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悶響,供桌上的香灰被震得四下飛散。
雷虎那雙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著桌面上那本厚如磚頭的冊子。
昏黃的白熾燈打在燙金封面上,折射出幾個刺眼的大字。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祖師堂里兩千多號人,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前面幾排的小弟伸長了脖子,看清書名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雷虎使勁揉了揉眼睛,覺得肯定是自己昨天夜場去多了,出現了幻覺。
他指著那本書,粗壯的手指頭都在哆嗦。
「大、大哥……你拿這玩意兒幹啥?咱是混黑道的,又不是去考狀元!」
蘇燁指關節敲了敲硬殼封面,發出「篤篤」的聲音。
「混黑道?你以為現在還是九十年代啊?」
他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錯愕的臉龐,冷笑了一聲。
「拿著西瓜刀從街頭砍到街尾就能當老大?那是拍電影!」
「從今天起,四海商會的規矩徹底改了。」
蘇燁單手撐著桌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
「以前你們出去砍人,老太爺給你們發安家費,給你們包醫藥費。」
「現在我當家,砍人的安家費,一分沒有!」
這話一出,底下瞬間炸了鍋,就像一滴涼水濺進了滾油里。
「沒安家費?那咱們出去拼命圖個啥?」
「新老大是不是受刺激,腦子壞掉了?」
「老子出來混就是為了求財,不讓砍人還背這勞什子書,真他媽扯淡!」
人群里嗡嗡作響,各種粗鄙的叫罵交織在一起,場面眼看又要失控。
雷虎也急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光禿禿的腦門上,啪的一聲脆響。
「太子爺!你這讓兄弟們以後怎麼在道上抬起頭啊!」
「出去辦事沒安家費,還得背刑法,三聯幫那幫孫子不得笑掉大牙!」
蘇燁根本沒理會底下的聒噪,他拿起那本刑法,翻開其中一頁。
「笑?等他們全進了局子蹲大牢,你們就在外面看著他們笑!」
「我說過,市局的『雷霆掃黑』不是開玩笑的!」
「昨天半夜開始,整個龍海市的交通要道全設了卡。」
「防暴警察二十四小時荷槍實彈在街上巡邏,這時候帶刀出門,就是找死!」
蘇燁指著站在最前面的幾個小頭目,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
「你,帶頭聚眾鬥毆,三年起步!你,拿刀尋釁滋事,五年沒跑!」
「還有你雷虎,身上背著那麼多爛帳。」
蘇燁一指頭點在雷虎的胸口上。
「這要是被當成黑惡勢力頭目逮進去,直接一顆花生米,連買棺材的錢都省了!」
雷虎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摸了一把涼颼颼的後頸。
底下那些原本叫囂得最歡的古惑仔,也被蘇燁這番話給硬生生鎮住了。
誰也不是真想去送死,混黑道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搞錢養家。
人群里有個稍微機靈點的小頭目,大著膽子喊了一聲。
「太子爺,就算不報仇,那場子裡的生意也得做啊。」
「不發安家費,兄弟們以後喝西北風去?」
蘇燁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雙手環抱在胸前。
「喝西北風?只要跟著我按新規矩辦事,老子以後給你們交五險一金!」
「五險一金?」雷虎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大哥,那是個什麼新堂口?比咱們四海商會還牛逼?」
蘇燁被這話噎得直翻白眼,這幫法盲真是沒救了。
他懶得解釋,直接下了死命令。
「別管那麼多,這是第一道江湖追殺令!」
「全員把這本刑法給我背熟,記不住尋釁滋事判幾年的,明天就給我滾蛋!」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去惹事,拉著幾千個兄弟一起陪葬……」
蘇燁眼神一凜,臥底生涯錘鍊出的殺氣再次透體而出。
「不用警察抓你,我親自廢了你,然後綁了送去市局門口!」
祖師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死寂。
就在這死寂中,側門突然被人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黑色職業裝、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個紅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極品大紅袍。
這女人叫沈清寒,是省廳剛通過特殊渠道安插進來的王牌臥底。
名義上,她是老太爺生前剛招的高級文秘,昨天才辦的入職。
沈清寒低著頭,踩著一雙黑色平底皮鞋。
她悄無聲息地穿過那群凶神惡煞的紋身大漢,步伐穩健,沒有絲毫慌亂。
可當她走到供桌前,餘光掃到蘇燁手底下按著的那本冊子時。
沈清寒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圓了。
這什麼情況?
全省最大的黑幫太子爺,正在給手底下的雙花紅棍普法?
沈清寒只覺得一陣強烈的荒謬感直衝腦門。
她在警校學過無數犯罪心理學案例,唯獨沒學過黑老大逼著小弟背刑法這一課。
來龍海市之前,上級千叮嚀萬囑咐,說蘇燁是個危險的涉黑頭目。
可眼前這場面算怎麼回事?新型的黑話暗語?還是在策劃更隱秘的犯罪活動?
沈清寒深吸了一口帶著檀香的空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她不動聲色地將托盤放在桌角,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指尖輕輕一撥,悄悄按下了西裝口袋裡微型錄音筆的開關。
蘇燁瞥了一眼那杯熱氣騰騰的茶,又看了一眼這個面容清冷的女秘書。
雖然記憶里有這麼個人,但他現在沒心思搭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突然轉頭看向雷虎。
「雷虎,你下午去一趟圖書批發市場。」
雷虎渾身一緊,趕緊站直了身子:「大哥,去收那條街的保護費?」
「收你大爺!」蘇燁氣得差點把熱茶潑他臉上。
「明天早上八點前,我要看到兩千本正版《刑法》堆在這個祖師堂里。」
雷虎五官瞬間擠成了一團,像吃了一斤沒熟的苦瓜。
「大哥,書店老闆要是問我買這麼多書幹嘛,我咋說啊?說咱們黑幫搞團建?」
蘇燁喝了一口熱茶,連眼皮都沒抬,語氣輕描淡寫。
「你就跟他說,四海商會明天開始,全員準備考公上岸。」
「考……考公?!」雷虎的下巴吧嗒一下掉在了胸口上。
沈清寒握著托盤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紅木盤子給捏碎。
「對。」蘇燁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順便再通知外面的兄弟,明早八點的晨會,額外加考一門《勞動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