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市局局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一腳粗暴地踹開,緊接著又被重重地甩上。
李建國背靠著門板。
老頭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那身原本熨帖的警服,這會兒起了好幾道難看的褶子,領帶也歪到了脖子根。
走廊里的穿堂風被隔絕在門外。
屋裡暖氣片燒得正旺,發出「咕嚕嚕」的滾水聲,悶熱的空氣裹著一股子常年散不掉的煙油味,直往鼻孔里鑽。
李建國感覺腿肚子都在打轉,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邁了兩步。
一屁股跌進那張掉皮的黑色轉椅里,轉椅軸承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慘叫。
他腦瓜子到現在還在嗡嗡響。
剛才在禮堂側門的走廊里,雷虎遞過來的那個電話,像一記悶棍,直接敲碎了他的天靈蓋。
省廳經偵局打來的。
查到了。
蘇燁原主老爹那個空殼公司,流向金三角的那三千萬海外資金。
根本不是去買白粉,也沒進什麼毒梟的腰包!
那筆錢,通過六個離岸帳戶洗白,最後全進了洛杉磯一個匿名的慈善信託基金。
而那個基金唯一的受益人。
是十年前在金三角執行臥底任務犧牲、妻子為了躲避報復被迫流亡海外的龍海市緝毒英雄——老劉的遺孀!
老劉,那是李建國親手帶出來的兵啊!
這通電話,等於一巴掌把李建國心裡最後那點對蘇燁的指控,扇了個稀巴爛。
這小子不僅沒跨國洗錢。
他居然拿黑社會的錢,替整個市局養著烈士的孤兒寡母!
「啪嗒。」
辦公室的門把手被人從外面擰開。
顧隊長縮著脖子溜了進來。
他頭上那圈白紗布還往外滲著黃色的碘伏印子,手裡抱著個捲成筒狀的紅絲絨物件。
顧隊長反手把門鎖死,順帶掛上了插銷。
「局、局長……」
他咽了口乾沫,把手裡那玩意兒擱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嘩啦」一聲抖開。
紅底金字,絨面的反光刺得李建國眼眶發酸。
最上面一行宋體大字。
「警企合作,掃黑尖兵。」
底下還有兩行小字。
「感謝李建國局長淳淳教導,引領四海集團浪子回頭。」
落款,市委辦公廳暨四海控股集團,聯合敬贈。
顧隊長吸溜了一下鼻子,指著錦旗上的穗子,聲音直發顫。
「市委王秘書剛才在禮堂門口,硬塞給我的。說是陳市長特意交代,一定要掛在您這屋最顯眼的地方。」
李建國死死盯著那面錦旗。
金色的字體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扎著他的視網膜。
他腮幫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眼角連著太陽穴一塊兒抽搐。
老頭子沒說話,手哆嗦著摸向警服褲兜。
掏出那盒壓扁的紅梅煙。
抽出一根,咬在焦黃的牙齒中間。
打火機齒輪擦了四五下,才勉強冒出一小撮藍火苗。
青灰色的煙霧在兩人中間彌散開來。
辛辣的焦油味稍微壓住了一點屋裡的悶熱。
「老顧啊。」
李建國吐出一口長長的煙圈,聲音嘶啞得像磨砂紙。
「你信嗎?」
顧隊長拉了把摺疊椅,小心翼翼地坐下。
椅子腿划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信、信啥啊局長?」
「信一個收保護費起家的混子,懂怎麼設立海外慈善信託?」
李建國夾著煙的手指頭在半空中點了點。
「信他個連初中都沒畢業的流氓,能帶著一幫拿砍刀的馬仔,去給城東棚戶區的張奶奶修屋頂?」
顧隊長摸了摸頭上的紗布,牽扯到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肯定不信啊。蘇燁這小子,賊著呢。」
他撇了撇嘴,眼裡透著憋屈。
「他就是個披著羊皮的狼。局長,您說這幫人現在出門,不帶刀,不帶棍子。」
顧隊長掰著指頭數。
「雷虎天天端著個DV機,一言不合就錄像報警。」
「那個叫林黛的女的,法條背得比咱們法制科的人都溜。動不動就發律師函起訴。」
「還有那個極速達物流,送個貨把時間卡到分鐘,司機在路上連個紅燈都不敢闖。」
顧隊長越說越覺得魔幻,抓起桌上的涼白開灌了一大口。
「這哪是混黑道啊,這簡直是在評選感動龍海市十大傑出青年企業!」
李建國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面紅艷艷的錦旗上。
粗糙的指腹划過皮椅的扶手。
他腦子裡開始飛速回放這大半年來發生的所有事。
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過。
蘇燁接手四海集團的頭一天,就把原先搞黃賭毒的元老白老鬼,直接實名舉報送進了號子。
清理門戶。
接著,把暴力催收部砍了,弄了個什麼助農直播間。
讓一幫紋身大漢在鏡頭前賣沙糖桔。
收買人心,扭轉口碑。
再然後,拿下城東的爛尾樓,拒絕強拆,給高價補償。
甚至帶頭拿了個省里的魯班獎提名。
立住企業形象,結交市委領導。
最後,借著市局大掃黑的東風,一招禍水東引,用幾台挖掘機和一千萬的定損單,把京城來的趙公子送進拘留所。
順帶干廢了本地最橫的宏遠集團。
借刀殺人,壟斷市場。
更絕的是。
他還掐著點,給國庫交了五千萬的稅。
把警方的突擊查帳,變成了一場警企合作的模範戲碼!
「呼——」
李建國把剩下的半截菸頭摁進堆滿菸灰的玻璃菸灰缸里。
火星子燙到了指尖,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高明,太高明了。」
李建國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一聲,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瘮人得很。
顧隊長被笑得直發毛。
他挪了挪屁股,椅子腿又嘎吱響了一聲。
「局長,您別嚇我啊。這蘇燁再高明,咱們不是還有底牌嗎?」
顧隊長壓低了嗓門,身子往前探了探。
「咱們可是安插了人進去的。高強不是還在他們工程部摸底嗎?陳算不也混上CFO了嗎?」
「還有沈清寒,那可是省廳的尖子,現在天天跟在蘇燁屁股後面當秘書,他能沒個露餡的時候?」
聽到這三個名字。
李建國臉上的肌肉僵住了。
他伸手搓了把臉,搓出一層乾澀的老泥。
「你懂個屁!」
老頭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波紋。
「你以為蘇燁留著他們,是沒發現他們的身份?」
李建國瞪著布滿紅血絲的老眼,眼底全是一片清明和後怕。
「高強進去了三個月,拿了魯班獎提名,馬上要提拔副總了!乾股分紅比你十年工資都高!」
「陳算進去查帳,結果幫他們合法避稅一千多萬,拿了輛保時捷帕拉梅拉的獎金,天天躲廁所給我打電話哭,說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辭職去跟他混!」
李建國越說聲音越大。
胸口悶得發疼。
「這小子,是在拿咱們的人,給他免費打工!他在用陽謀,用糖衣炮彈腐蝕咱們的臥底!」
顧隊長張著嘴,紗布邊緣滲出的汗水滑進眼睛裡,他都忘了去擦。
這推論太可怕了。
如果蘇燁真的早就看穿了警方的布置,卻故意重用這些臥底。
那這人的城府,簡直深不見底。
「局長,那、那咱們怎麼辦?」
顧隊長咽了口唾沫。
「總不能真看著他把這面錦旗掛在咱們市局大廳里吧?這傳出去,以後兄弟們在街上巡邏,都抬不起頭啊。」
李建國沒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龍海市的夜景繁華璀璨,霓虹燈閃爍。
這座城市最大的毒瘤,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市長座上的納稅標兵。
這一切太完美了。
完美得連一絲裂縫都找不到。
但也正是因為太完美,才更加證實了李建國心裡的猜測。
「他這盤棋,下得太大了。」
李建國雙手背在身後,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洗白不是為了當好人。」
「他是要借著合法的外衣,光明正大地吃下龍海市所有的灰色地帶和基建蛋糕。」
「用法律當武器,用規矩做護盾。把咱們警方,變成他剷除異己的免費打手!」
李建國猛地轉過身。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像鷹一樣的銳利光芒。
他大步走回辦公桌前,一把將那面大紅錦旗卷巴卷巴,塞進桌底下的垃圾桶旁邊。
「絕對不能被他這套表面功夫騙了。」
老頭子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手指在撥號盤上懸停了兩秒,下定了決心。
「既然他在玩貓鼠遊戲,那咱們就陪他玩到底。」
「通知聯絡員。」
「喚醒張鐵柱。」
顧隊長愣了一下,趕緊站起身,腦子轉了一圈才想起這號人。
「張鐵柱?代號007那個?」
顧隊長撓了撓紗布,「他不是在四海集團掃廁所嗎?能查到啥核心機密啊?」
李建國冷笑了一聲。
「蘇燁連陳算和高強都提拔了,我就不信,他能防得住一個洗馬桶的邊緣人。」
他把話筒貼在耳邊,聽著裡面傳來的盲音。
「告訴張鐵柱,停止靜默。」
「查不清四海集團最核心的那本暗帳,他這輩子就留在男廁所里洗尿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