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紅纓幾人頂在最前面,夢娘一劍壓著兩名縣兵往後退。
阿秀肩上挨了一棍,咬牙沒吭聲,反手揮劍砍翻一個。
周長安帶著劉狗子幾人護著側面,木棍、柴刀、鐵叉全上了。
他們的招式不成章法,全靠年輕靈活。
縣兵也被這群半大小子打得火氣上來。
「還敢反抗!」
「抓幾個活的,其餘的就地正法!大人說了,要問出幕後主使!」
陸沉站在高台上,看著逐漸顯出頹勢的眾人。
他現在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穿雲箭已經射出去了,紅霧在天上散開,遠遠一團。
按理說應該是非常醒目了,可山道外頭半點動靜都沒有。
陸沉心裡有些緊張,系統你到底靠不靠譜啊,他有些後悔,就該讓夢娘給黑風寨傳信。
若是知曉有今天這一遭,他肯定是要聯繫黑風寨的。
他一心想著脫離泥潭,結果現在好了,泥潭沒脫開,自己的腳還陷進去了。
「陳路哥!後面!」
馮大寶喊了一嗓子。
一個縣兵翻過寨牆,奔著陸沉這邊衝來。
陸沉低頭一看,旁邊只有半塊磚。
他彎腰撿起來,朝縣兵扔了過去,被縣兵擋下。
他拿起手中的木棍,擋住縣兵砍過來的刀鋒。
夢娘已經從人群里掠過來,一腳踹在那縣兵胸口。
縣兵滾下台階,摔得七葷八素的。
夢娘回頭看他。
「東家,往後退。」
陸沉所在的平台是寨子最後面了,腳下卻沒地方退。
再退,就是老人孩子撤離的小道。
溫慎行站在轎子旁,見寨門已破,臉上那點肥肉都舒展開了。
「殺!給本官殺進去!」
「膽敢窩藏兇犯,都是同黨!」
話音剛落,山谷外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
「都住手......」
應該是來的太著急,最後停下來緩口氣。
縣兵動作慢了半拍。
陸沉抬頭望去。
山道盡頭,一個錦衣少年扶著膝蓋,喘得像拉風箱。
陸沉眼睛一下亮了。
齊雲!
這倒霉孩子,竟然是他來救自己了!
溫慎行也看見了來人。
他一愣,見此人穿著不似普通人。便眼神示意手下喝問:「來者何人?此地官府辦案,閒雜人等退下!」
齊雲抬起頭,衣擺上全是泥,額前頭髮亂飛。
「我……我是齊雲!」
溫慎行一怔。
齊雲?
洪州節度使齊衡的二公子?
他上上下下打量齊雲。
這位二公子名聲不小,不過不是什麼好名聲,是闖禍名聲。
可闖禍歸闖禍,人家姓齊。
溫慎行不敢輕信,主動上前擺著官架子問:「你說你是齊二公子,可有憑證?」
齊雲抬手往身後一指。
「我身後就是憑證!」
山道上,虎大虎二帶著一百宣武軍沖了上來。
百人不多,可甲冑、長刀、氣勢,跟沅安縣這群湊數縣兵不是一回事。
他們一出現,溫慎行身邊幾個衙役腿肚子先軟了。
溫慎行看清宣武軍旗號,臉上換得比翻書還快。
方才還喊打喊殺,這會兒已經從轎子邊往前小跑幾步,肥胖身子彎下去。
「原來真是二公子!下官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齊雲看都沒看他。
「虎大,虎二,控制住。」
「是。」
虎大虎二一左一右過去。
溫慎行還沒反應過來,胳膊已經被架住。
「二公子,這是何意?下官是在剿匪!」
齊雲大步往寨子裡走。
「剿匪?你剿的是我大哥!」
「大...大哥?齊霄公子?」
齊雲沒理會他的誤會,直接進了谷,第一眼就看見站在高台上的陸沉。
齊雲腳步停住。
下一息,他眼眶紅了。
「陸大哥!」
陸沉跳下高台,跨過一個倒地的縣兵,迎了上去。
「齊老弟,多虧你來了。」陸沉這次有些感動了。
再晚點,沅安寨今晚就要吃席了。
齊雲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激動得不行。
「陸大哥,原以為我很久都見不到你了,師傅還好吧?」
「都好都好!」
「我就知道!」
陸沉一愣。
「你知道什麼?」
「我收到你讓紅纓帶的信,一看便知,這是你給我的考驗!」
陸沉:「……」
什麼考驗?我只是喊你準備好迎接我,我這不是發生意外了麼。
怎麼到你這兒就變味了?
齊雲壓低聲音,語氣神神秘秘。
「你身在沅安,卻不明說處境,只說脫不開身。若非大事,陸大哥豈會如此小心行事?」
「我當時便想,陸大哥這是在暗示我,要我趕緊來與你會合。」
陸沉木著臉。
「你怎麼找來的?」
「我先去了沅安縣衙,問縣丞。那縣丞說溫縣令出城剿匪去了,我一聽,剿匪?」
齊雲拍了拍胸口。
「洪州地界上,只有陸大哥敢跟沅安縣叫板,我便帶人趕來了。」
陸沉張了張嘴,這邏輯粗糙得離譜,偏偏他又確如他所言跟縣令叫板。
他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齊雲看著眼前的寨子,又看了看那些少年,眼中光彩更盛。
「陸大哥,上次一別,沒想到,你這麼快就盯上洪州了!」
陸沉嚇得差點去捂他的嘴。
「我沒有!我不是!你別亂說!」
齊雲左右一瞧,見溫慎行被虎大虎二押在遠處,便湊近了些。
「我懂,此等大計,豈能輕易出口。」
「……」
陸沉看著他,忽然想起太平縣那幫人。
對。
這二公子跟他們才是一丘之貉。
腦袋裡都住著不安分的心。
齊雲越說越興奮。
「陸大哥,這次我來,便是與你共謀大事。你說,咱們要不要先拿下沅安縣,再往南推?」
陸沉沒繃住。
「齊弟,洪州不是你爹治下嗎?」
「是啊。」
「那你拿沅安縣,不就是造你爹的反?」
齊雲認真想了想。
「陸大哥帶著我造反,也不是不行。」
陸沉眼皮一跳。
齊雲壓著嗓子道:「我爹整日關我禁閉,我早想讓他也嘗嘗被關禁閉的滋味。」
陸沉轉身就走。
沒救了。
這孩子妥妥的家族逆子,也不知齊大人怎麼做到沒被氣死的。
夢娘走上前,身上倒是沒受什麼傷。
「東家,人都還活著,傷了十幾個,不算重。」
陸沉這才鬆了口氣。
他回頭看向周長安等人。
少年們滿身泥血,正看著齊雲帶來的宣武軍發愣。
陸沉想起一事,轉頭對齊雲道:「齊弟,沅安縣這邊有些事情,需要你幫忙調查一二。」
齊雲一聽,正色了些。
「陸大哥,你說!」
「這群少年,大多沒了爹。十幾年前,他們村裡的壯丁被征走,說是打仗,後來全沒回來。
但縣衙不承認征過人,撫恤也沒見著,田地也沒有。」
齊雲眉頭皺起。
「難怪。」
「難怪什麼?」
齊雲招手把虎大虎二叫來。
「虎大,剛才那支紅煙箭,你們說是什麼?」
虎大道:「宣武軍特製信號箭。早些年用得多,後來軍中換了新式。」
陸沉心頭一沉。
他把周長安的事簡單說了。
虎大虎二聽完,臉上都沒了玩笑,露出憤怒的神情。
虎大道:「公子,若這批人真是十年前徵召的,很可能是涯水關之戰戰死的舊卒。」
虎大看向谷里那些少年。
「當年宣武軍戰死不少,但撫恤銀齊大人是盯著州府按冊撥下去了。若他們家中一文未得,那就是有人吞了。」
齊雲扭頭看向溫慎行。
溫慎行被押著,此刻站在一群宣武軍之中,顯得有些拘謹。
齊雲擺手安排虎大虎二。
「你們把這縣令押回縣城,看住縣衙帳冊、庫房、文書。派人給我爹送信,讓他自己查。」
虎大遲疑道:「公子,那您不參與?」
齊雲理直氣壯。
「我沒空,我要跟陸大哥密謀洪州大業。」
虎大:「……」
虎二:「……」
陸沉:「……」
你自己一個人密謀就密謀,能不能別當著宣武軍的面說?
虎大看了陸沉一眼,又看齊雲。
他現在深刻體會到,為何齊大人常年頭疼了。
不是舊傷,是個爹都會被這樣的逆子氣死。
宣武軍動作極快。
縣兵被繳了兵器,排成兩列押下山。
溫慎行那頂小轎子留在了原地,直接讓兩個宣武軍押著他走下去。
溫慎行坐在裡頭,帘子垂著,整個人蔫了。
來的時候是剿匪,走的時候像被剿。
山谷里仍然擠滿了人,齊雲帶來的那幾百人擠在谷口,個個探頭探腦。
都是山寨頭目、江湖遊俠打扮的。
齊雲一拍腦門。
「對了,陸大哥,我給你介紹介紹!這些個都是我在洪州結識的好漢們。」
陸沉看著那群壯漢,後背發涼。這都是洪州各路山頭的主。
一個個胳膊比他腿粗,腰間掛刀,臉上寫著「我不好惹」。
齊雲卻興沖沖地指著人介紹。
「這位是蘄陽凌大當家,刀法了得!」
「這位是鹿嶺朱寨主,拳法極好。」
「這位是……」
陸沉聽得頭皮發緊,只能拱手。
「各位,久仰久仰。」
那些壯漢比他還拘謹。
開玩笑嘛,眼前這位是誰?
黑縣令陸沉!
他的大名比他自己還先到洪州,霸太平縣,破江州府軍,火燒兩萬大營,江州四縣盡得於手。
傳到洪州時,版本已經很邪乎了。
有說他一夜之間召來天火的,說他手下有三千白甲陰兵的。
還有更離譜的,說他喜歡用屠刀切人肉吃。
現在真人站在面前,穿著補丁衣裳,臉上還有灰。
他們反而更慌。
大佬越不起眼,越要命。
凌大當家率先抱拳。
「久聞陸縣令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陸沉也抱拳。
「哪裡哪裡,都是江湖朋友抬愛。」
朱寨主趕緊道:「陸縣令若有吩咐,只管開口。」
陸沉擺手擺得很快。
「不敢不敢,諸位能來萬分感動,此間事了你們先回去吧,改日我一一登門拜訪。」
快走吧,別被齊大人誤會我真要搞他了。
眾人心頭一震。
一一登門?
這是要聯合洪州各個山頭?陸縣令果真如齊公子此前所說,開始布局了洪州了!
幾個頭目對視了一眼,更加客氣。
「那我等掃榻相迎。」
「陸縣令慢忙。」
「若再有召,我等必到。」
他們暗自思忖,是不是下次黑縣令來我那,我得去哪找點人肉來?
陸沉笑得臉都快麻了,等那群人下山,他才長出一口氣。
娘的,好險。
剛才但凡說錯一句,洪州山匪聯盟就要成立了。
周長安等人站在不遠處。
氣氛有些怪。
周長安看著陸沉,想開口又不敢。
馮大寶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陳路哥……你真是黑縣令?」
「嗯,本來一早就準備告訴周老大的,結果縣令攻打寨子沒說出口。」
馮大寶咽了口唾沫。
「那你之前說你被黑風寨霸了客棧……」
陸沉咳了一聲。
「人在江湖,身份多點,不吃虧。」
周長安他走上前,看著陸沉。
「陸沉哥,你為什麼不早說?」
陸沉想了想。
「說了你們也未必信。」
馮大寶小聲道:「現在也不太敢信。」
陸沉看了他一眼。
「那就當陳路也行。」
周長安沉默了會兒,開口道:「我們能加入黑風寨嗎?」
周圍少年都抬起頭。
那幾個剛包紮完傷口的,也扶著牆看過來。
陸沉怔住。
他想過這幫人會罵他騙他們,也想過他們會怕他。
唯獨沒想到,他們會提出這個。
「黑風寨在江州。」
陸沉笑著拒絕道:「你們家在沅安,背井離鄉不值當。」
周長安道:「我們留下也沒什麼家了。」
「有。」
陸沉指了指山下。
周長安愣了愣。
「公道?」
「嗯,公道,你爹應該是徵召進宣武軍,後來戰死,撫恤和田地應該是被縣令貪墨了。」
陸沉說完,又說了一句。
「不過別把希望全押在別人身上。寨子先別拆,能維持就維持著。世道這樣,有個退路總沒壞處。」
周長安低聲道:「那我們還能跟著練武嗎?」
陸沉看向夢娘,夢娘點頭。
「夢娘的師弟師妹們會繼續帶著沅安縣,可以時常來教你們。」
少年們的情緒這才穩了些。
谷中傷者陸續安置好。
老人孩子也從後面小道被接回來。瞎眼奶奶摸著周長安的臉,確認他沒事,嘴裡念了好幾遍祖宗保佑。
陸沉站在一旁,沒說話。
系統給的穿雲箭還真救了命。
只是救來的不是神兵天降,是齊雲這個大聰明。
效果差不多,只不過陸沉現在有種感覺,和齊雲一起恐怕還會鬧出不少事兒,也不知是福是禍。
傍晚時分,陸沉跟夢娘、齊雲下山去沅安縣。
齊雲一路上還在興奮。
「陸大哥,我已經想好了。咱們等我爹查清楚案子,再借撫恤銀一事收沅安民心。然後聯繫各寨,整合洪州綠林……」
陸沉聽得腦袋嗡嗡。
「齊弟。」
「嗯?」
「你爹還活著呢。」
齊雲點頭。
「所以要快,讓他來不及反應。」
陸沉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溝里。
夢娘在旁邊扶了他一把,似也在認真思考這計劃。
陸沉看向遠處縣城,心裡又開始盤算,哄著齊雲帶他回州府過好日子。
到時候買個宅子,找個院子,種花養魚聽小曲。
安享早年,指日可待!應該吧?
陸沉看了一眼旁邊正計劃「洪州起勢」的齊雲,估計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