣服,穿過蘆葦叢準備打劫。
「這就是考驗!」
周長安壓著聲音說,「通過了才算正式加入我們!」
陸沉很想說一句我壓根沒想加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現在身無分文,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三個小毛賊好歹給他了個落腳之處,不好意思翻臉。
先湊合著混兩天,再想辦法去洪州府找齊雲。
四個人貓著腰在蘆葦叢里走。
周長安走在最前面,壓低聲音說著他的劫道大計。
「這條道是我踩了半個月的點,官道轉彎處視野受阻,兩邊蘆葦叢高,最適合埋伏。
而且我們有規矩,不劫普通百姓,不劫官差,不劫老人婦孺。」
陸沉跟在後面:「那你們劫什麼?」
周長安斜著眼看向他:「來歷不明的人。」
「......」
陸沉腳步一頓,這規矩也太有針對性了吧?
「大哥!前面有人!」馮大寶突然趴下來,圓臉從蘆葦縫隙里往外瞅。
四個腦袋一排探出去。
「那裡有人躺在地上睡覺!」馮大寶指著前方。
陸沉順著他手指看過去,官道上橫七豎八躺著五個人,其中四個穿勁裝的,還有一錦衣之人。地上有血跡,幾匹馬散在路邊啃草。
「那是被殺了。」陸沉說。
馮大寶的手縮了回來,楊文高的鐵叉掉在了地上。
「走,去看看。」周長安壓著聲音說。
四個人從蘆葦叢里鑽出來,小心翼翼地靠過去。
走到跟前,馮大寶看見其中一個隨從脖子歪著,眼睛瞪得老大,當場「嗷」了一嗓子,連退三步,躲到了楊文高身後。
楊文高也好不到哪去,一張臉白得像紙,全身篩糠一樣抖。
周長安站在原地沒動。
陸沉看了他一眼,問道:「周老大,你不怕?」
周長安梗著脖子:「我怕……怕什麼。快,扶我一下,我全身有點麻。」
「……」
陸沉伸手扶住他。
這位小大哥身子硬得跟木樁一樣,腿已經不會打彎了。
好吧,比那倆也強不到多少。
幾人又退回蘆葦叢里,蹲成一圈商量。
「大哥,報官吧?死了好幾個人!」楊文高開口建議。
陸沉心道這傻子,報官不是把自己搭進去?你一幫攔路打劫的跑去報官說發現屍體,誰信?
馮大寶難得機靈了一回,拍了楊文高后腦一巴掌。
「你傻啊?報官萬一說是我們殺的呢?我看還是裝作沒看到,趕緊走!能殺這麼多人的肯定是一夥大盜!」
陸沉看了馮大寶一眼。這胖子有時候腦子還行,但誰家大盜只殺人不拿財物的?
那幾匹馬、弓箭和獵物全在原地,明擺著兇手不圖財。
周長安的關注點不太一樣。
他把拳頭攥了起來,咬著牙說:「大盜?居然敢在我們的地盤搶飯碗?讓我逮著了非讓他好看不可!」
陸沉很想問他怎麼個好看法,大哥,你全身都麻了還好看個屁。
但他選擇閉嘴,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走吧走吧,裝作沒看見。」周長安擺擺手,站起來。
三個少年掉頭就往來時路走。
陸沉站起來,往屍體方向走。
「喂!陳路!你不要命了?!」周長安回頭低吼。
「等我一下。」
陸沉走到那幾具屍體跟前,蹲下來,動作利落地翻口袋。
腰間荷包,靴子裡藏了碎銀,他有經驗,衣袋裡有幾塊銀子。
錦衣男身上的東西最多。腰間玉佩,懷裡銀兩,手上扳指,脖子上還掛著個金鎖片。佩劍也不錯。
陸沉一樣一樣地摘,三個少年在蘆葦叢邊上看得目瞪口呆。
馮大寶吞了口口水:「這……這人膽子也太大了吧?」
「他不怕死人啊?」
周長安看著陸沉蹲在那兒翻得手法嫻熟,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半盞茶後,陸沉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回來了,肩上還挎了兩把弓,手裡拎著三壺箭。
獵物也帶走,晚上正好加個餐!
「走吧。」
三個少年一句話沒說,抬著獵物跟在後面。
路上,馮大寶湊到周長安耳邊悄聲說:「大哥,這人搜屍搜得也太熟練了,該不會是江湖大盜吧?」
周長安沒回話,看了陸沉的背影一眼,表情說不上來。
半個時辰後,溪邊茅草屋。
陸沉把包袱往地上一倒,銀子銅板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加上玉佩、金鎖片、扳指和佩劍,零零總總算下來,少說值一百多兩。
對三個用菜刀和鐵叉打劫的少年來說,這是天文數字。
馮大寶看著地上的銀子銅錢兩眼放光,口水差點滴下來。
周長安雙手抱在胸前,站在一旁,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鎮定。但他喉結動了兩下。
陸沉把銀子分成四堆,往三個人面前推了推。
「平分。這些錢夠你們過上好日子了,也能給奶奶吃上好的。」
周長安沒動。
他盯著銀子看了好一陣,然後把所有錢財全攏到了一塊。
「這錢不能分。」
「啊?」馮大寶的表情當場垮了。
「這是我們發展壯大的本錢。」
周長安一本正經地說,「留著上山修寨子,買兵器,招人。」
陸沉看著他,有點繃不住。
這錢是他搜來的,他冒著風險一具一具翻出來的。
結果到了這位周老大嘴裡,變成了發展的本錢。
他現在只想把屬於自己那份揣兜里走人。
周長安神情複雜的看著陸沉。
「陳路兄弟,你這次為我們大寨的籌建做出了貢獻。」
他清了清嗓子,鄭重地拍了拍陸沉的肩膀,「今日算你考驗通過!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的人了!歡迎加入!」
馮大寶和楊文高在旁邊鼓掌。
稀稀拉拉的,就兩個人。
陸沉站在原地,嘴角抽了兩下。
誰說要加入了?
他張開嘴,準備把「分道揚鑣」四個字說出來。話到了嗓子眼兒了
叮。
腦子裡響了。
【檢測到宿主流落異地,霸業另立山頭之機已至!】
【任務發布:東山再起。】
【任務描述:真龍不懼從頭來過。請宿主另立山頭,在一個月內擁有一處可供屯駐的據點與不少於五十人的隊伍。】
【任務獎勵:特殊信物。】
【失敗懲罰:抹殺。】
陸沉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東山再起,另立山頭。
他逃了兩天兩夜的山路,好不容易跑到了洪州地界。
系統給他的歡迎禮是——不好意思,再來一遍?!
五十個人?據點?
他低頭看了看面前三個少年。
一個拿木棍的,一個舉菜刀的,一個扛鐵叉的。
外加一間茅草屋,一個瞎眼的老奶奶,和一堆他自己搜來的銀子。
陸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悲憤至極是真的會哭的。
他深深地吐了口氣,站起身,背對三人。
「陳路?你沒事吧?」周長安疑惑地看著他。
「造孽啊!」
陸沉跺完腳,轉身看著周長安,又看了看馮大寶和楊文高。
三個毛都沒長齊的少年,正滿臉期待地望著他。
他擠出一個笑。
「周老大,你剛才說要上山修寨子?」
「對啊!」
「事不遲疑,咱們立馬就去!」
周長安愣了一下。
「可是我們還不知道在哪個山頭......」
陸沉打斷道:「我已經找到了!定然易守難攻!」
馮大寶嘴巴微張:「陳路哥,你以前幹過這行?」
陸沉不堪回首。
「略懂。」
周長安的眼神變了,這人不簡單。
「陳路。」周長安站起來,收了嬉皮笑臉,難得正經了一次。「你到底什麼來頭?」
陸沉也站起來,把樹枝扔了。
「就一個逃難的普通人。」
「普通人翻死人身上的東西會那麼熟練?」
「流民哪有不死點人的。」
周長安盯著他看了好幾息,沒再追問。
他彎腰把地上的錢財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布袋裡,繫緊了口,揣進懷裡。
然後他回頭看著陸沉,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行,那我們立馬開始籌備!」
奶奶從屋裡摸索著走出來,聽見外頭熱鬧,笑呵呵地問:「長安啊,你們回來了?今天收穫怎麼樣?」
周長安大聲道:「奶奶!我們掙了點錢可以買米了!」
「哎呀,那好那好。」奶奶笑著點頭,「那今晚多煮點粥。」
陸沉看著奶奶摸索著去灶台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三個因為一百多兩銀子就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少年。
他低下頭,苦笑了一聲。
三個少年加一個瞎眼奶奶,東山再起,這不過家家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