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金屬樓梯踩得噠噠直響。
蘇燁走到緩步台上,順手把外面罩著的那件深灰色羊絨大衣脫了下來。
旁邊站著的二愣子趕緊伸出兩隻粗糙的大手,把衣服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搭在臂彎里。
蘇燁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寬鬆高領毛衣。
毛衣領子軟塌塌地堆在脖頸處,襯得他整個人少了點往日裡穿西裝的壓迫感,多了點居家的慵懶。
他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的臉上,掛起了標誌性的微笑。
看起來無害,熱情,像個剛被評上市級優秀青年的鄰家大哥。
顧隊長站在樓下,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他鼻孔里呼哧呼哧往外噴著白氣,戰術護目鏡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水霧。
那條叫「黑豹」的王牌緝毒犬,這會兒還趴在地上。
粉色的舌頭吧嗒吧嗒舔著那本《申論》的封皮,口水糊了滿滿一頁。
「把狗給我拉出去!」
顧隊長猛地回過頭,衝著訓導員咆哮,嗓子都破音了。
訓導員嚇得一哆嗦,趕緊拽緊牽引繩,連拉帶拽地把不情不願的黑豹往大門外拖。
狗爪子在光溜溜的大理石地磚上撓出刺耳的刺啦聲。
蘇燁踩完最後一級台階。
他把左手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倒到右手,大步流星地朝著顧隊長走過去。
「哎呀,顧隊長。」
蘇燁伸出空著的左手,一把攥住了顧隊長端著微沖的右手手腕。
顧隊長戴著半指戰術手套,指關節在雪地里凍得像冰坨子,梆硬。
而蘇燁的手心,因為一直焐著保溫杯,透著一股子乾燥的熱氣。
「大雪天的,半夜三更。」
蘇燁握著那隻僵硬的手,上下用力搖晃了兩下,臉上的笑容真誠得能擠出水來。
「市局的同志們還在一線巡邏,甚至還專門跑到我們這種民營企業來……」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那些舉著防暴盾牌的特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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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做治安防範指導。這為人民服務的心,真是讓人感動啊。」
顧隊長頭皮一炸。
他胳膊猛地發力,像觸電一樣把手從蘇燁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黑漆漆的槍管往上一抬,差點懟到蘇燁的下巴上。
「你少給老子來這套!」
顧隊長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蘇燁,少在這兒揣著明白裝糊塗。你把髒東西都轉移到哪去了?」
「帳本!白粉!還有你們原來那批土槍!」
他越說喘氣聲越粗,唾沫星子亂飛。
「坦白從寬!別逼我把這棟樓的承重牆都給你敲開!」
蘇燁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快頂到胸口的槍管,又抬頭看了看顧隊長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無奈地嘆了口氣,白色的哈氣在冷空氣里散開。
「顧隊,咱們可是守法公民。」
他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蓋子,熱氣混合著紅棗枸杞的甜味飄了出來。
蘇燁低頭抿了一小口溫水,喉結滾動。
「你要找髒東西,這還真沒有。」
旁邊站得筆直的雷虎沒忍住,扯著破鑼嗓子插了一句嘴。
「顧大隊長,您要真想搜點帶味的。」
雷虎拿大拇指往身後的綠衣方陣指了指。
「三胖那孫子有雙白襪子,塞床墊子底下半個月沒洗了,味兒比白粉還衝。」
「要不……您再把剛才那狗牽回來聞聞?」
方陣里的三胖紅著臉,小聲嘟囔:「虎哥,俺昨天剛拿肥皂搓了……」
「閉嘴!」
顧隊長怒吼一聲,震得頂棚的吊燈都跟著晃。
他手指頭死死摳在扳機護圈上,指甲掐進了肉里。
「蘇燁!我最後警告你一次!交出公司的黑帳!」
蘇燁把杯蓋重新擰緊,發出金屬摩擦的咔噠聲。
「陳算。」
他沒理會暴跳如雷的顧隊長,偏過頭,衝著後面喊了一聲。
綠衣大漢的方陣從中間裂開一條縫。
陳算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西裝,胳膊底下夾著個藍色的硬殼文件夾。
他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挪。
陳算現在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厚底黑框眼鏡一個勁兒往鼻尖下滑。
身為省廳派進來的臥底、堂堂警校金融系的高材生。
他現在居然要代表黑社會,來面對自己警隊的親同事。
這他媽叫什麼人間疾苦。
「蘇、蘇總……您找我。」
陳算哆嗦著嘴唇,眼睛根本不敢往顧隊長那邊瞟,生怕被人認出來。
「把咱們今天下午剛拿回來的東西,給顧隊長過過目。」
蘇燁下巴微揚,點了點他懷裡的文件夾。
陳算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乾。
他手忙腳亂地翻開文件夾,手指頭都在打顫。
從一疊報表里,抽出了一張帶著摺痕的A4紙。
紙張很脆,邊緣還透著一股子印表機碳粉的味道。
蘇燁接過那張紙。
他兩隻手捏著紙張的邊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端著什麼傳家寶。
一步,兩步。
蘇燁頂著微沖的槍口,直接貼到了顧隊長跟前。
那張紙,就這麼直愣愣地懟在了顧隊長的鼻子底下。
特警槍管下掛載的戰術手電,光柱正好打在白紙上。
刺目的白光反彈回來,晃得人眼球針扎似的疼。
「顧隊,您不是要看帳本嗎?」
蘇燁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股哄小孩的語氣。
「黑帳真沒有。我們公司的帳面,比這外頭的雪還要白。」
顧隊長眯起眼睛,視線聚焦在那張紙上。
最上面那排黑色宋體大字,清清楚楚。
《龍海市企業年度稅務彙算清繳完稅憑證》。
右下角。
蓋著一個碗口那麼大的紅章。
龍海市稅務局的公章,紅色的印泥鮮艷欲滴,連紋路都印得死死的。
顧隊長的呼吸停了一拍。
目光不自覺地往下掃,落在那欄「合計繳納稅款」上。
一,二,三,四……
他心裡默念著位數。
一個五,後面跟著一長串晃眼的零。
五千萬。
「五……五千萬?」
顧隊長嗓子裡像塞了一把乾草,聲音嘎啦嘎啦地響。
他端著槍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槍口往下掉了半寸。
蘇燁微笑著點頭,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是啊,五千萬。實打實的真金白銀,下午三點剛打進國庫的對公帳戶。」
他轉過身,指著大堂里那上千個穿著螢光綠運動服的漢子。
「顧隊,你看這幫人。」
「有勞改釋放的,有身上背著案底找不到工作的,還有以前在街上溜門撬鎖的。」
蘇燁回過頭,盯著顧隊長的眼睛。
「我四海集團把他們全收了,包吃包住。」
「給他們交五險一金,讓他們每天去送快遞、干苦力。」
「每個月合法納稅,今年這一年,我們幫龍海市解決了兩千多個治安隱患。」
蘇燁伸手彈了彈那張完稅憑證,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顧隊長。」
「你帶著全副武裝的特警,端著槍,牽著狗。」
「大雪天踹破大門,來查封本市今年的納稅狀元、傑出良心企業。」
蘇燁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這事兒要是明天上了省台的新聞報紙,你們市局的臉,打算往哪擱?」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外頭呼呼的風聲,順著踹壞的側門往裡倒灌。
顧隊長死死盯著那串紅色的數字。
那幾個零,像一個個張開血盆大口的漩渦,要把他的理智全吸進去。
五千萬的稅。
別說涉黑了,這他媽就算是市裡的明星國企,一年也交不出這麼多現錢來!
這是什麼概念?
市長逢年過節都得提著果籃,親自上門來給蘇燁拜年!
顧隊長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耳邊像有一千隻蒼蠅在嗡嗡亂飛,腦門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他往後踉蹌了一大步,皮鞋跟在地磚上打了個滑。
「隊長!」
旁邊的小李趕緊扔了防暴盾牌,一把扶住顧隊長的胳膊。
盾牌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顧隊長的臉色煞白,滿頭的汗順著額頭往下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他喘著粗氣,眼睛還死死盯著蘇燁手裡那張紙。
不可能。
這幫提刀砍人的混混,怎麼可能懂避稅?怎麼可能把帳做得這麼幹淨!
陳算躲在人群後面,心虛地推了推眼鏡。
他捂著隱隱作痛的胃,在心裡默默流淚。
能不乾淨嗎?
老子堂堂省廳金融犯罪調查科的尖子生,熬了多少個大夜。
利用各種政策漏洞、稅收減免條款,硬生生幫他們做出來的完美帳本!
就在這時。
大門外的廣場上,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車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伴隨著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和踩雪的嘎吱聲,幾個人影大步流星地闖進了一樓大堂。
走在最前面的,是披著黑色大衣的市局局長李建國。
老頭子滿頭是雪,皮鞋上沾著泥水。
他手裡攥著保溫杯,臉色黑得像鍋底。
一進門,就看見幾十號特警舉著槍,跟一幫穿著綠衣服做操的壯漢大眼瞪小眼。
「顧大隊!幹什麼吃的!」
李建國氣沉丹田,一聲怒吼震得玻璃直嗡嗡。
「搜出東西沒有!沒搜出來就趕緊收隊!不夠丟人的!」
顧隊長渾身一抖。
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掙脫小李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李建國面前。
他伸出手指著蘇燁的方向,指尖都在打擺子。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點聲音。
「局、局長……」
顧隊長咽了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眼圈全紅了,聲音裡帶著崩潰的哭腔。
「他們……他們不僅沒犯法。」
他一把薅住自己的頭髮,幾近癲狂。
「他們還他媽交了五千萬的稅,成全市納稅狀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