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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回憶

2026-08-16 21:52:19 作者: 森林與白羊

  阿秀是紅纓四人里年紀最小的,做事卻最仔細。

  她每次下山買糧走的路線都不重複,出城後還會繞上一大圈再往山里鑽。

  但這次她卻沒留意身後的尾巴。

  沅安縣北城糧鋪旁的巷子裡,一個穿短褐的漢子從牆角閃出來,跟在阿秀身後,不遠不近。

  阿秀走了幾次,這次卻沒能察覺。

  她裝作村婦背著買的糧出了城,跟蹤之人和守在門口的另一人對上眼神,城門口有同夥繼續跟上,一前一後小心翼翼的跟著

  阿秀出城後繞了一段路,自以為甩掉了尾巴。

  她沒注意到身後兩百步外的灌木叢里,有個人正趴在地上,盯著她拐進山道的方向。

  跟到山腳下,那人看見阿秀沿著一條雜草掩映的小徑鑽進了兩崖之間的窄縫,過了片刻才一直摸到寨門口。

  他記下方位和寨門口大致情形,掉頭跑回縣城。

  溫慎行在書房聽完稟報,「沅安縣北面山里,兩崖之間?」

  「是,小的親眼看見那女子從那兒進去的,入口很窄,外頭全是亂石雜草,不留意根本看不見,他們還修了三丈高的寨門。」

  溫慎行站了起來,胖臉上的肉抖了兩抖。

  「好啊,終於讓我逮住你們這群狗崽子的尾巴了。」

  他大手一揮,吩咐縣丞點兵。

  「調一百縣兵,隨我去。」

  縣丞愣了愣:「大人親自去?」

  「我兒子的仇,我不親眼盯著能放心?

  一百人夠了,一幫狗崽子,毛都沒長齊,還能翻了天去?」

  溫慎行換了身利落的衣裳。他不會騎馬,便坐了頂小轎子,一百縣兵分兩列帶上木梯跟在後頭,浩浩蕩蕩出了城門。

  沅安隘。

  日頭偏西,山谷里的光線暗下來。

  陸沉和周長安坐在瞭望台下面的石墩上,面前擺著兩碗山泉水。

  四下無人,少年們在谷里幹活,叮叮噹噹的聲響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

  陸沉把碗裡的水喝了一口,放下來,看了看周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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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大,有件事跟你說。」

  「你說。」

  「我打算過兩天去趟洪州府,要離開了。」

  周長安看向他,沒有太多的驚訝。

  「去了還回來嗎?」

  陸沉沒馬上答。

  周長安倒也坦然:「陳路哥,你不用瞞我。我雖年紀不大,但看得出來。」

  「看出什麼了?」

  「你不是普通人。」

  周長安把木棍擱下,轉頭看他。

  「從第一天你就不像從江州來的流民,搜屍、建寨子,我見過的人不多,但我知道種地的、打鐵的、乃至那些商賈,沒一個是你這樣的。」

  陸沉沒接話。

  「還有夢娘姐。」

  「她叫你東家,那幾個身手那麼高的人全聽你的。你說你是開客棧被黑縣令趕出來的,我當時就不太信。」

  「那你怎麼還願意讓我加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你幫了我們這麼多,不管你是誰,這份情我認。」

  周長安把水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眼神里有不屬於他這年紀的成熟。

  「你想走,我也不會攔你的,寨子建起來了,兄弟們有手有腳,糧食也快種上了,能活下去。」

  陸沉沒想到這小子這麼通透,倒讓他有些不好受。

  他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頭。

  「周老大,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

  「嗯?」

  「你們這幫人,三四十個少年,為何全沒了爹,這不是巧合吧?」

  谷中的風呼呼吹過窄道,吹得頭頂的旗子啪啪響。

  「我也不太清楚。」


  周長安的聲音沉悶下去了。

  「大概十多年前吧,我還小。只記得家裡突然來了好多當兵的,把村裡的男人全帶走了。我爹也走了。」

  「徵兵?」

  「應該是。我娘說是打仗。」

  「後來就回來過一次,然後就再也回不來了,連屍首都沒有。」

  「打的什麼仗?」

  「不知道,那時候消息傳不到我們這種小村子。

  只知道我爹最後走了就再沒消息了,我娘等了五年,等不下去了,便走了,便只剩下奶奶把我帶在身邊。」

  陸沉皺眉:「你們沒收到撫恤?朝廷徵兵打仗,陣亡了該有撫恤的。」

  周長安搖頭。

  「什麼銀子都沒見著。村里去縣衙問過,衙門說沒有記錄,不承認征過這批人。

  後來問多了,衙役上門把領頭去問的人打了一頓,再沒人敢提了。」

  陸沉沒說話。

  一整個村子的壯年男丁被征走,全部戰死。

  這在大虞亂世不算稀奇,但也足夠讓人心裡頭髮堵。

  「這支穿雲箭也是你爹留的。」陸沉說。

  「嗯。他回來那一次,走之前塞給我娘的。說萬一遇到危險就把箭射上天。

  我娘也不懂,也不知這箭到底有什麼門道,就那麼留著了。」

  所以這群少年要當山賊,不全是因為窮。是沒人管連田地都沒有,活不下去了。

  陸沉嘆了口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猶豫了兩息,下了個決心。

  「周老大,我跟你說實話。我其實——」

  「東家!」

  夢娘從谷道那頭快步走過來,臉上的神色不太好。

  陸沉本想說自己是黑縣令的話被打斷,抬頭看她。

  「阿秀上山的時候被人跟了。」

  夢娘走到跟前,壓著聲。「現在這裡不安全,縣令正帶著縣兵往這趕。」

  陸沉一下子站起來。

  「多久前的事?」

  「一個多時辰。阿秀上山送糧回城的時候發現的,她進谷後本以為安全了,沒留意外頭有沒有人。」

  一個多時辰。跑回縣城報信,再集結人手出城,快的話兩個時辰就能摸到山腳。

  「溫縣令跟我們有殺子之仇,他不會等的。」陸沉臉色沉下來。

  谷里七十多號人,老弱婦孺占了一半。

  少年們跟紅纓練了半個月,學了幾套拳腳,扎了幾天馬步,真打起來,縣兵他們攔不住。

  「現在得撤。」陸沉開口。

  夢娘點頭:「可以走太平小道,翻過山去太平縣,那邊......」

  「太平縣......」

  陸沉想了想,對夢娘說:「你去通知紅纓那邊準備接應,老人孩子先撤。」

  夢娘正準備走。

  「陳路哥,我不想走!」

  陸沉轉頭看周長安。

  少年一直站在旁邊,從夢娘出現開始就沒插嘴,但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回。

  「周老大,縣兵要來了,這地方守不住的。

  帶大家走太平小道,翻過山去江州太平縣,那邊有我的人。」

  周長安沒動。

  「我不想跑了。」

  「什麼?」

  「陳路哥,這寨子是我們一塊一塊石頭壘起來的。跑了,下次呢?」

  「去了那邊你不用跑的,你們現在留下拿木棍跟縣兵打?」

  周長安攥著那根劈樹枝的破木棍,沒鬆手。

  「我去問問大夥。」

  他轉身就走了。

  陸沉站在原地,深深的嘆了口氣,他左右不了這些少年的決定。

  谷中的少年們全聚過來,周長安把情況說了。

  「縣兵找到了咱們,快到了。想走的現在就走,想留的留下守寨。」


  安靜了兩息。

  劉狗子第一個開口。

  「跑到哪去?我上回被抓進大牢,出來的時候就想明白了。這世道,窮人沒地方跑。」

  「我們的家都在這呢。」另一個少年說。

  「拼了唄。」

  馮大寶捏了捏拳頭,嗓門不小。「咱好歹練了半個月,總不能白練。」

  一群少年七嘴八舌,嚷嚷著不走。

  陸沉站在圈外頭看著他們。

  這些個半大孩子,最大的也不過跟他差不多年紀,最小的還光著屁股到處跑。

  他們手裡的傢伙什麼都有,削尖的木棍、豁口的柴刀。

  守在這裡有什麼用呢,但他們的表情看著是認真的。

  陸沉嘆了口氣,走進人堆里。

  「行,那先扛過這一次,若是不可為,大家還是得撤。」

  少年們齊刷刷看過來。

  「老人婦孺,全部從後面的小道走遠些,能拿刀拿棍的留下守寨門。」

  周長安接上:「聽到沒?都動起來!」

  谷中一陣騷動,婦人們抱著孩子往後撤,幾個老人被攙扶著朝谷深處走。

  瞎眼奶奶被馮大寶背起來,一路小跑,嘴裡還念叨著擔心這幫孩子的話語。

  夢娘安排了紅纓弟子留了下來守住寨門,畢竟他們才是在場的主力。

  寨門上方不到兩丈高的石牆後面,三十多個少年蹲成一排。他們把山裡的大石頭搬上來了,一口大鍋架在牆垛後面燒水。

  陸沉爬上寨牆往外看了一眼。

  窄谷外頭的山道蜿蜒向下,現在還看不見人。

  「夢娘,來了多少人?」

  「沅安縣縣令帶了一百人左右。」

  一百縣兵對三十多個少年加幾個紅纓師兄妹。

  陸沉搓了搓臉。

  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

  山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金屬碰撞的動靜。

  一百名縣兵沿著山道魚貫而上。前頭舉著盾,後面扛著長矛,中間一頂小轎子壓在隊伍當中,被四個轎夫顛得東倒西歪。

  轎簾掀開,溫慎行從裡面伸出半個腦袋,看見窄谷入口處那道歪歪斜斜的寨門。

  門框上用木炭寫著「沅安寨」三個字,那個「安」字還少了一點。

  溫慎行冷哼了一聲。

  「果然,這群殺我兒的兇手窩就藏在這!」

  他扶著轎框下來,手指著寨門,嗓門扯得老高。

  「給我打進去!一個活口都不留!」

  縣兵舉盾列陣,朝寨門壓過來。

  窄谷只容五六人並排,倒是天然的瓶頸。

  可問題是,那道寨門也就一人多高的石頭壘的,木梯搭上去,縣兵輕而易舉就可以衝上寨門。

  「放石頭!」周長安一聲喝。

  少年們把準備好的石塊從牆頭往下砸。稀稀拉拉落了十幾塊,打在盾牌上咚咚響,砸傷了兩個縣兵。

  「澆水!」

  滾水從牆頭潑下去,前排的縣兵慘叫著退了兩步,但後面的人頂上來,盾陣很快又貼到了牆根。

  領頭的縣兵帶頭順著木梯便登上了寨門之上,後面的縣兵涌了上來。

  夢娘和阿秀沖在最前面,一人一柄劍。

  夢娘的身手遠在這些縣兵之上,三招放倒兩個,但後面還有,一個接一個往上衝著。

  少年們握著削尖的木棍和柴刀,顫顫巍巍地站在紅纓背後。

  一個縣兵一矛捅過來,馮大寶側身躲過,木棍掄上去打在對方肩膀上。

  那縣兵吃了一下沒倒,反手一矛杆把馮大寶掃飛出去。

  「大寶!」

  周長安衝上去,柴刀砍在縣兵的盾牌上,虎口生疼。

  另一個縣兵從側面踹了他一腳,周長安摔在地上,翻了個滾爬起來繼續擋。

  劉狗子帶著幾個人從側面捅,鐵叉尖扎進一個縣兵的腿,那人慘叫著倒地。


  但更多的縣兵已經跳下了寨門,在谷內展開。

  紅纓再能打,也只有四人。

  夢娘連續撂翻了五六個,額角被飛來的石子擦破了皮,鮮血流到臉上也顧不上擦。

  寨門徹底破了。

  縣兵像潮水一樣往裡灌,寨牆上的少年被迫退下來,跟衝進來的縣兵混在一起。

  場面開始失控。

  陸沉站在後方的高台上,看著底下這一片混亂,腦子裡飛速轉。

  打不過的,差距太大了。

  少年們的勇氣撐不住鐵甲和長矛,再拖下去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他低頭,看見自己包袱里那支穿雲箭。

  烏黑的箭身,暗紅的絲線。

  這系統給的應該不是假貨吧?

  但真的會有人來?

  陸沉把箭抽出來,又看了一眼那根纏在箭身上的紅色引線。

  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管他誰來不來,信一回吧。

  之前絕境錦囊也是這樣,真救了命。還得相信統子啊。

  「夢娘!」他扯著嗓子喊。

  夢娘一劍逼退面前的縣兵,回頭看他。

  陸沉把穿雲箭和此前搜溫公子屍體時順來的那張角弓扔給她。

  「把這箭射上天!引線點著了再射!」

  夢娘接過來利落地搭箭上弦,低頭看了一眼箭頭上的紅線。

  「這是什麼?」

  「救命用的!別問了,快射向空中!」

  夢娘把火摺子點燃靠近引線,嗤地點著了,冒出一股嗆人的紅煙。

  夢娘拉滿弓,箭尖朝天。

  嗖——

  穿雲箭拖著一條紅煙直衝天際,升到最高處又落了下去,但紅煙漫天,十幾里外縣城也能看見。

  谷中廝殺的兩方人全停了一瞬,齊刷刷仰頭看天。

  縣兵不知道是什麼,面面相覷。

  少年們也不知,看向陸沉。

  陸沉抬著頭,望著天上那團散開的紅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快來人啊。

  拜託了,誰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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