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隊長盯著雷虎手裡的書,腦門青筋突突亂跳。
他一把奪過那本厚重的《勞動合同法》,動作太猛,紙頁發出「嘶啦」一聲輕響。
雷虎粗眉毛立馬擰成了一團,伸出蘿蔔粗的手指頭虛抓了兩下。
「哎哎哎!顧隊你輕點扯,那頁工傷理賠標準我特娘的剛背下來!」
顧隊長壓根沒搭理他。
混了幾十年黑道的刺頭,突然大半夜坐這兒研究勞動法?這藉口騙鬼呢。
他雙手死死捏住硬殼封面,手指骨節泛著青白。
「少拿什麼法務起訴書來嚇唬老子,這殼子這麼厚,裡面絕對挖了暗格!」
他猛地頭朝下倒拎著書,使勁晃蕩了兩下。
指望能從裡面抖落出幾包見不得光的白面兒,或者幾片鋒利的刮刀刀片。
輕飄飄落下來的,只有一張揉得皺巴巴的橫線草稿紙。
顧隊長眼皮一跳,彎腰撿起那張紙湊到眼前。
紙上瀰漫著一股子劣質紅梅煙的餿味兒,上面全是用黑色中性筆寫的狗爬字。
「打架成本計算,把人門牙打掉一顆,賠八千。等於白干倆月快遞,虧本買賣絕不能幹!」
字寫得歪歪扭扭,中間還有好幾個塗了黑疙瘩的錯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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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隊長的手懸在半空,腦子裡仿佛有上百隻蒼蠅在同時嗡嗡亂飛。
「顧、顧隊……二樓三樓全翻遍了。」
副駕駛的小王氣喘吁吁地從樓梯拐角跑下來,警服後背濕了一大片。
他手裡牽著一條純黑色的德國牧羊犬。
那條平時精神抖擻的警犬,這會兒四條腿直打軟,舌頭耷拉出嘴巴老長,口水滴滴答答淌在瓷磚上。
「啥也沒找著啊,連把生鏽的西瓜刀都見不著影子。」
小王抹了把臉上的汗,說話直大喘氣,眼底透著懵圈。
「場子裡那些砍刀、鋼管呢?地下室搜沒搜?」
顧隊長一把揪住小王的肩膀,聲音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搜、搜了啊!兄弟們拿撬棍把地下室那幾個鐵皮柜子全別開了!」
小王咽了口唾沫,指著大廳角落裡幾個剛被搬出來的牛皮紙箱。
紙箱上還纏著黃色的防水膠帶。
顧隊長甩開小王,大步流星跨過去,皮鞋底踩得地板梆梆響。
「把手電筒給我打亮!」
他從腰間摸出戰術匕首,「哧啦」一聲劃開膠帶,直接掀開厚實的紙箱蓋子。
幾束刺眼的強光手電瞬間匯聚在箱口。
沒有成堆的現鈔,也沒有成包的違禁品。
嘩啦啦漏出來的,是一把把削得整齊的中華牌鉛筆,五顏六色的轉筆刀。
還有十幾個印著粉色HelloKitty的帆布雙肩包。
最上面那層,平平整整地壓著一張大紅底色的橫幅。
顧隊長手指哆嗦著把橫幅扯開。
「四海控股集團心繫山區,情暖希望小學捐贈物資。」
幾個燙金大字在手電筒的光圈裡反著刺眼的光。
大廳里幾百個穿白襯衫的壯漢全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瞅。
那個光頭大漢撓了撓後腦勺,小聲嘟囔。
「警察同志,那、那個可是蘇總特意定做的環保文具,你們翻的時候當心點,別給鉛筆芯弄斷了。」
顧隊長覺得胸口好像壓了塊千斤重的磨盤,連呼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鐵鏽味。
就在這時候,二樓的實木樓梯上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蘇燁穿著一身灰色純棉休閒服,踩著一雙人字拖,慢悠悠地往下走。
他手裡端著個銀光閃閃的不鏽鋼保溫杯。
杯蓋半擰著,幾縷熱氣夾雜著枸杞和紅棗的甜味兒,慢騰騰地往外飄。
「喲,顧隊長,這大半夜的帶這麼多兄弟來咱們公司。」
蘇燁走到一樓,順手把杯蓋擰緊,塞進兜里。
他快走兩步,一把握住顧隊長那隻還攥著戰術匕首、僵在半空的手。
上下使勁晃了兩下,滿臉都是熱絡的笑容。
「來給咱們這些剛起步的民營企業做治安指導?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顧隊長像是觸電一樣猛地抽回手,匕首差點掉在自己腳面上。
「蘇燁!你在這兒跟我唱什麼聊齋!」
顧隊長眼角抽搐了幾下,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你老子昨天剛死在街上,你今天就在這兒搞什麼助學捐款?」
「你手底下這幫亡命徒,昨兒個還提著刀要砍人,今天全成三好學生了?」
蘇燁收起笑容,長長地嘆了口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轉身走到大廳那面最顯眼的背景牆前面,伸手拍了拍牆上掛著的一個玻璃相框。
「顧隊,你這話說得可就傷感情了。咱們現在可是正、正經八百的納稅大戶。」
蘇燁指著相框裡那張蓋著大紅公章的營業執照複印件。
「以前那些打打殺殺的爛帳,白老鬼他們不是已經全扛下來進去了嘛。」
他攤開雙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無辜。
「這剩下的兄弟得吃飯啊,我響應市里號召,帶領閒散人員再就業,這難道也犯法?」
顧隊長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張營業執照不僅手續齊全,旁邊甚至還掛著一張稅務局頒發的「誠信經營戶」小獎牌。
獎牌的銅邊擦得鋥光瓦亮,能當鏡子照出顧隊長此刻鐵青的臉。
太陽穴那塊地方像是有根針在死命地往裡扎。
顧隊長只覺得後腦勺一陣發麻,耳朵里嗡嗡直響。
他咬緊牙關,視線在蘇燁那張人畜無害的臉上來回颳了好幾遍。
抓不到現行,找不到違禁品。
對方甚至連每一張紙片都合規合法,滴水不漏。
「行……蘇燁,你有種。這套障眼法你玩得挺溜。」
顧隊長捂住左邊隱隱作痛的胸口,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他知道今天算是徹底栽了,再待下去,那法務總監的起訴書真得拍在局長辦公桌上。
「但你給我記住,狐狸尾巴早晚有露出來的一天。只要我在龍海市一天,你的黑錢就別想洗出去一分!」
顧隊長狠狠瞪了蘇燁最後一眼,轉身衝著那群特警揮了揮手。
「全都收隊!」
特警們面面相覷,牽著那條半死不活的警犬,灰頭土臉地往大門外撤。
防暴靴踩在碎玻璃上,發出的動靜這會兒聽起來全是不甘心。
蘇燁站在原地沒動,笑眯眯地看著那幾輛警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
直到確認外面連個盯梢的都沒留。
他才慢條斯理地從兜里重新掏出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小口。
轉過頭,視線落在旁邊正偷偷松領帶的趙天霸身上。
趙天霸這會兒已經套上了一身綠油油的快遞員制服。
料子太緊,勒得他渾身肌肉直繃,怎麼站都不自在。
「老趙,別在那兒扭來扭去了,你穿這身挺顯精神。」
蘇燁把保溫杯往桌上重重一磕。
「警察已經查完了,這算是給咱們辦了張官方的免死金牌!」
他指著門外黑漆漆的夜色,拔高了嗓門。
「通知碼頭那邊,明天一早車隊全給我把那綠色的牌子亮出來,正式上線發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