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柱捏著那張輕飄飄的A4紙。
手指頭骨節捏得泛白。
他死死盯著「全日制本科起步」那幾個黑體加粗大字。
喉結上下劇烈滑動了一圈。
「蘇、蘇總,您別是拿錯草稿了吧?」
他把紙頁往辦公桌沿湊了湊。
「咱這是招搬貨扛包的力巴,不、不是招考公的狀元啊!」
蘇燁慢吞吞地擰開保溫杯蓋子。
低頭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幾粒胖枸杞。
溫熱水汽氤氳在他金絲眼鏡的鏡片上。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樣子?」
他把杯子磕在桌面。
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英語四級過不了,以後公司做大了,怎麼看懂海外快遞單?」
張鐵柱腳底板一滑。
差點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劈個叉。
他咽了口帶土味的唾沫。
「那行,俺、俺這就去印去。」
當天下午。
龍海市城南,星輝撞球廳門外。
日頭毒辣,烤得柏油路面冒著虛汗。
牆角一堆沒掃乾淨的垃圾,散發著刺鼻的餿臭味。
紅毛吐掉嘴裡嚼沒味的檳榔渣。
皺著眉頭盯著牆上那張剛貼上去的紅紙。
劣質漿糊的酸味直衝鼻子。
「英語……四級?」
他拿手裡那根彎了一半的撞球杆,戳了戳紙面。
轉頭看向旁邊蹲著抽菸的刀疤臉。
「哥,這四級是個啥玩意兒?比咱道上的雙花紅棍還牛逼?」
刀疤臉猛嘬了一口紅梅煙,嗆得咳嗽兩聲。
「牛他娘個腿!」
他站起身,大黃牙上還沾著中午吃剩的韭菜葉。
「四海那個廢柴太子爺肯定是讓門夾了腦殼。」
刀疤臉拿通紅的菸頭在紅紙上燙了個窟窿。
煙霧順著紙縫往上飄。
「黑幫招人要大學生?文曲星下凡能替他挨刀子啊!」
兩人對視一眼。
爆發出一陣破鑼嗓子般的狂笑。
消息長了翅膀一樣在龍海市地下世界亂竄。
各大堂口都在拿這事兒下酒。
都覺得蘇燁是爹死後受了刺激,開始擱這兒發神經。
可誰也沒想到,這離譜的GG真引來了一群怪物。
三天後。
四海大廈一樓大廳。
中央空調呼呼往外噴著冷氣。
張鐵柱坐在臨時搬來的紅木長桌後面。
屁股底下的老闆椅被他坐得嘎吱嘎吱響。
他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冒出的虛汗。
視線越過面前那一摞摞印著字兒的A4簡歷。
看向大門外。
隊伍排了足足有兩條街那麼長。
沒一個是染黃毛打唇釘的社會盲流。
全他娘的是穿著格子襯衫、戴著厚底黑框眼鏡的青澀臉皮。
空氣里沒有熟悉的劣質香菸味。
全是清一色的六神花露水味兒,還有列印紙剛出爐的墨香。
「下一位。」
張鐵柱清了清發乾的嗓子。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小伙子拉開椅子坐下。
屁股只敢挨著半邊椅面。
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大拇指不停地互相摳著。
「張、張總監好,我叫劉小偉,交大的,學、學物流管理。」
他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眼鏡。
緊張得聲音都在打顫。
張鐵柱拿起他的簡歷。
強迫症發作,非要把紙張邊角和桌沿對齊。
「交大?」
他指著簡歷上那一行字。
「那是個啥牌子的大學?教打架的?」
劉小偉愣住了。
嘴巴微張,半天沒合攏。
「是、是交通大學,985重點……」
張鐵柱老臉一熱。
趕緊裝模作樣地咳嗽兩聲,掩飾沒文化的尷尬。
「哦哦,交大的啊,那四級本本帶沒帶?」
劉小偉趕緊拉開洗得發白的雙肩包拉鏈。
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張綠皮證書。
張鐵柱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
上面全是他不認識的洋文符號。
他硬著頭皮裝內行,點點頭,食指敲了敲桌面。
「那啥,咱這活兒累,得跟車,還得自己搬貨。」
他前傾身子,盯著對方躲閃的眼睛。
「你一個重點大學的,跑咱這兒來遭罪?不怕爹媽罵?」
劉小偉眼眶泛紅。
肩膀垮了下去。
「今年金融海嘯,外頭大廠全在裁員,我連個沒工資的實習都找不著。」
他抬起頭,眼神里透著股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渴望。
「貴公司給的底薪有五千,還、還給繳五險一金。」
他急促地喘了口氣。
「我能吃苦!一天搬十個小時貨都行,只要工資能按時發!」
張鐵柱看著這孩子紅通通的眼圈。
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
這倒霉世道,逼得拿筆桿子的都跑來跟黑社會搶飯碗了。
他拿起印泥,蓋下個鮮紅的「通過」章。
「明早八點,準時來報到,遲到一分鐘直接捲鋪蓋滾蛋。」
劉小偉激動得猛站起來。
膝蓋磕在紅木桌子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顧不上揉,連連鞠躬,一邊說謝謝一邊倒退著出去。
張鐵柱靠在椅背上。
伸手搓了搓酸脹的後脖頸。
局長要是知道我這臥底擱這兒給黑幫招了一支高學歷正規軍。
非得氣出腦梗不可。
一晃過了幾天。
到了新員工入職培訓這天。
大廳里整整齊齊站了五十個新招來的大學生。
全換上了四海極速達那身螢光綠的工服。
衣服有些大,松垮垮地掛在這些單薄的身板上。
張鐵柱手裡拿著個掉漆的紅色擴音喇叭。
站在前面臨時搭的木台子上。
清晨的陽光透過全景玻璃門照進來,打在他那板寸頭上。
「都給俺站直嘍!」
他扯著嗓子吼。
底下五十號人嚇得一哆嗦,趕緊挺胸抬頭。
雙手緊緊貼著褲縫,像一群等著挨訓的小學生。
「進了咱四海的大門,就得守咱公司的規矩!」
張鐵柱拿粗糙的食指挨個點過去。
「第一,客戶就是親爹!送貨必須給老子笑!」
「第二,不准遲到早退,不准偷拿貨品!」
他放下喇叭,摳了摳耳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他瞪圓了眼睛,剛準備拿出在警校背熟的那套法制教育辭令。
「咱是正規企業,絕對不能……」
「砰!」
一聲炸雷般的巨響。
硬生生把張鐵柱後半截話堵在嗓子眼裡。
大門那扇兩米高的全景鋼化玻璃。
直接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粉碎。
玻璃碴子像冰雹一樣,嘩啦啦砸了一地。
陽光折射在滿地的碎渣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大學生們發出驚恐的尖叫。
像炸窩的鵪鶉一樣,抱著腦袋往牆角縮。
劉小偉腳底絆蒜,直接摔了個屁股墩。
張鐵柱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手裡的擴音喇叭塑料把手差點被他捏出裂紋。
他死死盯著門外。
逆光中。
十來個光著膀子、滿背紋身的青年大搖大擺地踩著玻璃渣子走進來。
腳底的碎玻璃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帶頭的是個胖子。
脖子上掛著手指頭粗的金鍊子,隨著肚皮晃蕩。
嘴裡嚼著檳榔,腮幫子鼓起好大一塊。
手裡拖著一根實心的鋁合金棒球棍。
棒球棍在瓷磚上摩擦,刺耳的金屬音刮著每個人的耳膜。
胖子吐掉一口紅色的檳榔汁。
紅水濺在潔白的地磚上,像一灘刺目的血。
他拿棒球棍敲了敲旁邊還立著的半扇門框。
「噹噹當」。
「喲呵?」
胖子歪著腦袋,鼻孔朝天。
視線掃過縮在牆角那群瑟瑟發抖的綠衣書呆子。
嘴角咧出一個混不吝的笑。
「四海商會現在改行開託兒所啦?找這麼群拿不動刀的弱雞來看場子?」
他拿棍尖指著台上的張鐵柱。
「去,把你們那縮頭烏龜太子爺叫出來,告訴他,三聯幫來收這個月的平安費了,少一個子兒,我今天挨個敲斷這幫大學生的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