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大晴天。
龍海市政府大禮堂後台。
暖氣片燒得燙手,散發著一股老舊生鐵烤糊了灰塵的焦味。
雷虎穿著一套不合身的黑西裝,脖子上勒著條紅底黃花的領帶。
他粗大的手指頭正拼命摳著襯衫最上面的扣子。
「蘇、蘇哥……這領帶是不是買小了啊?勒得俺喘不上氣。」
蘇燁靠在斑駁的綠漆牆皮上,低頭抿了一口保溫杯里的溫水。
他今天破天荒地沒穿那件黑色大衣,換了身剪裁得體的暗紋高定西裝。
旁邊,陳算頂著一對烏青的熊貓眼,雙腿打著擺子。
他手裡捏著一疊發言稿,手心裡的冷汗把紙頁都漚軟了。
作為集團CFO,他今天得陪蘇燁領獎。
省廳派來的臥底,跟著黑幫老大上台領全市勞動模範獎?
陳算感覺胃酸直往嗓子眼反,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陳總監,胃不舒服就喝點熱水。」蘇燁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著。
「沒、沒……蘇總,我就是緊張。」陳算結巴著去推下滑的眼鏡。
前台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音響嘯叫聲。
大禮堂前台,人聲鼎沸。
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刺眼的黃光,烤得人頭皮發燙。
市局局長李建國端端正正地坐在主席台左側。
他今天難得穿了一身筆挺的警服,肩膀上的麥穗和警星擦得鋥亮。
老頭子端著搪瓷茶杯,指腹摩挲著桌面上那份三頁紙的發言稿。
標題是《重拳出擊:龍海市年度掃黑除惡殲滅戰大捷》。
李建國清了清乾澀的嗓子,轉頭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顧隊長。
顧隊長頭上還纏著一圈白紗布。
剛從醫院輸完降壓藥,硬撐著跑來參加總結大會。
「老顧,頭還暈不?」李建國壓著嗓子問。
顧隊長咬著後槽牙,扯出一個勉強的笑。
「局長,不暈了。今天咱們市局算是露大臉了。」
「全市的場子掃得乾乾淨淨,等會兒您念稿子,我給您帶頭鼓掌!」
李建國心裡舒坦了,端起茶杯喝了口熱茶。
前幾天在四海集團撲了個空。
但好歹把趙宏遠那幫人一網打盡了,這份政績誰也抹不掉。
台下烏泱泱坐了一千多人。
除了各部門領導,還有各界企業家代表、社區群眾代表。
陳市長挺著肚子,拉了拉面前的話筒,發出一陣刺耳的嗡嗡聲。
「喂,餵。同志們,大家靜一靜。」
會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幾聲零星的咳嗽。
陳市長翻開面前的紅色燙金本子,臉上堆滿了笑。
「今年,咱們龍海市的經濟建設,打了場漂亮的翻身仗!」
「在公布治安表彰之前,咱們先頒發本年度經濟領域的最高榮譽。」
李建國在台下聽著,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擺。
經濟表彰念完,就該他上台念掃黑報告了。
這可是高光時刻。
「獲得本年度,龍海市十佳納稅先進企業,暨傑出青年企業家代表稱號的是——」
陳市長故意拉長了聲音。
台下幾百個西裝革履的老闆,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熱切。
這獎牌掛在辦公室,比什麼護身符都管用。
陳市長看了一眼名單,眼角的褶子全笑開了。
「四海控股集團!董事長,蘇燁先生!」
「全年合法納稅五千萬!為本市提供了兩千個再就業崗位!」
「大家歡迎蘇總上台領獎!」
「噗——咳咳咳!」
李建國剛咽下去的一口熱茶,直接順著鼻孔噴了出來。
褐色的茶水濺了滿桌子,連他那份掃黑演講稿都糊了一大片。
他猛地抬起頭,老花眼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脖子上的青筋瞬間鼓了起來,像幾條扭動的蚯蚓。
後排的顧隊長倒抽一口冷氣,剛降下去的血壓「轟」的一下又衝上了天靈蓋。
他雙手死死捂住纏著紗布的腦袋,眼前金星亂轉。
台下的氣氛,在這短暫的安靜後,瞬間炸開了鍋。
企業家那一塊區域,幾個之前被雷虎拿《勞動法》敲打過的包工頭,臉漲得像豬肝。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拍巴掌的手都帶著股僵硬的勁兒。
「讓一幫收保護費的流氓當傑出青年?這世界瘋了吧?」
一個禿頂老闆小聲嘀咕著,話還沒說完。
旁邊的群眾代表席位里,「嘩啦」一下站起來二三十個戴著紅袖箍的大媽。
領頭的正是那個家住棚戶區的張奶奶。
老太太今天穿了件紅底金花的唐裝,精神頭足得很。
「蘇老闆好樣的!」
張奶奶扯著漏風的嗓子喊。
幾個大媽手忙腳亂地抖開一條大紅橫幅,舉得老高。
上面用黃漆刷著兩行大字。
「感謝四海集團幫修屋頂,蘇老闆是咱老百姓的賽博親爹!」
整個大禮堂頓時被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淹沒。
伴隨著雄壯的頒獎進行曲。
後台那扇厚重的紅絲絨幕布被一隻修長的手挑開。
蘇燁邁著長腿走出來,西裝扣子敞開,露出裡面剪裁得體的白襯衫。
他把保溫杯遞給跟在後頭的陳算,隨手推了推金絲眼鏡。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襯得他身形挺拔,從容不迫。
哪有半點黑道大哥的匪氣?
活脫脫一個常春藤名校畢業的華爾街精英。
李建國癱在椅子上,手腳冰涼。
他眼睜睜看著蘇燁踩著紅地毯,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走到陳市長面前,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水晶獎盃。
兩人還親切地握手合影。
陳市長把話筒往蘇燁面前推了推。
「蘇總,來,跟大夥講兩句感言。」
蘇燁彎下腰,試了試麥克風的音量。
「咳。感謝市領導的信任。」
他的聲音透過大功率音箱,在禮堂的穹頂上來回激盪。
「四海集團能有今天,離不開社會各界的監督。」
蘇燁說到這,停頓了一下。
他微微側過身,視線越過陳市長,直直地落在了李建國那張鐵青的老臉上。
蘇燁的嘴角慢慢上揚,勾出一個標準的八顆牙微笑。
「特別是,咱們市局的李建國局長。」
李建國渾身一激靈,頭皮發麻。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那份濕漉漉的演講稿,紙張被揉成了一團爛泥。
一種被架在火上烤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嚨。
「這大半年裡。」
蘇燁盯著李建國,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李局長親自帶隊,多次深夜蒞臨我司總部、下屬工地。」
「不管外頭颳風下雪,李局長總是沖在第一線。」
「給我們這些粗人,普及《刑法》知識,進行深刻的法制教育。」
台下的掌聲更響了。
幾個前排的記者舉著單眼相機,快門按得咔咔響。
長槍短炮的閃光燈連成一片白晝,溫度烤得人臉上發燙。
鏡頭瘋狂地在蘇燁和李建國之間來回切換。
「沒有李局長那些不辭辛勞的夜間突擊檢查。」
蘇燁拿著獎盃,衝著李建國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就沒有今天知法懂法、堅決按時交稅的四海集團。」
「這個獎盃里,有市局同志們的一半功勞。」
「李局,謝謝您的日常鞭策。」
李建國一口老血差點噴在桌布上。
神他娘的日常鞭策!
老子帶人去踹你的門,是想去搜黑帳搜毒品!
到了你嘴裡,怎麼就成普法教育下基層了!
台下的媒體記者哪知道裡面的彎彎繞繞。
一聽警企合作、浪子回頭的感人戲碼,興奮得跟打了雞血一樣。
閃光燈幾乎懟到了李建國的鼻尖上。
「李局長!請問您對蘇總的評價如何?」
「市局在引導邊緣企業合法化轉型方面,有什麼先進經驗嗎?」
話筒一根接一根地遞過來。
李建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比哭還難看。
他手裡死死捏著那團廢紙,指甲戳破了紙背,扎在手心裡。
耳邊是顧隊長壓抑著痛苦的喘息聲。
頒獎環節終於結束。
陳市長重新拿過話筒。
「下面,有請市局李建國局長,為我們做年度掃黑除惡總結報告!」
雷鳴般的掌聲再次響起。
蘇燁已經回到了後台。
李建國盯著面前那個黑洞洞的話筒,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稿子毀了,腦子也亂了。
剛才蘇燁那一通反向捧殺,把他架得太高。
他這會兒要是再去細數那些砸場子、抓小弟的破事,倒顯得市局沒有肚量。
老頭子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勉強擠出兩句官話對付了過去,草草結束了發言。
這場原本屬於市局的慶功宴。
硬生生變成了四海集團的洗白表彰大會。
會議剛一散場。
李建國連跟市長打招呼的心情都沒了。
他抓起警帽,一把扣在頭上,鐵青著臉大步往禮堂側門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憤怒的重音。
剛走到走廊拐角。
顧隊長扶著牆,腦袋上頂著紗布,跌跌撞撞地追了上來。
「局長……局長您慢點,我這頭暈。」
顧隊長喘著粗氣,一把揪住李建國的袖子。
「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顧隊長咬著牙,眼眶熬得通紅。
「五千萬的稅又怎麼樣?蘇燁那個海外帳戶的三千萬,咱們不是把卷宗移交省廳經偵了嗎?」
他壓低嗓門,聲音裡帶著不甘。
「只要查實那筆錢流向了毒梟,蘇燁交五百億的稅也得挨槍子!」
李建國停住腳步。
走廊盡頭穿堂風吹過來,吹得老頭子清醒了幾分。
他沒急著說話,伸手摸向兜里去掏那盒被壓扁的紅梅煙。
剛摸出煙盒。
拐角的陰影里,慢悠悠地轉出一個人影。
雷虎穿著那套緊繃繃的黑西裝。
手裡捏著個還在通話中的黑色加密手機,刀疤臉上帶著幾分焦急。
「哎,李局長!您先別走啊。」
雷虎幾步跨過來,那股子劣質古龍水混著汗臭的味道直衝李建國的鼻子。
「蘇哥剛下台,這會兒在洗手間吐呢。」
雷虎把手機遞到李建國面前,屏幕亮著微光。
「省廳經偵局剛才打來個電話,說是找到了那三千萬海外資金的線索。」
雷虎撓了撓光頭,咧著嘴。
「蘇哥說這事兒他講不清楚,讓您親自跟省廳那位專案組領導聊聊。」
「說是……那錢的收款人,您可能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