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將青花瓷茶盞穩穩擱在紅木供桌上。
就在這俯身的半秒空當,她藏在職業裝口袋裡的手指微微一勾。
微型錄音筆的按鍵被悄無聲息地按下。
她低垂著眼帘,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錯愕。
耳邊還迴蕩著那位黑幫太子爺剛放出的狂言。
考公?全員背法?
沈清寒深吸了一口帶著劣質檀香的空氣,覺得警校四年的書都白讀了。
來龍海市臥底前,省廳領導千叮嚀萬囑咐。
說四海商會是個兇殘的涉黑組織,太子爺蘇燁更是個陰險毒辣的角色。
可眼前這算怎麼回事?
給手底下的雙花紅棍普法?教一幫亡命徒尊法守規?
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喝茶的蘇燁。
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一定是某種新型黑話,勞動法絕對是地下錢莊洗錢過帳的接頭暗語!
第二天清晨,八點整。
龍海市CBD中心,四海大廈頂層一號會議室。
以前這地方開堂口大會,桌上擺的都是帶血的砍刀和成箱的現金。
堂主們光著膀子,踩著椅子罵娘,屋裡煙霧繚繞得能熏死人。
但今天,這間屋子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門。
橢圓形紅木會議桌被保潔阿姨擦得鋥亮,倒影清晰可見。
雷虎等十幾個核心堂主,規規矩矩地坐在真皮轉椅上。
這幫人全套上了緊繃的黑西裝,領帶打得像上吊繩,滿臉憋得通紅。
脖子領口處,還有幾條青龍白虎的尾巴不甘寂寞地露在外面。
每個人面前都沒放菸灰缸,而是整齊劃一地擺著一本嶄新的書。
書皮上印著幾個大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
蘇燁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換了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鼻樑上還架了副平光金絲眼鏡。
妥妥的斯文敗類做派。
蘇燁曲起食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聲音不大,卻鎮住了全場。
「時間到了。昨天安排的晨會任務,都複習得怎麼樣了?」
雷虎咽了口唾沫,粗壯的手指扯了扯領帶,覺得喘不上氣。
他伸手抹了一把鋥光瓦亮的腦門,汗珠子比黃豆還大。
「大、大哥……不是,蘇總!」雷虎結結巴巴地改口。
「兄弟們昨晚熬到後半夜,把那個啥法翻了一宿。」
雷虎苦著臉抱怨,「字兒是都認識,可連一塊兒它就不講武德了啊!」
旁邊管後勤的胖堂主跟著猛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是啊蘇總,那上面寫的工傷鑑定標準,比咱們算高利貸複利還複雜!」
「少廢話。」蘇燁抓起面前的點名冊,啪地甩在桌上。
「連這點規矩都背不下來,公司怎麼合法化?」
蘇燁指著雷虎的鼻子訓斥,「你以後拿什麼去管手下那幫人?起頭,站起來背!」
身高快兩米的雙花紅棍,像被老師罰站的差生,慢吞吞地從椅子上挪了起來。
他雙手把那本《勞動法》攥得死緊,硬殼封皮都快被捏出指印了。
會議室角落裡,沈清寒穿著筆挺的白襯衫,手裡端著速記本。
昨晚她連夜把錄音傳回市局,李建國局長聽完沉默了足足五分鐘。
最後局長咬死這是敵人的高級偽裝,讓她今天務必記下晨會的每一個字。
可現在,沈清寒只覺得手裡的筆有千斤重。
「第三十九條……用、用人單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
雷虎磕磕巴巴地念叨著,目光死死盯著書頁,「勞動者可以解除勞動合同……」
「別看書,合上!」蘇燁冷聲打斷。
雷虎嚇得一哆嗦,趕緊把書拍在桌上,兩隻手背到身後。
「未按勞動合同約定提供勞動保護或者條件的。」
雷虎邊背邊抬頭看天花板,仿佛上面寫著答案。
「還有那個……未及時足額支付勞動報酬的。」
背到這兒,雷虎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瞟了蘇燁一眼。
「蘇總,咱以前不發錢,那叫扣安家費。」
雷虎滿臉擔憂,「按這上面的規矩,底下的兄弟要是去勞動局告咱們,一告一個準啊!」
底下幾個堂主紛紛交頭接耳,深有同感。
胖堂主大著膽子搭腔:「可不是嘛!那第三十八條還說,不給交社會保險的也能解除合同。」
胖堂主掰著胡蘿蔔粗的手指頭算帳,「咱商會幾千號人,要是全補繳社保,底褲都得賠穿!」
蘇燁冷哼一聲,鏡片後的眼神透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賠穿也得繳!這叫企業社會責任!」
他雙手壓在桌面上,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會議室。
「以前那是黑社會,今天開始咱們是四海控股集團。」
蘇燁敲著桌子強調,「誰敢在福利待遇上虧待底下拼命的兄弟,老子第一個把他送去踩縫紉機!」
「咔噠。」
沈清寒手裡的原子筆尖猛地一划,戳破了速記本的紙面。
她胸口劇烈起伏,世界觀正在經歷十級大地震。
這黑幫到底怎麼回事?
不研究搶地盤,不盤算走私線路,跑這兒認真探討怎麼給小弟買五險一金?
這硬核的員工福利保障制度,這超前的合法合規意識。
竟然比正規國企和省廳還要規範!
沈清寒咬著牙,盯著本子上記下的一堆社保公積金條款,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她覺得自己像個臥底進了五百強企業的商業間諜。
蘇燁沒理會角落裡警花翻江倒海的內心戲。
他指尖點向長桌中段,「下一個,背第七十三條,關於工傷賠償的處理方法。」
被指到的人沒動靜。
那是個一直低著頭沒吭聲的黃毛小頭目,叫喪狗。
他以前是跟著死去的白老鬼混的,手裡握著兩條街的灰色產業。
這兩天不僅場子被關,還被逼著穿西裝背書,怨氣早就憋到了臨界點。
喪狗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背啊!耳朵聾了?」雷虎在旁邊踢了踢喪狗的椅子腿。
喪狗猛地抬起頭,眼神像狼一樣兇狠。
「我背你媽!」
伴隨著一聲怒吼,喪狗突然暴起發難。
他抬起穿著皮鞋的腳,狠狠踹在面前的紅木皮椅上。
「咣當」一聲巨響,沉重的椅子被生生踹飛。
椅子狠狠砸在後方的玻璃牆上,震得百葉窗嘩啦作響。
周圍的堂主們驚呼著散開,雷虎瞬間捏緊了拳頭就要撲上去。
喪狗動作極快,直接一腳踩在昂貴的會議桌上。
他粗暴地扯斷了勒在脖子上的黑色領帶,順手扔在地上。
緊接著,喪狗從腰後「唰」地抽出一把半尺長的摺疊彈簧刀。
刀尖閃著寒光,筆直地對準了主位上端坐的蘇燁。
他面孔扭曲,唾沫星子橫飛。
「蘇燁,你少特麼拿這些破書來噁心人,老子是來混社會的,不是來考大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