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點,龍海市起風了。
幾片乾枯的法桐樹葉刮過警車擋風玻璃,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顧隊長坐在依維柯防暴突擊車裡,牙齒死死咬著菸蒂。
他沒點火,鼻腔里全是尼古丁的澀味和車廂里濃重的汗酸味。
「顧、顧隊……」副駕駛上的年輕警員小王咽了口唾沫。
小王手指在九二式手槍的扳機護圈外面亂摳,指甲刮出細微的聲響。
「我這防彈背心是不是穿小了?勒得我有點喘不上氣,心慌。」
「閉嘴,少扯淡。」顧隊長吐掉爛成一團的菸蒂,伸手按住對講機。
他眉頭擰成了死疙瘩,眼底全是熬了幾宿的紅血絲。
「白老鬼那幫人剛被抓,四海商會現在群龍無首,內部肯定亂成一鍋粥。」
顧隊長從腰間拽出戰術手電,大拇指重重推上保險。
「蘇燁那小子白天報假警演戲,今晚絕逼在總部大樓里清點黑帳分贓。」
「說不定還有幾公斤的白面兒等著脫手,準備好傢夥,今天這塊硬骨頭必須啃下來。」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電流雜音,緊接著是各小組的低聲匯報。
「一組就位,後門封死。」
「二組就位,地下車庫出口已控。」
顧隊長深吸了一口帶著機油味冷空氣,猛地推開沉重的車門。
「行動!」
三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像黑色的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向四海大廈。
皮靴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雜亂又沉悶的悶響。
大廈一樓是整片的全景鋼化玻璃門。
裡頭拉著厚厚的百葉窗簾,透出刺眼的白光,像個巨大的發光瞎子。
「破!」顧隊長打了個戰術手勢。
兩個身強力壯的突擊隊員拎著三十斤重的破門錘,低吼一聲,狠狠掄了上去。
「嘩啦——」
震耳欲聾的玻璃碎裂聲撕裂了夜空,無數指甲蓋大小的玻璃碴子瀑布一樣砸在防暴盾牌上。
「不許動!警察!」
「全都不許動!抱頭!趴下!」
顧隊長第一個端著微沖跨過門框,腳底下的碎玻璃踩得嘎吱作響。
十幾把裝了強光手電的槍口,紅外線射線像亂舞的雷射,瘋狂切割著大廳里的空間。
特警們按照戰術隊形迅速散開,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顧隊長槍托死死抵著肩膀,手指壓在扳機上,等著迎接即將到來的槍林彈雨。
可一秒鐘過去了。
三秒鐘過去了。
沒槍聲。
沒砍刀反光的亮光。
甚至連一句「條子來了快跑」的江湖黑話都沒有。
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扇葉轉動的呼呼聲。
顧隊長愣住了,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兩下。
他眯起眼睛,透過戰術頭盔的護目鏡,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腦子裡的那根弦,「啪」地一下,斷了。
沒有成堆的現金,也沒有成袋的白粉。
幾百個膀大腰圓、滿背紋身的大漢,正規規矩矩地坐在臨時拼湊的摺疊辦公桌前。
這幫人全套著廉價的白襯衫,脖子上掛著印有「四海控股」的藍色塑料工牌。
好些個大漢的胸肌把襯衫扣子崩得快飛出來了,隱隱露出胸口青龍白虎的尾巴。
空氣里不僅沒有血腥味,反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雀巢速溶咖啡味,還有劣質列印紙的墨香。
聽到破門的巨響,幾百號大漢動作整齊劃一,齊刷刷轉過頭。
幾百雙熬得通紅、布滿血絲的牛眼,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門口這群如臨大敵的特警。
那眼神里沒殺氣。
全是無辜。
甚至還有一種被知識折磨到生不如死的呆滯感。
「這、這啥情況啊……」小王磕巴了一下,端著槍的手不受控制地往下垂。
一個光頭大漢手裡還捏著根被咬爛的原子筆,嘴角沾著藍色的墨水印。
他愣愣地看著顧隊長的槍口,吸了吸鼻子。
「警……警察同志,大半夜的,你們也來抽查背書啊?」
光頭大漢搓了搓沾滿汗水的腦門,粗聲粗氣地抱怨。
「蘇總不是說……明早八點才突擊檢查勞動法嗎,這咋還帶夜襲的呢?」
旁邊一個瘦高個古惑仔啪地把面前的厚皮書合上,揉著酸痛的後脖頸。
「我就說這第三十九條背不下來吧!老趙你非說讀十遍就能記住。」
瘦高個指著碎了一地的玻璃門,一臉懊惱。
「完了完了,這下讓公家逮著咱們沒複習好了,明天鐵定扣績效。」
顧隊長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天靈蓋。
他用力甩了甩腦袋,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都閉嘴!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顧隊長咬牙切齒地吼了一嗓子,聲帶劈了叉。
幾百個大漢倒是聽話,嘩啦啦全把手舉了起來。
胖乎乎的手掌、滿是老繭的拳頭、還有沾著碳素墨水的大手,齊刷刷舉在半空。
「啪嗒。」
不知道誰的筆掉在了地上,滾出老遠。
顧隊長端著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皮鞋踩在滿地的列印複習資料上,腳底板直打滑。
他走到一張桌子前,目光死死盯著上面擺著的東西。
沒有作案工具。
只有一罐喝空的紅牛飲料,半個沒吃完的肉包子。
還有一本被翻得卷了邊、封面上用紅筆畫了個巨大感嘆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書頁翻開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批註:
「尋釁滋事要判刑!打架成本太高!千萬別動手!」
顧隊長覺得血壓正在狂飆,耳朵里全是血管跳動的嗡嗡聲。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大廳最前面、貼著「高管專座」標籤的第一排桌子。
身高快兩米的安保總監雷虎,正窩在一個小號塑料板凳上。
他那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像頭被關在鐵籠子裡的熊。
雷虎根本沒理會進來的警察,寬厚的手掌里捏著一根芭比粉色的螢光記號筆。
他正趴在桌上,對著一本比字典還厚的《勞動合同法》瘋狂劃線。
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眉頭擰成了川字,嘴裡還念念有詞。
「經濟補償金……按勞動者在本單位工作的年限,每滿一年支付一個月工資……」
雷虎嘴唇乾得起皮,讀得磕磕巴巴,粉色記號筆把整頁紙塗得像塊調色盤。
顧隊長几步跨過去,槍口直接壓在了雷虎面前的桌板上。
槍管磕碰桌面,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雷虎被嚇了一跳,手一哆嗦,粉色記號筆直接劃出了紙面,在原木桌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粉線。
「哎喲我草!」
雷虎猛地直起腰,瞪圓了銅鈴大的眼睛。
他心疼地看著桌上的粉色劃痕,從兜里掏出一團皺巴巴的衛生紙,使勁擦了擦。
「警察同志,你幹啥啊!這桌子蘇總說了,劃一道扣五百塊錢呢!」
雷虎抬起頭,滿臉都是熬夜背書的煩躁。
「大半夜的,你們踹門就算了,還砸場子?」
顧隊長端著槍的手抖得像篩糠,他死死咬著後槽牙。
「雷虎,你少跟我擱這裝蒜!你們在這幹什麼!」
雷虎翻了個白眼,把手裡那本螢光閃閃的《勞動合同法》往顧隊長眼皮底下一懟。
紙張帶著一股子劣質印刷的油墨味,直衝顧隊長的鼻腔。
「幹什麼?看不出來嗎!早讀啊!」
雷虎拿粗壯的食指戳著書皮,聲音里透著股生無可戀的崩潰。
「蘇總下達了死命令,堂主以上級別,這禮拜必須把勞動法和刑法背熟。」
「明早八點開晨會,背錯一條,直接去後院掃一個月的廁所!」
他指了指身後幾百號大眼瞪小眼的壯漢。
「兄弟們白天得拉貨送快遞,只能晚上加個夜班複習。」
「你們倒好,門一踹,我剛背下來的工傷鑑定條款全忘乾淨了!」
顧隊長瞪著那本塗滿粉色螢光筆的書,只覺得天旋地轉,呼吸都不順暢了。
小王湊上來,端著槍站在旁邊,喉結滾了滾。
「顧、顧隊,那啥……咱搜不搜啊?」
小王看著這滿屋子的三好學生,握槍的手心全滑溜溜的汗水。
「搜!給我掘地三尺地搜!」
顧隊長胸口劇烈起伏,扯開嗓子咆哮。
「防暴犬牽進來!牆圍子拆了!天花板也給我掀開!」
他就不信了,一個盤踞龍海市幾十年的地下毒瘤,一夕之間能變成讀書會!
雷虎冷哼一聲,一屁股坐回塑料板凳上,板凳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把粗壯的雙腿往前一伸,兩手一攤。
「搜唄,隨便搜。」
雷虎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腦門,嘴角撇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搜壞了東西照價賠償就行。不過顧隊,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從兜里摸出那根粉色記號筆,在手裡轉了兩圈。
「咱們公司新上任的法務總監,明早七點半就打卡上班。」
雷虎抬起下巴,指了指碎成一地渣子的大門。
「你們今天要是搜不出點白面兒或者管制刀具出來……」
「那這強闖民營企業、損毀財物的鍋,你們準備好收起訴書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