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抓起對講機,手腳並用地往大門外跑。
防暴車的後車廂被「哐當」一聲拽開。
一股子腥臊的狗毛味混著外頭的冷風,直往人鼻孔里鑽。
一頭體型壯碩的昆明犬縱身躍下車。
這狗背毛黑亮,眼神警覺,脖子上套著印了國徽的警用牽引繩。
牽狗的訓導員小張被拽得一個趔趄,腳底下打了個滑。
「黑豹!慢點!」
黑豹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嚕聲,四隻爪子刨著雪地,直奔敞開的玻璃大門。
顧隊長站在大堂中央,看著黑豹衝進來,腮幫子上的肌肉終於鬆了松。
他伸手拍了拍黑豹寬闊的背脊。
「去!搜!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全給我刨出來!」
顧隊長手一松,狗鏈落地。
黑豹像道黑色的閃電,蹭地一下竄了出去。
它沒管那些站著一排做廣播體操的綠衣大漢,直奔大堂左側那一長排鋁合金員工儲物櫃。
這是緝毒犬的本能,毒販子最愛把髒東西藏在這些犄角旮旯。
狗爪子撓在薄鋁皮門上,發出「刺啦刺啦」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顧隊長一挑眉毛,眼睛瞬間亮了。
「一組!去那邊盯著!防暴盾牌架起來!」
十幾個特警呼啦啦圍過去,槍口齊刷刷對準了那一排儲物櫃。
連小李都咽了口唾沫,手指頭在扳機邊緣來回蹭。
雷虎站在隊伍前面,兩隻手還在堅持做擴胸運動。
他眼睜睜看著黑豹瘋狂扒拉著自己那個柜子。
「哎哎……顧大隊長,那啥,那狗爪子利索點啊,別把櫃門撓禿嚕漆了。」
雷虎粗著嗓門,語氣里透著股心疼。
「那柜子是俺上個月剛從二手市場淘回來的,還挺貴呢。」
「閉嘴!」顧隊長橫了他一眼,太陽穴突突直跳。
黑豹在043號柜子門前停下,前爪瘋狂撓門,喉嚨里發出焦躁的犬吠。
「汪!汪汪!」
顧隊長大步跨過去,一把推開擋路的訓導員。
「爆破手!把門撬開!」
一個拿著戰術撬棍的特警上前,找准鎖眼,猛地一用力。
「嘎嘣」一聲脆響,鋁合金櫃門應聲彈開。
裡面堆了幾個用黃色封箱膠帶纏得死死的破紙箱子。
黑豹湊上去,濕漉漉的鼻子在箱子上聞了聞,突然打了個大大的響嚏。
它伸出兩隻前爪,抱住一個最沉的箱子,硬生生從柜子里給拖了出來。
紙箱子砸在大理石地磚上,「砰」的一聲悶響。
顧隊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退後半步,手裡的微沖端平了。
「退後!都退後!小心有爆炸物!」
小李舉著盾牌擋在顧隊長前面,腦門上的汗順著護目鏡往下淌。
整個大堂死一般的寂靜,連頂棚音箱裡的廣播體操音樂都不知道被誰給關了。
顧隊長從腰帶上拔出戰術匕首。
他蹲下身,刀尖對準黃膠帶,劃了一道口子。
深吸一口氣。
猛地掀開紙箱蓋。
沒有成包的白色粉末,沒有用報紙裹著的開山刀。
更沒有顧隊長想像中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
幾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順著劃開的口子,嘩啦啦全散在了地上。
封面上那幾個五顏六色的加粗大字,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簡直能亮瞎人眼。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理科綜合》。
《2008年成人自考大專衝刺密卷》。
《申論精講:如何寫出一篇合格的公文》。
甚至還有兩本翻得起了毛邊、扉頁上畫著小烏龜的《小學生奧數全解》。
顧隊長蹲在地上,舉著手電筒,人傻了。
他愣愣地看著手裡那把還在反光的戰術匕首。
刀尖戳在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封皮上,把上面那個「考」字戳了個窟窿。
黑豹湊過去,吐著粉色的長舌頭。
它把毛茸茸的大腦袋搭在那本《申論精講》上,似乎對紙張的味道很滿意,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嗚咽聲。
「這……這他媽什麼玩意兒!」
顧隊長感覺胸口被人塞了一團沾水發脹的海綿。
氣喘不上來,咽又咽不下去。
他抓起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猛地站起身,手直哆嗦。
「雷虎!你耍老子是不是!」
顧隊長把那本厚厚的輔導書直接摔在雷虎腳下,紙頁飛散。
「你們一幫砍人收保護費的流氓,躲柜子里藏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哎喲喂我的祖宗!」
雷虎心疼得臉都變了形,他趕緊蹲下身,蒲扇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紙頁撿起來。
他在膝蓋上蹭了蹭書皮上的灰。
「顧大隊長,您這話說的,俺們早就改邪歸正了。」
雷虎撅著屁股,一邊撿一邊碎碎念。
「蘇哥說了,沒文化真可怕。這年頭混社會……哦不,混職場,沒個大專文憑,出去談業務人家都看不起咱。」
「你瞅瞅這題。」雷虎把書攤開,指著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堆大叉的解析幾何題。
「這橢圓方程,俺熬了三個通宵都沒算明白。」
「您倒好,帶著狗來給俺的書掏了個洞。」
二愣子在旁邊插了句嘴,還順帶吸溜了一把鼻涕。
「就是啊警察叔叔。俺那本《申論》還差兩頁就背完了。您別讓狗舔了啊,上面有狗哈喇子,俺嫌髒。」
小李在旁邊端著盾牌,肩膀可疑地抖動起來。
他死死咬著嘴唇,護目鏡後面憋笑憋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畫面太刺激了。
特警大隊全副武裝,如臨大敵。
結果牽著省廳的王牌緝毒犬,幫一幫黑社會小弟搜出了成人高考複習資料?
這事兒要是傳回市局,能讓隔壁交警大隊笑上三年。
顧隊長只覺得一股熱血「轟」的一聲直衝天靈蓋。
腦瓜子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
他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死死攥著槍管,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搜!繼續搜!」
顧隊長喉嚨里發出野獸一樣的嘶吼,唾沫星子噴了小李一臉。
「去財務室搜!去總經理辦公室搜!我就不信他們能把黑帳塞進狗肚子裡!」
就在這時候,二樓的旋轉樓梯上,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金屬台階上,噠、噠、噠。
蘇燁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手裡端著那個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他慢悠悠地順著樓梯走下來。
鏡片在頂燈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他停在樓梯轉角處,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堂里亂作一團的特警。
還有那條正趴在《申論》上吐舌頭的昆明犬。
蘇燁擰開保溫杯蓋,吹了吹水面上浮著的一顆胖乎乎的枸杞。
熱氣氤氳了他的鏡片。
他喝了口溫水,喉結上下滾動。
「顧隊長。」
蘇燁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
「帶著狗來我四海集團查消防,這陣仗,李局長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