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冷風卷著雪粒子往裡灌。
顧隊長捏著那張輕飄飄的A4紙。
紙張邊緣刮著他半指戰術手套粗糙的纖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尖銳的耳鳴聲突然在腦子裡炸開。
像有一把生鏽的電鑽,順著耳膜往神經裡頭死命地鑽。
他幹了半輩子刑偵。
抓過腰裡別著雷管的亡命徒,逮過手裡攥著土槍的毒販子。
可他翻遍了警校的教科書,也沒見過拿稅務局蓋了紅章的完稅憑證來砸警察臉的黑老大!
李建國站在幾步開外,聽到「五千萬」這三個字。
老頭子腳底下的皮鞋猛地打了個滑,差點一屁股坐進地上的雪水窪里。
「你、你說啥玩意兒?」
李建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從顧隊長手裡奪過那張紙。
老花眼眯成了一條縫。
視線死死盯在那個龍海市稅務局的大紅章上。
又順著往下,數著那串長得讓人心慌的零。
一二三四五六七。
還真是五千萬!
李建國腮幫子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手裡那個掉漆的保溫杯哐當一聲砸在地磚上。
熱水濺了一地,幾片泡發脹的茶葉沫子貼在顧隊長的作戰靴上。
「局、局長……」
顧隊長轉過頭,牙齒把下嘴唇咬出了一排青紫的印子。
他指著蘇燁,手指頭抖得像帕金森發作。
「他……他們做假帳!肯定是假帳!」
顧隊長喉嚨里卡著一口濃痰,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去把經偵支隊的人叫來!這幫收保護費的流氓,連乘法口訣都背不全,怎麼可能懂避稅!」
陳算縮在雷虎那寬闊的後背陰影里,心虛地吸了吸鼻子。
他伸手捂住隱隱作痛的胃,感覺後背上的冷汗把襯衫都黏在脊梁骨上了。
對不住了顧隊。
真不是他們懂,是你們省廳派我來教他們懂的。
我要是不把這帳做平,雷虎那個光頭能拿《勞動法》天天扣我績效啊!
蘇燁站在台階上,把滑到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
「顧隊,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他指尖慢條斯理地敲著樓梯扶手,發出金屬的清脆聲響。
「這章可是你們體制內蓋的,鋼印都在呢。」
他嘴角勾起,眼神里透著股悲天憫人的光。
「我們四海集團為了給國家搞建設,砸鍋賣鐵交的稅款,到你嘴裡成假帳了?」
「蘇燁……你他媽……」
顧隊長只覺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鐵錘狠狠砸了一下。
一股子咸腥味順著食道直往上涌。
這大半個月,為了搞這個雷霆掃黑行動。
他天天熬大夜,頓頓吃泡麵,靠抽劣質香菸吊著精神。
原本就有著頑固的高血壓,這會兒被蘇燁這番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話一刺激。
血壓計里的水銀柱怕是能直接頂破玻璃管。
顧隊長的臉憋得紫紅。
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條條暴怒的小蛇,突突亂跳。
他張著嘴,像一條離開水快要乾死的魚,拼命想吸進一口氧氣,卻什麼也吸不到。
「你、你……」
他顫抖的手指還沒來得及縮回去。
眼前突然一黑,金星亂冒。
魁梧的身軀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挺挺地往後仰倒。
「砰!」
後腦勺連帶著防彈頭盔,重重磕在大理石地磚上。
「顧隊!」
「隊長!」
小李嚇得嗷了一嗓子,手裡的防暴盾牌噹啷一聲扔出去老遠。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托住顧隊長的後脖頸。
周圍的特警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幾十號荷槍實彈的漢子,全圍了上來,槍托撞著防彈衣,擠得密不透風。
「散開!都他娘的別擠著他!」
李建國急得直跺腳,大棉襖的領子都拽歪了。
「隨車軍醫呢!快叫人!」
大堂里亂糟糟的,全是警察粗重的喘息聲和靴子踩水的雜音。
就在這兵荒馬亂的節骨眼上。
「嘟——」
一聲尖銳的塑料口哨聲,刺破了所有的嘈雜。
雷虎嘴裡叼著口哨,兩步跨到方陣前面。
他那身緊繃的綠運動服上全是剛才做操出的汗,冒著熱氣。
「四海安保部!列陣!」
雷虎扯開破鑼嗓子,震得玻璃門嗡嗡直響。
「一排二排,手拉手!把警察同志圍起來,給顧大隊長留出通風口!」
「三排去大門外開道!把外頭的雪給老子鏟乾淨,別讓救護車打滑!」
蘇燁站在台階上,眼疾手快地把手裡的保溫杯塞給旁邊的二愣子。
他三兩步跨下台階,直接擠進特警的人堆里。
「讓讓!都讓讓!我是企業法人,出了事我負責!」
蘇燁單膝跪在濕漉漉的地磚上。
他沒去碰顧隊長,而是衝著小李大喊。
「把他衣領扣子解開!防彈衣脫了!壓著胸口喘不上氣!」
小李這時候已經六神無主了。
聽到這鎮定的指令,下意識照做,哆嗦著手去扒顧隊長的防彈衣魔術貼。
蘇燁轉過頭,眼神凌厲地掃向雷虎。
「打120沒!」
「打了打了!蘇哥!」雷虎舉著個老掉牙的諾基亞,大拇指還在屏幕上狂戳。
「俺跟接線員說了,咱們這兒有警察大哥抽過去了,讓他們開快點,連闖紅燈的罰款咱們四海包了!」
李建國蹲在旁邊,老臉抽搐著。
他看著蘇燁這副急公好義、臨危不亂的五好市民架勢。
心裡像吞了只活蒼蠅一樣難受。
這他媽可是省廳掛了號的黑社會頭子啊!
現在倒好,不僅教警察怎麼急救,還幫著指揮現場秩序。
大堂外頭。
幾十個肌肉虬結的大漢,拎著鐵鍬和掃把,正熱火朝天地鏟著廣場上的積雪。
金屬鏟子跟柏油路面摩擦,刺啦刺啦作響。
硬生生在防暴車中間清理出一條寬敞的車道。
不到十分鐘。
警笛混著救護車的呼嘯聲,由遠及近。
紅藍相間的爆閃燈打在漫天飛舞的雪片上,晃得人眼暈。
一輛120急救車踩著爛泥,一個甩尾穩穩停在玻璃大門前。
車後門被踹開。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急診科醫生,拎著醫藥箱跳下車。
兩個護士推著摺疊擔架跟在後頭。
醫生剛抬起頭,就被眼前的陣仗嚇得腳底下一絆。
大門外。
兩排穿著綠衣服、胳膊上還隱約露著老虎紋身的壯漢。
整整齊齊地站成兩列,像迎賓一樣。
「大夫!快!人在裡頭!」
三胖紅著臉,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嗓子,順手拉開了大門。
醫生咽了口唾沫,推著擔架戰戰兢兢地往大堂里跑。
這什麼鬼地方?黑幫火拼現場嗎?怎麼還站著這麼多特警?
他撥開人群,看到躺在地上翻白眼的顧隊長。
趕緊跪下掏出聽診器。
「血壓飆上去了!心率不齊!」
醫生轉頭衝著護士喊:「推一針降壓的!趕緊上擔架回醫院!」
小李和另外幾個特警七手八腳地想去抬顧隊長。
可特警們身上都穿著幾十斤重的戰術裝備,擠在一塊兒,半天沒把人抬穩。
「哎呀起開起開!磨嘰啥呢!」
雷虎看不下去了。
他一把推開小李,蒲扇大的手抓住擔架的一頭。
「三胖!搭把手!」
三胖邁著短粗腿跑過來,抓住擔架另一頭。
這兩個平時扛兩百斤水泥不喘氣的主兒。
一喊號子。
「起!」
一百八十多斤的顧隊長,連帶著金屬擔架,像個沒有重量的泡沫板一樣。
被兩人穩穩噹噹地舉到了半空中。
「讓路讓路!」
雷虎瞪著牛眼,邁開大步就往外跑。
醫生拎著醫藥箱,在後面邁著小碎步狂追。
「哎!輕點!病人不能顛!不能顛啊!」
一陣兵荒馬亂。
顧隊長被雷虎和三胖塞進了救護車的車廂。
氧氣面罩扣在了臉上,監護儀發出滴滴滴的警報聲。
護士手忙腳亂地關上車門。
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救護車拉著警笛,輪胎在雪地里打了個轉,竄了出去。
雪下得更大了。
蘇燁站在沒有玻璃門擋風的大門口。
冷風把他的高領毛衣吹得往後縮。
他雙手攏在嘴邊,做成個喇叭狀,衝著遠去的救護車車尾燈扯著嗓子大喊。
「顧隊長!注意身體啊!」
「別心疼錢!用最好的藥!醫藥費算我們四海的!」
聲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迴蕩在空曠的廣場上。
李建國站在蘇燁側後方。
老頭子的大棉襖被風吹得透心涼,他的臉色比這雪地還要白上三分。
今晚這場雷霆掃黑。
全市的場子全掃乾淨了,偏偏在這個最大的骨頭面前,栽了個史無前例的大跟頭。
李建國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空氣。
他把那個癟掉的保溫杯夾在腋下。
走到警車門邊,伸手拉開車門。
「蘇燁。」
李建國停下動作,轉過身。
那雙熬得通紅的老眼,死死釘在蘇燁帶著笑意的側臉上。
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五千萬稅款的事,今天算你過關了。」
李建國從兜里摸出一根壓扁的紅梅煙,叼在嘴裡沒點。
「但你原主老爹那個空殼公司,流向金三角毒梟的那三千萬海外爛帳。」
他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冷笑。
「卷宗我已經調到省廳經偵局了。」
「咱們這盤棋,才剛開始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