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在柏油路面的熱浪里反著刺眼的光。
大廳里的冷氣順著那個破大窟窿往外跑,冷熱交替,激得人胳膊上直起雞皮疙瘩。
胖子又嚼了兩口乾癟的檳榔渣,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濃痰聲。
他把棒球棍往肩膀上一扛,粗壯的胳膊上抖出一圈油膩的肥肉。
「咋的?全變成啞巴啦?」
胖子拿棍尖在半空中瞎比劃了兩下,帶起一陣夾雜著汗酸味的騷風。
「去把蘇燁那孫子叫下來,爺們今兒是來拿錢的!」
牆角的五十個新入職大學生縮成一團,像一堆被開水燙了毛的鵪鶉。
劉小偉哆嗦著兩條細腿,手心裡的冷汗把那張剛簽的勞動合同都捏成了一坨廢紙。
他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直往下滑,連伸手去推的力氣都使不上。
「幹啥玩意兒這是!」
張鐵柱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嗓子,手裡那個掉漆的紅喇叭差點被他粗糙的指關節捏碎。
他大步跨到劉小偉這群書呆子前頭,硬著頭皮擋住胖子那不懷好意的視線。
張鐵柱心底暗罵。
局長派老子來是搜集黑帳的,這會兒倒好,成這幫菜鳥大學生的專職保鏢了。
他手心虛握成拳,大拇指習慣性地扣在食指關節處。
只要這胖子敢動手,他一套警用擒拿就能把這坨肥肉卸在地上。
可還沒等張鐵柱擺開架勢,一樓走廊拐角猛地爆發出一陣雜亂的皮鞋聲。
「我草你祖宗!」
雷虎像一頭護食的黑熊,帶著十幾個換了黑西裝的保安,轟隆隆地沖了出來。
雷虎氣得眼珠子掛滿紅血絲,胸口劇烈起伏。
他那身緊繃的西裝直接崩飛了一顆紐扣,「啪」地砸在防彈玻璃門框上。
「死胖子,你跑咱四海的地界撒野?活膩歪了是吧!」
雷虎下意識往後腰摸。
摸了個空。
那把跟了他五年的開山刀早就被蘇燁強行鎖進庫房了。
沒摸著傢伙,雷虎惱羞成怒。
他順手抄起牆角一個半人高的不鏽鋼垃圾桶,舉過頭頂就要往胖子腦袋上砸。
垃圾桶里沒倒乾淨的茶葉末子灑了他一脖子。
胖子不僅沒躲,反而囂張地往前挺了挺滾圓的肚子。
他一口把嘴裡的檳榔渣吐在光潔的波打線地磚上。
紅色的汁水濺出幾滴,弄髒了張鐵柱剛拖乾淨的地面。
「哎喲喂,這不是雙花紅棍雷老虎嘛?」
胖子拿大拇指颳了刮嘴角,滿臉嘲弄。
「咋的?換了身馬甲裝白領啊?拿個破垃圾桶嚇唬你爺爺?」
胖子身後的十幾個小弟跟著哄堂大笑。
有人拿鋼管敲著碎了一半的玻璃門,哐哐直響。
「老虎沒牙啦!以後改叫病貓得了!」
雷虎哪受過這種窩囊氣,後槽牙咬得咯吱響,胳膊上的青筋像一條條小蛇般扭動。
「老子今天就算不用刀,空手也能把你這身肥油攥出來!」
他大吼一聲,舉著垃圾桶就要往下砸。
「雷虎,把那個垃圾桶給我放下。」
一道冷得掉冰碴子的聲音從二樓環形走廊飄了下來。
所有人下意識抬起頭。
蘇燁端著那個萬年不變的不鏽鋼保溫杯,正慢條斯理地靠在實木欄杆上。
杯底磕在欄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聲。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在雷虎緊繃的神經上。
雷虎舉著垃圾桶的手僵在半空,憋得一張臉變成了紫紅色。
「蘇總!這孫子踩咱們臉呢!」
他急得直跺腳,皮鞋把地上的玻璃渣碾成粉末。
「人家都打上門了,咱就擱這兒干看著?」
蘇燁擰開保溫杯蓋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枸杞,低頭抿了一口溫水。
熱氣氤氳在他金絲眼鏡的鏡片上,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算計。
「狗咬你一口,你還趴在地上咬回去不成?」
蘇燁把杯蓋慢慢擰緊,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咱們現在是正規註冊的物流企業。當街互毆?」
他伸出食指,點了點下面那群瑟瑟發抖的新員工。
「你讓這幫剛畢業的大學生怎麼想?咱們的企業形象還要不要了?」
胖子聽見這話,笑得差點連手裡的棒球棍都扔了。
他捂著肚子,眼角擠出兩滴渾濁的眼淚。
「哎喲我不行了,企業形象?哈哈哈哈!」
胖子用棒球棍指著二樓的蘇燁,囂張到了極點。
「蘇家那個廢物太子爺,你是真被嚇破膽了啊!」
他大跨步踩進大廳,皮鞋底的泥印子糊得滿地都是。
「少特麼廢話!五十萬平安費,拿錢消災。」
胖子歪著腦袋,鼻孔朝天,棍尖順勢戳向旁邊劉小偉的肩膀。
「不然……這幫戴眼鏡的書呆子,今兒個全得少條胳膊少條腿!」
劉小偉被那根冰涼的鋁合金棍子一戳,腿肚子一軟,直接出溜到了地上。
「別、別打我……我剛來,還沒發工資呢……」
他帶著哭腔,雙手死死抱住腦袋。
張鐵柱看不下去了,粗壯的胳膊一把擋開那根棒球棍。
「收起你那破棍子!欺負老實人算啥本事!」
張鐵柱胸口頂著棒球棍,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受過特訓的狠勁。
胖子愣了一下,被這保潔大叔的氣勢唬住了半秒。
但他馬上又反應過來,覺得掉面子。
「滾一邊去!老登,信不信老子連你一塊兒開瓢!」
二樓。
蘇燁看著樓下的鬧劇,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他轉身,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回辦公室。
手工定製的皮鞋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響都沒發出來。
他拿起紅木辦公桌上的黑色座機聽筒。
手指在撥號盤上按了三個數字。
「喂,法務部嗎?」
蘇燁靠在老闆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有人來砸場子,還尋釁滋事,敲詐勒索。」
他喉結上下滑動,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冷笑。
「林黛,該你下樓活動活動筋骨了。」
電話那頭沒說話。
只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原子筆按動聲,「咔噠」。
接著是電話掛斷的忙音。
樓下大廳。
胖子看蘇燁縮回了辦公室,以為對方徹底認慫了去拿錢了。
他把棒球棍杵在地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叼在嘴裡。
旁邊的小弟趕緊湊上去,掏出打火機幫他點火。
「瞧見沒?」
胖子吐出一口渾濁的白煙,煙味混著檳榔的臭氣在大廳里瀰漫。
他得意洋洋地衝著雷虎挑釁。
「你們這新龍頭就是個軟腳蝦。早點投奔咱三聯幫,還能混口飽飯吃。」
雷虎氣得把垃圾桶狠狠摜在地上。
「噹啷」一聲巨響,殘茶剩水濺了胖子一褲腿。
「你他媽再多放一個屁,老子現在就撕了你的嘴!」
就在這兩撥人火星撞地球,眼看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撕咬在一起的節骨眼上。
大廳側面的員工電梯,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叮。」
電梯門緩緩向兩邊滑開。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一股極其高級、帶著冷冽木質香調的香水味,順著電梯廂里的冷風飄了出來。
這味道瞬間壓住了胖子身上的汗臭和劣質菸草味。
「噠,噠,噠。」
高跟鞋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極有節奏的敲擊聲。
每一聲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一個女人走出了電梯。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度修身的黑色頂級職業套裝,腰線收得沒有一絲贅肉。
裙擺只到膝蓋上方兩寸,露出一雙套著黑色絲襪的勻稱長腿。
腳底下那雙十厘米的紅底尖頭高跟鞋,像兩把鋒利的匕首。
林黛留著齊肩的波浪捲髮,黑框眼鏡壓不住她眼底那股子妖嬈又刻薄的精光。
嘴唇塗著正紅色,像剛吸了血一樣刺眼。
她左臂彎里夾著一疊厚厚的A4文件紙。
右手捏著一支黑色的金屬錄音筆。
錄音筆頂端的一顆小紅燈,正在有規律地閃爍著。
雷虎看到這女人,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往旁邊挪了半步。
那幾個剛才還咋咋呼呼的保安,也整齊劃一地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公司里,除了蘇燁,他們最怕的就是這個能把活人告進骨灰盒的法務狂魔。
胖子愣住了。
夾在指縫裡的香菸燒到了過濾嘴,燙了手他才猛地甩掉。
他上下打量著林黛,喉嚨里發出油膩的笑聲。
「喲呵,四海商會這是開竅了?連公關小姐都換上高檔貨了?」
林黛根本沒拿正眼瞧他。
她徑直走到胖子面前,距離不到半米停下。
十厘米的高跟鞋硬是讓她在氣勢上壓了這個肥碩的男人一頭。
她抬起右手,把那支亮著紅燈的錄音筆直接懟到了胖子的下巴下面。
金屬外殼冰涼的觸感,讓胖子肥肉一哆嗦。
林黛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標準又致命的職業微笑。
紅唇輕啟,吐字清晰得像是在念判決書。
「剛才是你說,要敲詐勒索我們公司五十萬現金,還要打斷這五十名新員工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