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保密電話話筒被重重砸回座機上。
塑料外殼磕出一聲悶響。
李建國咬著那根沒點燃的紅梅煙。
濾嘴都被他嚼爛了,劣質的菸絲混著唾沫渣子沾在門牙上,一股子苦澀味兒。
他盯著桌面上那個落了一層灰的玻璃菸灰缸。
腦子裡全是在四海大廈一樓,蘇燁抖著那張完稅憑證笑得春風得意的畫面。
越想,這股火在胸口就越是燒得慌。
「啪!」
李建國那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桌沿。
掌根剛好磕在菸灰缸邊緣。
清脆的「咔噠」一聲。
那厚實的玻璃缸子硬生生被他拍出了一條細長的裂紋。
玻璃碴子崩在指甲蓋上,拉出一條白印。
「局、局長您輕點!」
顧隊長嚇得手裡的一次性紙杯直晃蕩。
滾燙的開水濺在手背上,燙得他呲牙咧嘴,趕緊拿袖子去擦。
「這桌子可是上個月剛從後勤科領的,拍壞了還得寫報告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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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國吐掉嘴裡的碎菸頭,伸手抹了一把發木的老臉。
「老顧。」
他喉嚨里像塞了把干沙子,聲音剌耳朵。
「光靠張鐵柱,不行。」
顧隊長愣了一下,順手把捏扁的紙杯扔進垃圾桶。
「咋不行了?007那小子……打掃廁所可是一把好手啊。」
顧隊長撓了撓頭上的白紗布,扯著結巴的嗓子。
「這男廁所,那可是情報的中轉站!誰撒尿的時候不跟旁邊人嘮兩句閒嗑?」
「嘮個屁!」
李建國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
「雷虎那幫人現在被蘇燁調教得,拉屎都得看《企業管理手冊》!」
「指望幾個送快遞的小弟在尿坑旁邊抖摟出跨國洗錢的黑帳?」
「你當蘇燁是傻子,還是當我是傻子?」
李建國繞出辦公桌,大步流星地走到屋角那個半人高的保險柜前。
他蹲下身,膝蓋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手指頭粗糙,上面還有洗不掉的老煙黃。
就這麼捏著密碼盤,左轉三圈,右轉兩圈。
「嘎吱——」
沉重的鐵門拉開。
裡面沒放什麼貴重物品,只有一部落滿灰塵的紅色專線電話。
上面連個撥號盤都沒有,直接連著省廳的核心機密總機。
顧隊長看清那玩意兒,倒抽了一口帶著煙油味的冷氣。
「局長,您這是……要搖人?」
李建國沒搭理他。
他一把抓起聽筒,手指死死捏著塑料手柄,指關節泛起青白。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嘟——」的一聲長音。
接通了。
「我是龍海市局李建國。接省廳緝毒總局,老陳辦公室。」
李建國的語速很快,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強硬。
不到半分鐘。
聽筒里傳來一陣翻閱紙張的沙沙聲,接著是個略帶疲憊的男中音。
「老李?這大半夜的,龍海市的掃黑報告不是剛交上來嗎?又出啥么蛾子了?」
李建國沒客氣,直接切入正題。
「老陳,我遇到硬茬了。前幾天報給你的那個四海集團,蘇燁。」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
「外圍查不進去。這小子反偵察能力,比那些金三角的老毒販還邪門。」
老陳在那頭沉默了兩秒。
喝水杯子放在桌子上的清脆聲響傳了過來。
「高強和陳算呢?他們不是已經打進管理層了嗎?」
一聽這倆名字,李建國感覺腦仁又開始突突直跳。
他伸手揉著太陽穴,語氣里透著股絕望的咬牙切齒。
「別提那倆廢物了!」
「高強天天在工地上抓鋼筋間距,昨晚剛給我發簡訊,問我局裡能不能給他開個證明,四海集團要分他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當員工福利!」
「還有陳算,這小子現在幫蘇燁避稅避出了成就感,上個月光合法退稅就搞下來八百萬。」
李建國越說越氣,手裡的電話線被他繞在指頭上死死勒著。
「他倆現在就是蘇燁手裡的免費勞動力。核心的陰謀,他們連個邊都摸不著!」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抑制不住的咳嗽聲。
老陳估計是被茶水嗆著了。
「咳咳……這蘇燁,路子這麼野?」
「所以,我得下猛藥了。」
李建國壓低了嗓門,眼神變得像鷹一樣銳利。
他看了一眼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顧隊長,轉過身,面朝牆壁。
「老陳,我要求動用省廳的最高權限。」
「啟動01號釘子,沈清寒的最高行動授權。」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顧隊長手一抖,差點把桌上的文件夾碰掉地上。
沈清寒可是省廳的寶貝疙瘩。
警校散打冠軍,犯罪心理學碩士,長得那叫一個盤靚條順。
本來派去當個秘書,就是為了近距離監視。
現在啟動最高授權,那就是要不擇手段了啊!
「老李,你瘋了?」
老陳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透著話筒都能聽出那股子急眼的味道。
「清寒可是老廳長看著長大的!你讓她一個黃花大閨女去幹啥?」
「她現在就在蘇燁身邊端茶倒水,這還不夠近?」
「端茶倒水能看見他藏在保險箱底下的陰陽帳本嗎!」
李建國扯著嗓子吼了回去,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來。
「老陳,那筆三千萬的慈善基金,就是個煙霧彈。」
「蘇燁在拿烈士家屬當他的護身符!」
「他洗白得越乾淨,背後藏著的買賣就越大。如果不派個能插進他被窩……不是,能插進他絕密生活圈的人,這案子這輩子都破不了!」
顧隊長在旁邊聽得冷汗直冒。
他趕緊湊過去,壓著嗓子插嘴。
「局長……局長你冷靜點。那蘇燁天天捧著個破保溫杯泡枸杞,看著跟個老和尚似的。」
「清寒妹子就算用美人計,那小子也未必上鉤啊。」
「萬一人家不好這口呢?」
李建國一把扒拉開顧隊長湊過來的腦袋。
「你懂個屁!」
他對著話筒繼續輸出。
「老陳,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他裝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那是身邊沒遇著帶刺的玫瑰!」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放緩了些。
「讓清寒放開手腳。不用再局限於那個什麼破秘書準則。」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
「飯局、酒局、甚至是生活里的獨處時間。」
「我不信他蘇燁是塊石頭捂不熱。只要他露出一條縫,清寒就能把那本足以定他死罪的暗帳挖出來!」
電話那頭只有一陣沉重的呼吸聲。
老陳那邊顯然在權衡利弊。
打火機點菸的咔噠聲傳來,接著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事兒……我得請示一下。」
老陳的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真的要啟動最高授權,清寒的人身安全,你市局必須拿命來保。」
「我拿我頭頂上的國徽擔保。」
李建國一字一頓,咬字咬得死緊。
「只要查出那批毒資的真正下落,哪怕最後讓我脫了這身衣服,我也認了。」
「行,等我消息。」
電話咔噠一聲掛斷,忙音在空蕩的辦公室里迴響。
李建國慢慢把聽筒放回去。
他沒急著站起來,就這麼蹲在保險柜前面,盯著那黑洞洞的鐵皮箱子。
腿有些發麻了,膝蓋骨像針扎一樣酸痛。
但他覺得腦子裡前所未有的清醒。
顧隊長在後面搓著手,鞋底在水磨石地上不安地蹭來蹭去。
「局長,真讓清寒妹子去冒這個險啊?」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擔憂。
「那蘇燁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萬一賠了夫人又折兵……」
「折不了。」
李建國扶著桌角,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警服褲腿上的灰塵,大步走到窗戶跟前。
一把扯開那扇厚重的百葉窗簾。
窗外。
隔著兩條街的夜空下。
四海集團大廈頂層那個巨大的霓虹燈牌,正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像一隻趴在龍海市心臟上的巨獸,安安靜靜,卻讓人毛骨悚然。
玻璃上倒映著李建國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他盯著那片霓虹燈,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窗台邊緣,指甲縫裡滲出點點白印。
屋裡的暖氣烤得玻璃有些發燙,傳到手心裡,卻捂不熱他心底的寒意。
顧隊長跟過來,站在他側後方。
順著李建國的視線看過去,剛好能看見那棟亮堂堂的大廈。
「局長,你說這蘇燁,到底圖啥呢?」
顧隊長小聲嘀咕著,語氣里透著迷茫。
「錢他也賺夠了,名聲也打出去了,他怎麼就不能消停點?」
李建國冷笑了一聲。
嘴角扯起一抹帶著狠勁兒的弧度,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了一起。
他沒去拿那盒紅梅煙。
只是用指關節敲了敲面前發燙的玻璃窗。
「咚,咚。」
老頭子半眯著眼,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顧隊長聽。
「老顧啊,記住。狐狸尾巴藏得再深,也總有露出來的那天。」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顧隊長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去告訴沈清寒,從明天起,把那身古板的職業裝給我換了!」
「蘇燁這小子偽裝得再像個聖人……」
李建國咬著牙,下巴上的橫肉顫了兩下。
「他也敵不過老子親手放在他枕邊的那把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