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字都不一定認得全?」
蘇燁把長腿往寬大的老闆桌上一擱。
黑亮的皮鞋跟磕在實木邊緣,發出一記沉悶的「篤」聲。
他手裡轉著那個不鏽鋼保溫杯,杯子裡「嘩啦嘩啦」的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直晃蕩。
「我要的就是他不認字。這種一根筋的軸貨,認死理兒就行。」
沈清寒嘴角抽搐了兩下。
她扭頭看向旁邊同樣呆若木雞的財務總監陳算,試圖尋找一點屬於正常人的認同感。
陳算趕緊推了推鼻樑上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喉嚨里擠出一聲乾咳。
「那個……蘇總,這HR的活兒,得懂五險一金政策的,得看應聘履歷的。」
陳算擦了擦額頭的虛汗,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鐵柱兄弟平時去食堂打飯,連收條都寫得缺胳膊少腿,您讓他去把關……」
「讓他看什麼履歷?」蘇燁沒等他說完,直接揮手打斷。
頭頂的中央空調呼呼地往下灌著冷風。
蘇燁伸出修長的食指,點向外面玻璃門的大廳。
「你瞅瞅他拖地那架勢。」
蘇燁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透著股子老狐狸般精明的算計。
「同一塊波打線地磚,這小子硬是彎著腰來回搓了六遍。」
「這種強迫症晚期,放去門口把關招人,連指甲縫裡帶泥的盲流子都休想混進咱們公司大門。」
沈清寒咬著舌尖,硬生生把滾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總不能當場拆穿,那是因為張鐵柱在警校受過最變態的內務訓練。
那種強迫症是天天疊豆腐塊被子給逼出來的肌肉記憶。
「去,把他叫進來。」蘇燁下巴一抬,不容置疑。
沈清寒無奈,只能踩著平底皮鞋推門出去。
一股子劣質消毒水混著地拖發酵的餿味兒,順著門縫飄進這間奢華的辦公室。
大廳角落裡,張鐵柱正撅著個大屁股吭哧吭哧地幹活。
他雙手死死攥著拖把杆。
那握姿極其標準,食指下意識地貼在杆子側面,跟隨時準備扣動九二式手槍扳機一樣。
聽到沈清寒喊他的名字,張鐵柱渾身一激靈。
猛地直起腰,拖把杆「啪」地砸在地磚上,濺起一灘渾濁的髒水。
「沈、沈秘書?您叫俺?」
他撓了撓剛推平的板寸頭,粗糙的大手在泛黃的保潔服褲腿上使勁搓了兩下。
幾分鐘後,張鐵柱縮著膀子站到了老闆桌前。
腳底下的名貴波斯地毯軟綿綿的,踩得他腳底心直發虛。
他偷偷拿眼角的餘光瞄了一眼蘇燁。
又瞄了一眼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的陳算,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了一圈。
臥底編號007的職業直覺在腦子裡瘋狂拉響警報。
這陣勢不對勁。
三堂會審?
難不成昨晚我在地下車庫給局長發摩斯密碼簡訊的時候,被攝像頭的死角拍到了?
張鐵柱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一層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黏糊糊地貼著裡面的棉毛衫。
「蘇、蘇總……外頭地拖完了。那旮旯的衛生死角我也拿廢牙刷摳乾淨了,真沒偷懶……」
他故意把脊背弓起,縮著脖子,裝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窩囊樣。
蘇燁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吹散水面上漂浮的幾粒枸杞。
「鐵柱啊,來商會幾年了?」
這輕飄飄的一句問話,聽在張鐵柱耳朵里,簡直跟閻王爺翻生死簿沒兩樣。
完犢子了。
這是在盤道兒,摸底細,準備撕票沉海了!
張鐵柱雙腿肚子開始打轉,手心全是滑膩的冷汗,差點連褲縫都揪不住。
「三、三年零兩個月。俺一直在這兒洗廁所倒垃圾,啥核心機密也不知道,真啥也沒幹過啊!」
他眼珠子亂轉,心跳快得像擂鼓。
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破窗逃生的機率。
這可是二十二樓,玻璃是防彈的,跳下去估計連收屍的鏟子都省了。
蘇燁把保溫杯往桌面上重重一磕。
金屬底座碰擊玻璃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嚇得張鐵柱肩膀猛地一縮。
「別擱這兒裝縮頭烏龜。你這倒霉蛋今天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蘇燁拉開抽屜,摸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
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邊緣,遞了過去。
「從這秒開始,把你身上那件破保潔服扒了。」
「去人事部報到,以後你就是咱們集團的HR總監。」
「啊?」
張鐵柱下巴差點沒兜住,直接砸胸口上。
他瞪圓了眼珠子,看看似笑非笑的蘇燁,又轉頭去看牆角的沈清寒。
沈清寒假裝研究牆壁上的踢腳線花紋,根本不接他的視線。
坐在沙發上的陳算則是撇了撇嘴,端著咖啡杯直搖頭。
心裡暗罵這黑社會真是草台班子爛透了,隨便拉個洗廁所的來當高管。
「蘇、蘇總,您別拿俺這粗人尋開心了……」張鐵柱結巴得舌頭在嘴裡直打結。
「俺連那個啥……電腦開機鍵在哪都摸不准,二十六個洋字母俺拼死只能認到G!」
「認不到H不要緊。」
蘇燁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老闆桌,一把攬住張鐵柱僵硬的肩膀。
張鐵柱渾身肌肉瞬間緊繃,警惕的本能讓他差點一個過肩摔把蘇燁砸出去。
他以為這黑老大要掏刀子扎他軟肋。
結果蘇燁只是隨手拍了拍他沾滿消毒水味的衣領。
「我要的就是你這股子油鹽不進的軸勁兒。」
蘇燁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沉。
「咱們四海極速達現在的盤子鋪得大,急需招兵買馬。」
「但我這人有個毛病,最煩那些滿嘴噴糞、手腳不乾淨的街頭溜子。」
蘇燁的手指在張鐵柱的肩膀上敲出節奏。
「你給我去一樓大門把關。招進來的人,必須像你擦那塊瓷磚一樣,乾乾淨淨,沒半點污垢。」
他拿指關節用力戳了戳張鐵柱的胸口,力道大得讓張鐵柱後退了半步。
「政審懂不懂規矩?就是扒他祖宗十八代的底子。」
「有案底的,身上帶紋身的,連特麼染黃毛打耳釘的,全給老子拿掃帚轟出去!」
張鐵柱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那顆受過特警專業反偵察訓練的腦袋,這會兒徹底宕機。
發出了齒輪卡死的嗡嗡聲。
一個龍海市最大的黑幫頭子,拉著他一個警隊臥底。
語重心長地教導他怎麼做嚴格的人事政審?
這簡直是魔幻現實主義的巔峰荒誕劇。
張鐵柱咽了一口帶血腥味的唾沫,只覺得喉嚨乾澀。
他看著蘇燁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銳利眼睛,心裡突然冒出一個讓人腳底生寒的念頭。
他絕對是故意的!
這老狐狸肯定早就摸清了我的底細,知道我是市局派來的雷達。
他這是在殺人誅心!
用這種方式警告我,老子的人事任命權都在他手裡,我想查黑帳,他偏讓我去招人。
甚至還要讓我這個戴國徽的警察,親手幫他篩選出最聽話、最懂法的高級犯罪人才!
張鐵柱只覺得頭皮發麻,指尖涼得像冰塊。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強迫自己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擠出一個憨憨傻傻的笑臉。
「那、那啥……蘇總,俺要是看走眼乾砸了,不會扣俺工錢吧?」
「俺還指望這月發了工資,回老家給老娘修屋頂呢。」
「幹得好,底薪三萬,年底給你配輛奧迪。」
蘇燁大手一揮,資本家的嘴臉暴露無遺,直接拿錢砸。
「干不好,明天就滾去碼頭扛一輩子沙袋。」
這待遇條件一拋出來。
坐在沙發上的陳算眼睛瞬間直了,「噗」地一聲把嘴裡的黑咖啡全噴在了玻璃茶几上。
他這個拿著常春藤文憑、從華爾街殺回來的CFO。
剛進門的試用期底薪也才一萬五啊!
這掃地掃出個金飯碗?沒天理了!
「行了,別擱這兒裝木頭樁子了。」
蘇燁把那張A4紙直接拍進張鐵柱懷裡。
「拿著這份招聘簡章草案,滾去準備明早的面試會場。」
「照著上面寫的硬性條件篩,差半個字直接讓他滾蛋。」
張鐵柱雙手捧著那張薄薄的紙片,像捧著個被拔了引信的炸藥包。
他渾渾噩噩地轉過身,拖著灌鉛一樣的腿往門外挪。
剛走到玻璃門邊,他下意識地低頭瞅了一眼紙上的黑體加粗字。
就這一眼。
他腳下一個踉蹌,膠鞋底在光滑的地磚上打了個滑,腦門差點磕在厚實的玻璃門框上。
手裡的紙片被他捏得嘩啦作響。
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張鐵柱猛地回過頭。
五官扭曲得像生吞了一整顆沒熟透的酸檸檬。
「不是……蘇總……」
他哆嗦著手指,點著紙上的第一行大字。
嗓子尖得直劈叉,連平時裝出來的憨厚鄉音都忘了偽裝。
「您管這叫招底層送貨的快遞員?」
「這門檻要求……全日制本科起步就算了,還得過英語四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