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紅唇輕啟。
「敲詐勒索五十萬現金,還要打斷五十名新員工的腿?」
胖子愣了兩秒。
鼻孔里噴出一股混著檳榔酸臭的濁氣,熏得旁邊的空氣都跟著發餿。
「臭娘們,拿個破錄音筆嚇唬你爹?」
他夾著那根沾滿汗泥的棒球棍,伸出油膩的胖手就要去拍林黛的手腕。
「滾一邊去,把蘇燁叫出來!」
林黛腳尖一轉。
高跟鞋在地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悶響,輕巧躲過那隻亂揮的胖手。
「故意毀壞公私財物。」
她扶了下黑框眼鏡,鏡片反著門外刺眼的白光。
「剛才那扇德國進口的防彈玻璃門,造價十二萬八。」
林黛眼皮都沒眨一下,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加上你口頭勒索的五十萬,涉案金額達到六十二萬八千元。」
「屬於數額特別巨大。」
胖子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
明顯沒聽懂這堆硬邦邦的法條。
「啥玩意兒十二萬八?訛人啊!就一塊破玻璃!」
林黛根本沒理他的茬。
「根據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敲詐勒索數額特別巨大,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並處罰金。」
她把錄音筆往胖子臉前又湊了半寸。
金屬外殼快懟到那油膩的鼻尖上了。
「剛才你威脅打斷五十人的腿,涉嫌尋釁滋事和故意傷害未遂。」
林黛深吸了一口大廳里的冷氣。
「數罪併罰,你大概要在裡面踩個十五年縫紉機。」
大廳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牆角那群大學生張著嘴,連氣都忘了喘。
劉小偉跪坐在地上,手裡捏著皺巴巴的勞動合同,腦子徹底宕機。
胖子眨巴著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
腦子終於轉過彎來了。
合著這娘們擱這兒給他判刑呢!
「我草你大爺!給臉不要臉!」
胖子唾沫星子亂飛,腮幫子鼓起兩個硬包,徹底惱羞成怒。
他雙手握住鋁合金棒球棍,手背上青筋暴起,照著林黛的腦袋就掄了過去。
風聲帶起一股難聞的汗臭味。
「林總監躲開!」
張鐵柱吼破了音,腳底猛蹬地磚就要往上撲。
大拇指死死扣住掌心,一套擒拿手已經準備往外遞。
可還沒等他挨著邊。
一股更烈的勁風夾著汗酸味從旁邊刮過。
「咣當——」
雷虎帶著二十幾個保安,像一堵黑壓壓的肉牆。
轟隆隆地橫在林黛面前。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一陣頭皮發麻的嘎吱聲。
胖子嚇了一跳。
掄出去的棒球棍硬生生停在半空,帶起一陣虛風。
「咋的?想練練?來啊!」
他扯著嗓子嚎,脖子上的金鍊子直晃蕩,給自己壯膽。
結果。
這群膀大腰圓、西裝快被肌肉撐爆的漢子。
不僅沒拔刀,連拳頭都沒捏。
雷虎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得像只氣蛤蟆。
他把雙手死死背在身後。
兩眼瞪得像通紅的燈籠,就那麼直挺挺地拿胸脯去頂胖子的棒球棍。
「你打。你今兒個有種就往老子腦袋上招呼!」
雷虎喘著粗氣,唾沫噴了胖子一臉。
「老子要是還一下手,就算你養的!」
胖子懵了。
後頭跟著的那十幾個混混也懵了。
手裡舉著的鋼管僵在半空,放也不是,砸也不是。
這四海商會的人集體吃錯藥了?
以前那幫一言不合就抽刀子砍街的亡命徒呢?
還沒等胖子回過神。
更驚悚的一幕出現了。
雷虎身後的二十幾個保安。
齊刷刷從褲兜里掏出東西。
不是彈簧刀,也不是指虎。
是清一色的索尼高清DV攝像機和帶拍照功能的翻蓋手機!
紅色的錄製指示燈閃成一片。
像黑暗裡餓狼的眼睛。
「咔嚓!咔嚓!」
刺眼的閃光燈連成一片,晃得胖子眼冒金星。
他下意識拿胳膊去擋臉。
「拍清楚點!把這孫子拿棍子指人的動作給老子特寫!」
雷虎背著手,扯著破鑼嗓子瞎指揮。
「哎哎,左邊那個黃毛,你別躲,把臉露出來!」
一個保安舉著DV。
鏡頭快懟到胖子下巴那層肥肉上了。
「虎哥,光線暗,我看不太清他臉上的痦子啊。」
保安急得直跳腳。
「開閃光燈啊笨蛋!回頭法庭上看不清臉算誰的?」雷虎轉頭就罵。
胖子被閃光燈晃得直往後退。
一腳踩在碎玻璃上,身子一歪差點滑倒。
「你、你們特麼有病吧!」
他拿著棒球棍,打也不是,跑又覺得丟面子。
這架勢。
比被幾百把刀指著還讓人心裡發毛。
林黛站在人牆後面。
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表格,拿筆刷刷填著。
「繼續挑釁,不要停。視頻證據越多,判得越穩。」
她連頭都沒抬,聲音冷得掉冰碴子。
胖子後脊梁骨竄上一股涼意。
他突然意識到,今天這趟渾水,可能踩深了。
「撤!點子扎手,先撤!」
他扔下一句場面話,轉頭就要往大門外溜。
「嗚哇——嗚哇——」
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撕裂了門外柏油馬路上的熱浪。
五六輛塗著公安藍白條紋的警車。
一個急剎,輪胎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橫七豎八地堵死了四海大廈的門口。
車門齊刷刷推開。
十幾個穿制服的警察沖了下來,腰間掛著明晃晃的警棍。
「都不許動!接群眾報警,這裡有人聚眾鬧事!」
胖子一看警察來了。
不僅沒怕,反而長舒了一口氣。
道上混的,進局子那是家常便飯,總比面對這幫舉著攝像機的變態強。
他把棒球棍往地上一扔。
發出一聲脆響。
熟練地雙手抱頭,順勢蹲在玻璃渣子旁邊。
「警察同志,誤會,全是誤會。」
胖子眼珠子亂轉,滿嘴跑火車。
「我們這剛走到門口,玻璃自己碎了,正打算賠錢呢。」
帶隊的警官皺著眉頭。
跨過滿地的玻璃碴子走進大廳。
皮鞋踩在碎片上嘎嘣直響。
張鐵柱站在旁邊,下意識想敬禮,手抬到一半硬生生改成撓後腦勺。
「誰報的警?」警官環視一圈。
「我報的。」
林黛踩著高跟鞋,越過雷虎的人牆。
把那支還在閃紅燈的錄音筆遞了過去。
「這是錄音證據,裡面有他敲詐勒索五十萬、並以暴力打斷他人肢體作為威脅的完整對話。」
警官接過錄音筆,愣了一下。
林黛又轉身,從雷虎手裡拽過兩台DV。
一併塞過去,塑料外殼還帶著保安手心裡的汗。
「這是多角度視頻證據。清晰記錄了嫌疑人手持鈍器,實施恐嚇的全過程。」
她翻開手裡的文件夾。
抽出一張蓋著大紅公章的紙,遞到警官眼前。
「這是被損壞的那扇德國進口防彈玻璃的原始採購發票,價值十二萬八千元整。」
最後。
林黛拿筆尖指了指牆角那五十個還縮在地上發抖的新員工。
「那邊是五十名目擊證人。」
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精光。
「剛才由於受到嚴重的精神恐嚇,現在無法正常工作,我們公司保留追究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的權利。」
一套連招。
行雲流水。
物證、人證、錄音、錄像、定損發票。
形成了一條砸都砸不碎的完美證據鏈。
帶隊的警官看看手裡那堆無懈可擊的證據。
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胖子。
當差十幾年,這還是頭一回見案發現場把卷宗給整理得這麼明白的。
「行啊,帶走!全銬上!」
警官一揮手。
冰冷的銀手鐲「咔噠咔噠」扣在了胖子和幾個混混的手腕上。
胖子被警察拽著後脖領子往起提,還不服氣地扭動著肥碩的身軀。
他扭過全是橫肉的臉,衝著林黛的方向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呸!什麼狗屁法務!不就打碎塊破玻璃嗎!」
胖子梗著粗脖子叫囂,唾沫星子亂飛。
「撐死拘留老子十五天!等老子出來了,帶兄弟把你們這破公司給拆咯!」
雷虎捏著拳頭就要往上沖。
被林黛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攔住。
林黛推了推鏡片。
看著被押出門外的胖子,嘴角扯出一抹譏諷。
「拘留十五天?」
她踩著高跟鞋,慢條斯理地走到門檻邊。
一股劣質香菸混著下水道的臭氣順著風飄進來。
「你去打聽打聽。」
林黛紅唇輕啟。
「落在我林黛手裡的案子,不把對家告得賣褲衩,我名字倒著寫。」
警車呼嘯著開遠了。
大廳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中央空調還在嗡嗡作響。
牆角的大學生們互相攙扶著爬起來。
看林黛的眼神簡直像看一尊活菩薩。
劉小偉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眼鏡片上全是模糊的手印子。
張鐵柱咽了口帶土味的唾沫。
感覺後脊梁骨都在往外冒涼氣。
這娘們,比帶槍的悍匪還邪門啊。
雷虎湊到林黛旁邊。
搓著長滿老繭的大手,笑得一臉討好,眼角的刀疤都跟著擠在一起。
「林總監,那啥……真能讓這胖子踩十五年縫紉機?」
「刑事這一塊,公安和檢察院會處理。」
林黛轉過身,高跟鞋在地磚上踩出清脆的節奏。
「但我這人,從來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她把夾在臂彎里的文件重新整理齊。
紙張邊緣刮過手背,發出沙沙聲。
「雷虎,叫兩個人上來,幫我搬資料。」
「我要連夜起草一份民事連帶賠償起訴書。」
雷虎一愣。
撓了撓光禿禿的腦門。
「連帶賠償?賠給誰啊?」
林黛走進電梯,按下二十二樓的按鈕。
電梯門緩緩合攏,縫隙里飄出她那沒帶半點溫度的聲音。
「胖子是個跑腿的,哪掏得出十二萬八?」
「當然是連帶起訴他背後的三聯幫,還有他們那個老大。」
雷虎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眼睜睜看著電梯樓層數字往上跳。
蘇總這是挖了個天坑,要把隔壁街那幫老對手連根拔起啊。
當天下午,四海大廈頂層辦公室。
蘇燁靠在老闆椅上。
翻看著林黛遞過來的幾十頁起訴書草案。
厚厚的一摞,白紙黑字,全是索命的法條。
林黛端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蘇總,起訴書已經通過特快專遞,加急郵寄到三聯幫總部了。」
蘇燁滿意地敲了敲紙面。
抬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雷虎,嘴角勾起個不懷好意的笑。
「老雷啊,你說洪泰那老小子,要是正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接到法院傳票……」
他指腹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
「他會不會氣得拿頭去撞那口沸騰的鴛鴦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