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夾著幾絲潮氣,刮過物流園區坑窪的水泥地。
「劈里啪啦——」
劣質的電子鞭炮掛在生鏽的鐵架子上,喇叭里炸出失真的喜慶動靜。
趙天霸捂著耳朵。
他低頭瞅了瞅身上那套嶄新的螢光綠快遞服,又拽了拽褲襠,彆扭地倒抽一口涼氣。
「這特娘什麼料子,勒得老子大腿根轉筋。」
頭頂上方是一塊足足五米寬的巨大招牌。
昨天半夜剛裝上去的。
綠底白字,印著「四海極速達」五個大字,邊緣的油漆還沒幹透,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甲醛味。
大門敞開。
幾十輛重型卡車排成一條長龍。
車頭全被噴成了扎眼的環保綠,排氣管轟隆隆地往外噴著黑煙。
蘇燁捧著不鏽鋼保溫杯,站在台階上吸了吸鼻子。
「老趙,記住了啊。不管路上碰見什麼事,先笑。」
蘇燁拿蓋子敲了敲杯壁,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咱是送快遞的,服務行業。誰敢把客戶的包裹弄癟一個角,回來我扣他半個月績效。」
趙天霸趕緊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立正站直。
「蘇總您放心!昨晚兄弟們熬夜背的那啥法……我也記了一嘴。」
他結巴了一下,滿臉橫肉努力往中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絕、絕對不惹事。超時一分鐘,我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夜壺。」
蘇燁翻了個白眼,轉身擺擺手。
「發車。」
重卡車隊轟鳴著開出龍海市,一頭扎進坑坑窪窪的土路。
車廂里瀰漫著刺鼻的柴油味兒,混合著五十多個大漢身上的汗酸氣。
顛簸了快兩百公里,拐進一段偏僻的國道。
領頭的卡車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輪胎在沙土路上拖出兩道深溝,揚起漫天黃土。
趙天霸坐在副駕駛,腦門差點磕在擋風玻璃上。
「踩他媽什麼剎車!會不會開啊!」
他瞪圓了眼珠子,一巴掌拍在儀錶盤上,震得上面的塑料擺件啪嗒掉地。
司機指著前面,手直哆嗦。
「趙哥……不、不是,趙站長。前頭有人攔路。」
前方十幾米外。
四五塊半人高的大石頭橫在路中間,把道堵得死死的。
幾個染著黃毛、紅毛的青年,歪歪扭扭地靠在石頭上。
手裡拎著生鏽的自來水管,嘴裡斜叼著菸捲,一副天王老子的架勢。
領頭的黃毛敲了敲手裡的鐵管,發出清脆的響聲。
「熄火!下車交過路費!」
他扯著嗓子喊,唾沫星子亂飛,「沒看見我們在修路啊!一輛車一千塊,少一毛你們今天誰也別想過去!」
趙天霸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里的火氣直往天靈蓋上撞。
他本來就因為穿這身破綠衣服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居然有小盲流敢截他的道?
「哎喲臥槽,這年月還有這等好事?」
趙天霸伸手去摸腰,摸了個空。
刀昨天就被收走了,這會兒兜里只有一把拆快遞的美工刀。
他咬著後槽牙,猛地推開厚重的車門。
「咣當」一聲。
趙天霸跳下車,皮靴踩在碎石子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後面的十幾輛大卡車也跟著接連剎停。
氣閘漏氣的「哧哧」聲響成一片。
車門一扇接著一扇被推開。
五十多個穿著黑色西裝、打著領帶的壯漢,像下餃子一樣從貨箱裡跳了下來。
他們雖然沒拿武器,但那股子在刀口上舔血練出來的煞氣根本藏不住。
幾十個人一言不發。
就那麼面無表情地在趙天霸身後站成三排,死死盯著前面那幾個小混混。
剛才還囂張得不行的黃毛,嘴裡的半截煙「啪嗒」掉在泥地里。
火星子燙了腳面,他都沒敢躲。
他的視線越過這群西裝暴徒,落在那輛領頭重卡的車牌下面。
雖然噴了厚厚一層綠漆,但車頭保險槓上那個用鋼板焊死的「四海」標誌,還是露出了隱約的輪廓。
再看看帶頭的趙天霸。
那顆標誌性的光頭,還有脖子後面露出來的一截青龍尾巴。
黃毛膝蓋猛地一軟。
手裡的鐵管噹啷一聲砸在地上,蹦起一小撮灰塵。
「趙……趙老大?」
黃毛牙齒開始打架,上下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風中凌亂。
「您……您這是……改行送貨了?」
趙天霸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他剛想按照以前的脾氣,衝上去給這小子倆大嘴巴子。
腦子裡突然閃過蘇燁拿著計算器算帳的臉,還有昨晚背的那條「尋釁滋事三年起步」。
趙天霸生硬地扯起嘴角,露出一個自認為核善的微笑。
他把手背到身後,儘量壓低嗓門。
「什麼趙老大。叫趙站長。」
趙天霸指了指衣服上的Logo,「咱是合法快遞。你剛才說,你要幹啥來著?」
黃毛看著他那比哭還瘮人的笑,感覺褲襠一陣發熱。
幾滴騷黃的液體順著褲腿滴在乾涸的泥地上。
「修……修路!」
黃毛嚇得變了聲,嗓子尖得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雞。
「我們是……是附近村里義務修路的!這石頭……對,這石頭是擋著不讓大家走坑裡的!」
後面那幾個紅毛綠毛也反應過來了。
扔了手裡的鐵管,連滾帶爬地撲向路中間那幾塊幾百斤重的大石頭。
「起開起開!別擋著趙站長的車!」
幾個小混混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指甲摳出了血,硬生生把石頭挪到了路邊。
趙天霸滿意地哼了一聲。
「小伙子覺悟挺高。這路確實顛,影響咱們送貨時效。」
他拍了拍黃毛的肩膀,沾了一手汗泥。
「既然義務修路,那就修利索點。明早我們車隊回來,要是這路上還有坑……」
趙天霸眼睛微微一眯。
「這坑,我瞧著尺寸剛好夠埋幾個人的,你說呢?」
黃毛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趙站長您放心!我、我們今晚不睡覺了!拿舌頭也把這路舔平!」
「上車!走人!」
趙天霸一揮手,五十個西裝暴徒齊刷刷轉身上車。
動作乾淨利落,沒一點拖泥帶水。
卡車重新啟動,噴著黑煙絕塵而去。
留下一群混混癱在路邊,連滾帶爬地去村里借鐵鍬鏟子。
下午三點。
龍海市,四海大廈頂層辦公室。
陽光透過落地窗砸在地毯上。
蘇燁坐在老闆椅里,手裡端著那隻萬年不變的不鏽鋼保溫杯。
他低頭看著辦公桌上鋪開的幾張A4紙,眉頭不自覺地上挑。
財務CFO陳算站在對面。
他那件白襯衫的領子扣得嚴嚴實實,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陳算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鏡,眼底滿是蓋不住的震驚。
「蘇總,這數據……簡直離譜。」
陳算咽了口唾沫,指著紙上的一排數字。
「第一批貨不僅零戰損,甚至比客戶要求的時效提前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有些悶。
「趙天霸的車隊沿路暢通無阻,據說連過收費站的時候,收費員看他們那架勢,手抖得連找零都掉地上了。」
蘇燁抿了一口溫水,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把報表扔在桌上,嘴角浮起一抹滿意的笑。
「這叫降維打擊。」
蘇燁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面。
「用黑社會的執行力去乾物流,那些磨洋工的同行拿什麼跟我們打?」
但他馬上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有些凝重。
「老陳,咱們擴張太快了。現在只接了省內的幾個大單,人手就捉襟見肘。」
蘇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面像螞蟻一樣的車流。
「要是把盤子鋪到全國,光靠咱們手裡這幾千個沒文化的文盲,肯定吃不下。」
他轉過頭,看著陳算。
「得招人。招高素質的大學生,懂技術的,會管理的。」
陳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拽了一下衣角。
「招人?蘇總,咱們這畢竟是……那種背景。正經大學生誰敢來應聘啊?」
陳算作為一個警隊臥底,心裡門兒清。
這幫亡命徒雖然穿上了西裝,但骨子裡的流氓習氣還沒洗乾淨。
招進來的人要是被他們帶壞了,那這攤子水就更渾了。
「這就需要一個鐵面無私的HR。」
蘇燁走到桌前,拿指關節重重敲了兩下桌面。
「這人必須油鹽不進,不能被幫派里那些老規矩裹挾。最關鍵的是……」
蘇燁眼睛微微眯起,盯著半空中的浮塵。
「政審必須嚴格。咱們公司,絕不招有案底的社會閒散人員,一顆老鼠屎都不能混進來。」
陳算聽得後背發毛。
黑社會招小弟,還特麼要政審?
這要是報給市局,局長估計得拿速效救心丸當飯吃。
「那……蘇總,您心裡有合適的人選嗎?」
陳算試探著問了一句,手心裡全是汗。
蘇燁轉頭看向辦公室半開的房門。
門外大廳的角落裡,一個穿著保潔服的小伙子正在吭哧吭哧地拖地。
拖把擦過瓷磚,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
那小伙子脊背挺得筆直,留著個幹練的板寸,拖個地都透著股站軍姿的板正勁兒。
那是原主記憶里,一直默默無聞的基層小弟,張鐵柱。
但蘇燁前世可是專門管線人的。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小子虎口上的繭子,是常年握警用九二式手槍磨出來的。
沒猜錯的話,這絕對是省廳安插進來的另一個臥底。
蘇燁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讓警察臥底來當黑幫的HR把控招人關。
這特麼才叫絕對的安全。
蘇燁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按下內線免提。
「小沈啊,你出來一下。」
不出半分鐘。
沈清寒踩著平底皮鞋,手裡抱著一摞文件推門走了進來。
她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緩。
「蘇總,您找我。」
蘇燁沒看她,直接指了指門外那個正在洗拖把的板寸頭。
玻璃門反射著張鐵柱吭哧洗拖把的倒影。
「外頭那個拖地的,是不是叫張鐵柱?」
沈清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臟猛地漏跳了半拍。
張鐵柱,臥底編號007。
她來之前,上級交代過這是個釘在底層的暗樁。
難道蘇燁發現了?
沈清寒咬著舌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是……是的蘇總。他是後勤組的。」
蘇燁拿起剛才那份華麗的財報,捲成個紙筒在手心裡敲了敲。
他轉身走向老闆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雙腿交疊。
「去。把他給我叫進來。」
蘇燁把紙筒往桌子上一扔,發出一聲悶響。
「這小子拖地那股一板一眼的軸勁兒,我看著挺順眼。告訴他,把那身破保潔服脫了,以後咱們集團的人事招募大權……」
蘇燁頓了頓,抬眼看著沈清寒,嘴角帶著一絲玩味。
「就歸他這個連初中都沒畢業的保潔管了。你問問他,敢不敢接這個活兒?」
沈清寒眼睛猛地瞪大,脫口而出。
「讓保潔當HR總監?!蘇總,他連字都不一定認得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