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前幾日在山脈之中順著太平小道而來,對山中的情形自然是再熟悉不過了,準備帶著周長安仨找個滿意的地方。
太平小道在洪州這頭的出口處,是一處夾在兩崖壁之間的窄谷,兩側石壁陡峭,只有中間一條路能進出,天然就是個關隘的樣子。
沿著中間窄谷進入,裡面是有片平地,快趕上黑風寨的大小了。
背靠山壁,前臨窄道,往南走半個時辰就能下到官道上。
最關鍵的是隱蔽。
這地方人煙稀少,荒石遍布,連樵夫都懶得來。
就算他跟這仨少年在那折騰,也不至於被官府的人知曉。
地方有了,問題也來了。
任務要求的五十人隊伍從哪湊?
洪州這邊他來這幾日,還在邊上轉悠,但已經感受到這邊的平靜了。
沅安縣不比江州那邊流民遍地,這地界在齊衡治下,維持著秩序和安定。
他若想找流民,沒那麼容易。連臨時湊個數、完事就解散的群眾演員,也不好找。
陸沉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他自己,周長安,馮大寶,楊文高,再加上瞎眼奶奶。
滿打滿算,五個。
差四十五。
他蹲在溪邊洗臉的時候,看著仨少年從屋中跟奶奶說了會話才出來,他便隨口問了一句。
「周老大,你們在村裡有沒有什麼好友?」
周長安正拿木棍在空地上瞎練習,頭也沒轉過來。
「有啊,怎麼了?」
「看能不能拉著一起干。」
周長安這才轉身,抬起頭看著陸沉,皺了皺眉。
「會不會太激進了?寨子還沒影呢。」
陸沉翻了個白眼,心裡道,你都規劃到攻打縣城了,這會跟我說激進?
周長安倒是沒有一口拒絕,看來還是有些好友的。
陸沉搓了搓手,換了說法勸道:「你想啊,幹大事得有信得過的兄弟。一起建山寨同甘共苦,才能知曉是不是真兄弟。
再說了,就咱們四個人,這寨子得建到什麼時候?頂多跟這一樣,搭間茅草屋。」
周長安想了想,覺得也對。「只是我怕——」
「沒事兒!」陸沉怕他有壓力,打斷他,「能叫多少叫多少,到時候再想辦法。」
「行吧。」
周長安跟馮大寶和楊文高嘀咕了一陣,兩人拔腿就跑了。
陸沉靠在樹上,想著最好能來個七八個,湊到十來人,剩下的慢慢想辦法。
有個十來人幫忙搭建據點,效率也高些。
至於剩下三四十個的缺口……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日後。
陸沉站在溪邊,嘴微張著,合不上了。
眼前烏泱泱站了三十多號人。
全是少年,最小的看著比周長安小了四五歲,最大的跟周長安差不多。一個個穿著補丁衣裳,跟周長安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站在溪邊嘰嘰喳喳,交頭接耳,少年們的眼睛裡頭全是興奮勁。
馮大寶和楊文高站在人堆前面,一個叉腰一個抱臂,臉上寫滿了得意。
周長安也挺直了腰杆,頗有幾分大哥的架勢。
陸沉看了看他們仨,又看了看三十多個少年。
一言難盡。
你們高興個什麼嘚兒啊?陸沉震驚於他們居然把村裡的少年都忽悠過來了,幹什麼山賊啊,我看人販子更適合你們吧?
真刑,自己是越來越有判頭了。
陸沉把周長安拉到一邊,壓著聲音,「周老大,你們是把全村少年都拐過來了吧?」
「什麼叫拐?」周長安不服氣,「他們可是自願來的!」
「自願?你怎麼跟人說的?」
「就說我們要幹大事,學黑縣令那樣,占山為王攻打縣城!我振臂一呼,大家一聽情緒高漲,就全來了啊!」
陸沉額角跳了一下。
他好不容易從黑縣令這三個字底下逃出來,結果跑到洪州,又被拿來當招賊GG了。
「周老大,這怎麼這麼多?」
周長安理了理衣襟。「我本來還怕振臂一呼來太多人養不起呢,還好,才三十幾人。
不是你說的麼,能叫多少叫多少,到時候再想辦法?」
我是那個意思嗎?
陸沉捏了捏眉心。
他原本以為這仨小毛賊能叫來三五個就不錯了,畢竟山賊這種高危職業,哪個正常人願意摻和?黑風山的除外。
萬沒想到,這仨的人脈比他預估的要刑得多。
不過轉念一想,差四十五個人,現在一下子來了三十多,加上他們這四個人,再湊些人就齊活了。
「這是全部了吧?」
馮大寶從旁邊探過腦袋。
「哪能啊!大哥說不收女孩,不然還能多一撥。
另外還有十幾個歲數大點的出了遠門,還有在縣城裡幫工的。
等他們回來也得算上,怎麼著也能湊個七八十人!」
越來越刑了。
陸沉趕緊清點人數。加上他和三個少年,四十一人。
「我們再招九個就夠了。」
「夠什麼?」周長安沒明白。
「夠……夠第一批的編制。人多了反而不好管。」
周長安琢磨了一下,點頭道:「行,那得等幾天,在縣城那些兄弟才回來,給他們說說把手中的活退了,跟我們干。」
「別急啊,先入伙湊滿人,就讓他們繼續在縣裡待著,這樣我們也能隨時掌握縣城動向」
陸沉心想,不能害少年丟了飯碗吧,待縣裡還能幫他們看著官府的動向。
「也行,那等他們回來再說!」
陸沉終於鬆了口氣。
任務完成有望了,雖然這個「據點」目前還是一片荒草,「團伙」也全是半大小子。
但系統又沒說隊伍得多精銳,有人有地方就行。
他看著溪邊那群嘰嘰喳喳的少年,心裡冒出一個問題。
「周老大,這些兄弟,他們家裡人不攔著?」
周長安的笑收了,往溪邊的石頭上一坐,木棍擱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會。
「他們跟我們一樣。」
陸沉等著他說下去。
「打小沒了爹。有的是娘親獨自一人拉扯大,有的跟著阿爺奶奶,有的在親戚家寄人籬下。
也有連親人都沒了的,自己還帶著弟弟妹妹過,全靠村子裡互相接濟。」
他頓了頓。「但這些年,日子一年不如一年了,我們沒有土地,眼睜睜看著越來越沒有活路。」
陸沉皺眉,難怪要學自己當山賊了,以為打下縣城就能活命吧。
不過,讓他心生疑惑的是,怎麼這麼多孤兒?這話到了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三十多個少年,全是沒爹的。
這不是巧合,是發生過什麼事。
但周長安沒說,他也沒追問。
「走吧。」陸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帶上傢伙,上山幹活。」
接下來的日子,四十來號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山。
陸沉領著他們來到窄谷入口處,往裡一指。
「就這兒,以後這地方就是我們的大本營,我稱之為沅安隘。」
眾人左看右看,除了草就是石頭。
馮大寶撓撓腦袋。「陳路哥,這啥也沒有啊。」
「所以才要建。」
陸沉把袖子挽上去,「先清雜草,再平地。木材就去山谷後面林子裡砍,石頭從山壁上鑿。我來指揮你們照著干。」
他雖一直想做甩手掌柜,但為了早一點完成任務,也讓他們早些有個踏實落腳的地兒,在這山里人跡罕至,自己開墾種些糧食,也好過被餓死的境地。
畢竟是實施過高築牆廣積糧之策的黑風寨少寨主,弄個山寨雛形還是沒問題的。
周長安仨負責下山採購糧食和工具,他陸沉則全面負責調度搬運,帶人砍樹鑿石。
他還拿著根燒黑的樹枝在石壁上畫圖,標註寨門位置、山崖頂瞭望台方位、聚義堂和住處的分區。
他們白天上山幹活,晚間各回各家。
有家人的避免他們的事情過早暴露。
兩三個沒有親人的,就把弟弟妹妹帶上來,在谷里搭了幾個簡易窩棚,名上說看守,實則是給他們一地兒能夠生活。
陸沉站在高處看著底下這群少年叮叮噹噹地幹活,砍樹把自己撞倒的、搬石頭絆倒砸了腳的,此起彼伏地嗷嗷叫。
他捂住臉。
從頭再來,這跟過家家沒什麼區別。
但好歹在動了。
沅安隘的輪廓一天天成形。第五日,寨門的框架立了起來,雖然歪歪斜斜的,但好歹能看出是個門。馮大寶很驕傲地在門框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寫了「沅安寨」三個字。
陸沉瞅了一眼。
「大寶,你這'安'字少了一點。」
「啊?那不管了,多一點少一點有什麼關係。」
不愧是你。
陸沉在洪州忙著過家家的時候,江州那頭的局勢也在變。
黑風軍拿下蘆湖和石山兩縣之後,便收了手,沒有繼續北進擴張,以免觸動鄭三震的怒火。
趙幼虎的白馬義從駐在太平縣,衛阿恭和石大壯領兵守著清平隘,諸葛無名統籌全局。
鄭三震沒有再來。
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
通江方向的叛軍又動了。
原本已經撤兵東進的叛軍主力,突然分出一師欲要南渡,在通江對岸重新紮營,與江州府軍隔江對峙。
鄭三震不得不親赴通江大營主持防務,太平縣方向暫時顧不上了,只是派人盯緊黑風軍動向。
這消息傳回太平縣的時候,諸葛無名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總覺哪裡不對。
叛軍主力東進中原,已經打到了宋州一帶,怎麼會突然分兵回頭?
而且偏偏選在鄭三震剛吃了敗仗、準備重新調兵南下的節骨眼上。
太巧了。
但他暫時查不出原因,也就按下不表。
對黑風軍來說,不管原因是什麼,只要鄭三震被牽制住,就是好事。
此時,幼虎進了堂里沖諸葛無名喊道:「軍師,蘭仁過來找我們喝酒了,悅來閣等著呢,就等你了!」
「走吧!」諸葛無名摸著自己日漸鼓起的肚子,這太平縣現在不缺吃穿,真是有些身體發胖了。
江州府別駕李章平的李府里,氣氛則截然不同。
書房之中,門窗緊閉。
李章平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一盞剛沏的茶。對面坐著康伯年,兩人都穿著家常便服,表情悠閒得很。
跟前些日子在鄭三震面前的戰戰兢兢判若兩人。
康伯年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笑了。
「李大人這步棋,真是高。我佩服得緊。」
李章平擺擺手。「哪裡,康大人也出了大力。說到底,我們兩家唇齒相依,不通力合作,哪來今日的局面。」
他捋了捋鬍鬚,聲音壓得很低。
「鄭三震平日裡暴戾專制,吳家滿門被他抄了,那就是做給我們看的。
若是他剿滅了黑風寨,再讓他騰出手來,下一個就是你我了。」
康伯年點頭,朝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湊近了些。
「所以當初我才贊同李大人的法子。鄭三震兵敗山賊的消息,被我們的人送到了叛軍手上。
叛軍一看江州內部空虛,自然要趁火打劫,分兵隔江對峙。」
李章平端起茶碗。
「鄭三震現在南北受敵,首尾不顧,短時間內誰也收拾不了。這對我們來說,正是壯大自己的時機。」
「正是。」康伯年拍了一下扶手,「江州府兩萬守軍裡頭,我已經買通了幾個關鍵的人。只等時機一到......」
「不急。」
李章平打斷他,啜了口茶。
「急不得。鄭三震雖分身乏術,但他手底下那幾個心腹將領不是吃素的。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等。等他在通江跟叛軍耗下去,等他的兵越打越少,等他焦頭爛額到顧不上後方。到那時候我們就能掌控局面了。」
康伯年聽罷點頭。
「李大人說得不錯。不過那伙太平縣的山賊,我們是否也該再接觸一二?讓他們替我們牽制鄭三震精力。」
李章平擱下茶碗,想了想。
「不急。讓他們跟鄭三震繼續斗。」
兩人相視而笑,花廳里飄出茶香。
洪州,沅安隘。
陸沉坐在剛搭好的瞭望台上,腿耷拉著,啃從山下帶上來的雜糧餅子。
底下傳來錘頭砸木樁的聲響,還有馮大寶的吵鬧聲。
他看著這群少年忙前忙後,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黑風寨的日子。
那時候也是這樣,一窮二白,從零開始。
這次?
陸沉看了看手裡的雜糧餅子,又看了看山下洪州的方向。
等任務完成,拿到獎勵,他就把這攤子丟給周長安。
三十多個人的小山寨,翻不出什麼花樣來,讓這小子慢慢玩去。
他陸沉,得趕緊去洪州府了。
想到這裡,餅子都嚼得格外香了幾分。
「陳路哥!」底下馮大寶仰著圓臉喊他,「你畫的這個茅廁位置是不是太遠了?跑過去褲子都來不及脫!」
「遠點好!不然風一吹你受得了?」
「那也不用建在山頂上吧?!」
陸沉沒搭理他。
山風吹過窄谷,帶著清香。
他靠在瞭望台的柱子上,嚼著乾巴巴的餅子,望著遠處的天際線。
洪州的天空很藍,也不知江州那些兄弟們過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