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油鍋底翻滾起大個的水泡。
花椒混著羊肉膻味直往鼻窟窿里鑽。
洪泰光著膀子,胸口紋著下山虎,汗珠子順著肥肉紋理往下淌。
他撈起一筷子涮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嚼。
「那胖子……進去幾天了?」
旁邊倒酒的小弟弓著腰,手直哆嗦。
「回老大,三天了。聽說裡頭天天背監規,都快神經了。」
洪泰冷哼一聲。
拿牙籤猛剔後槽牙,牙齦滲出一絲血絲。
「蘇家那個小崽子,也就是拿報警嚇唬嚇唬底層混混。」
包間門被推開。
一個黃毛捏著個EMS快遞信封竄進來,腳尖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個狗吃屎。
「老、老大!法院送來的加急件!」
洪泰眼皮一撩,把簽子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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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開信封,裡面滑出一沓蓋著紅章的A4紙。
他眯著眼瞅了半天,上面的字兒跟蝌蚪似的繞來繞去。
「啥玩意兒?念!」
黃毛磕磕巴巴地捧著紙。
「民事……連帶賠償起訴書。告咱們尋釁滋事,索賠……個十百千萬……」
黃毛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直接劈了叉。
「三百萬!」
包間裡靜了兩秒。
接著爆發出洪泰破鑼一樣的狂笑聲。
他笑得直拍大腿,肥肉亂顫,眼淚花子都擠出來了。
「告我?拿法院傳票告黑社會?」
洪泰一把奪過那疊起訴書。
隨手墊在有點跛腳的火鍋桌腿底下,踩了兩腳壓實。
「這蘇燁怕是尿褲子尿糊塗了。」
他抓起一瓶冰啤酒灌進喉嚨,打了個帶著羊肉味的酒嗝。
「去,給弟兄們發話。明晚去四海的物流園放把火,教教他啥叫江湖規矩。」
話音還沒落。
堂口管帳的老算盤連滾帶爬地撞開包間門。
老頭跑得一隻鞋都飛了,滿頭白毛亂得像雞窩。
「老、老大!出大事了!」
老算盤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震得鴛鴦鍋里的紅油濺在洪泰肚皮上。
洪泰燙得一哆嗦,反手一巴掌抽過去。
「號喪啊!火燒屁股了?」
老算盤捂著紅腫的臉頰,哭喪著喊。
「咱戶頭上的錢,全被凍住了!洗浴中心、撞球廳的流水,一分都取不出來!」
洪泰夾羊肉的筷子懸在半空。
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顫慄。
「你放屁!那是地下錢莊走的帳,法院怎麼查得到!」
「人家沒查錢莊!」
老算盤急得直跺腳,眼眶都紅了。
「那個叫林黛的女律師,把咱擺在明面上的殼子公司全實名舉報了!涉嫌巨額偷稅漏稅,稅務局聯合經偵,把底褲都給抄了啊!」
洪泰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腦瓜子裡嗡嗡直響,像塞了台破鼓風機。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火鍋桌。
滾燙的湯汁混著瓷盤碎渣砸了一地,升起刺鼻的白煙。
「草他姥姥的蘇燁!玩陰的是吧!」
洪泰胸口劇烈起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叫阿彪過來!帶上那把鋸短的五連發,今晚我要蘇燁的腦袋擺在香案上!」
深夜十二點,龍海市起風了。
乾癟的樹葉刮擦著四海大廈外牆,發出沙沙的響聲。
阿彪穿著緊身黑衣,像只壁虎一樣貼在二樓的通風管道外側。
他嘴裡咬著一把軍用匕首。
右手摸向後腰那把沉甸甸的五連發,掌心全是冷汗。
目標就在二十二樓的總裁辦公室。
阿彪呼出一口帶有菸草味的白氣,腳尖剛準備發力往上蹬。
「滴——嗡——」
一陣刺耳的高頻電子警報聲猛地撕裂夜空。
阿彪渾身一僵,頭皮發麻。
頭頂上方的牆角,三個帶有紅外熱成像功能的高清攝像頭,齊刷刷轉動軸承對準了他。
緊接著,四架掛著強光探照燈的無人機從天台俯衝下來。
光圈亮得扎眼,阿彪下意識閉上眼睛。
「警告!非法入侵者,你已進入四海集團私人安保領域!」
無人機掛載的喇叭爆出震天響的機械音。
還沒等阿彪拔出槍。
一樓的消防通道大門「砰」地彈開。
雷虎帶著三十多個穿黑西裝的保安,像下餃子一樣涌了出來。
這幫人沒拿刀,也沒拿鋼管。
人手一把長達兩米的U型防暴鋼叉,前頭還帶著絕緣防抓套。
阿彪腳底一滑,從二樓管道結結實實砸在花壇的爛泥巴里。
還沒爬起身。
「咔嚓」幾聲脆響。
四五把防暴鋼叉從不同角度戳過來。
直接把他的脖子、腰眼和腳踝死死卡在地上。
阿彪拼命掙扎,臉憋成了紫茄子。
「放開老子!有種單挑!」
雷虎大馬金刀地走過來,手裡舉著個索尼DV,紅燈閃爍。
他用腳尖踢了踢阿彪掉在泥水裡的五連發。
「單挑你個大頭鬼。大半夜帶火器翻牆,你當自己演007呢?」
雷虎轉頭沖身後的小弟招手。
「那個誰,物證袋拿來,把槍裝進去別留指紋。順便打110,就說咱們熱心保安抓獲一名持槍入室搶劫犯。」
阿彪趴在泥坑裡,嘴裡啃著半片冬青樹葉。
腦子徹底短路。
黑幫火拼,拿防暴叉按人就算了。
這幫孫子連物證袋都隨身帶著?
第二天清晨。
龍海市第三看守所。
鐵門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空氣里飄蕩著揮之不去的霉味和尿騷氣。
洪泰穿著那件有些褪色的黃馬甲。
雙手抱膝縮在冰涼的水泥鋪板上。
他兩眼布滿紅血絲,直勾勾盯著牆角的一隻死蒼蠅。
昨晚阿彪剛被抓,市局刑偵大隊就踹開了三聯幫的總部大門。
林黛那份起訴書像個導火索。
順藤摸瓜,把三聯幫這些年偷稅漏稅、恐嚇勒索的爛帳翻了個底朝天。
牢房外的走廊傳來一陣腳步聲。
管教拿著警棍敲了敲鐵欄杆,震得耳朵生疼。
「洪泰,有人給你帶了句話。」
洪泰觸電般彈起來,撲到欄杆上,手心沾滿鐵鏽。
「誰?是不是外頭有兄弟撈我?」
管教面無表情地翻開手裡的登記冊。
「四海集團的法務部剛才送來補充材料。」
管教頓了頓,語氣毫無波瀾。
「那個林律師讓我轉告你,三百萬賠償金如果不按時打到公帳上,她會申請強制拍賣你名下那幾套小產權房。讓你在裡面安心踩縫紉機,外頭的事不用你操心。」
洪泰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腦門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
「我操蘇燁祖宗!我操林黛八輩祖宗!」
他猛地轉過身,一頭撞在斑駁的牆皮上。
「砰!」
灰塵簌簌往下掉。
「混黑道哪有去法院告狀的!不講武德!不講武德啊!」
洪泰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拿腦門瘋狂磕著水泥牆。
鮮血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糊住視線。
昔日呼風喚雨的三聯幫老大,被幾張白紙黑字的法律文書,硬生生逼成了個精神病。
消息像插了翅膀的麻雀,半天功夫傳遍了龍海市。
街頭巷尾的混混們嚇得連夜把黃毛染回黑色。
各大堂口的老大湊在一塊,抽著悶煙,誰也摸不透四海集團這路詭異的拳法。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毯上切出一條條光斑。
四海大廈頂層,多媒體會議室。
牆上的七十寸液晶電視裡,正播著午間新聞。
「盤踞我市多年的涉黑團伙三聯幫,於昨夜被警方一網打盡。」
女主播字正腔圓,面帶職業微笑。
「據知情人士透露,此次破案線索,來源於一家熱心民營企業的合法維權。警方呼籲廣大市民,遭遇不法侵害時要勇於拿起法律武器。」
雷虎坐在真皮椅子上。
手裡捧著那杯拉花的拿鐵咖啡,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咖啡液灑在手背上,燙得他呲牙咧嘴,愣是沒敢吭聲。
他看著屏幕上洪泰被按著腦袋押上警車的畫面,狠狠咽了口唾沫。
坐在對面的張鐵柱,手裡的原子筆掉在桌上。
骨碌碌滾到邊緣,掉在地毯上沒個動靜。
臥底007的心跳快得像踩足油門的破夏利。
這兵不血刃干碎一個幫派的手法,省廳那些幹了一輩子的老刑偵都得叫祖宗。
陳算坐在角落裡。
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拿出塊方格手帕擦額頭的虛汗。
他腦子裡一團亂麻。
這黑老大到底是在洗白,還是在建立一個連法律都挑不出毛病的怪物帝國?
辦公室門被推開。
林黛踩著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走進來。
手裡拿著一份蓋著公章的文件,拍在桌子上。
「蘇總,三百萬連帶賠償金,法院已經從三聯幫被查封的帳戶里強制劃撥了。」
她攏了下波浪捲髮,指尖夾著一支派克鋼筆。
「扣除折舊和誤工費,咱們淨賺兩百八十萬。已經打入公司合法對公帳戶。」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呼呼的風聲。
蘇燁坐在主位,手裡按著遙控器。
關掉電視。
屏幕黑掉的一瞬,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走到會議室前面那塊巨大的白板跟前。
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拔掉筆帽,發出一聲清脆的拔節聲。
手腕用力。
在白板上龍飛鳳舞寫下四個大字。
他把筆扔回筆筒,轉過身。
金絲眼鏡後頭的目光掃過底下這群呆若木雞的高管。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透著老狐狸般的狡黠。
「老雷,鐵柱,看清黑板上這四個字沒?」
蘇燁指著白板,指尖點著板面發出噠噠的聲響。
「以後遇到那種還拿著片刀收保護費的傻子,少拿棍子上去比劃。」
他雙手撐著桌面,身子前傾,視線鎖住雷虎的眼睛。
「你拿刀,人家拿槍,那叫火拼。」
蘇燁手指敲了敲林黛拿來的那份法院判決書。
「你拿法律文書,人家拿砍刀,這就叫單方面屠殺。」
雷虎撓了撓光禿禿的腦門。
眼底滿是清澈的愚蠢。
「大、大哥……不是,蘇總。」
他結巴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敬畏。
「您這套不講武德的玩法,咱道上的兄弟以後還怎麼混啊。這叫啥名頭?」
蘇燁被他氣樂了,搖搖頭。
拿指節重重敲在白板上那四個字上。
「看清楚了。這就叫,南山必勝客級別的降維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