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破五菱宏光趕在天亮前,扎進了龍海市城郊的汽配城。
捲簾門「嘩啦」一聲拉下。
裡頭黑漆漆的,一股子廢機油混著發霉紙箱子的酸臭味。
王金彪從車后座跳下來,皮夾克蹭在滿是泥垢的車門上。
他沒在意,抬腳踹了一腳瘦猴的小腿肚子。
「去,弄點熱乎的。這破天,凍得老子刀都拿不穩了。」
汽配城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外號叫老鬼。
早年間也是道上混的,後來折了一條腿,退下來開了這個銷贓的黑窩點。
老鬼拄著拐,哆哆嗦嗦地遞過一根軟中華。
「彪、彪哥,您這趟來得不是時候啊。」
老鬼打火機擦了好幾下,火苗直晃悠。
「龍海現在變天了。四海集團那個蘇燁,不按套路出牌啊。連三聯幫的洪泰都進去了。」
王金彪叼著煙,沒湊過去點火。
他自己摸出一個防風打火機,「咔噠」一聲,幽藍的火苗躥老高。
猛吸了一口,青煙順著鼻孔噴出來,模糊了他臉上的刀疤。
「變天?」王金彪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那幾箱用防水布裹著的貨。
「老子這批『糖』,純度九成八。到了省外,那就是下金蛋的母雞。」
他走到老鬼跟前,伸手拍了拍老鬼的禿腦門,啪啪響。
「我管他蘇燁是龍是蟲。我問你,四海那個什麼物流,真有那麼神?」
老鬼被拍得縮起脖子,連連點頭。
「神!真神了!『四海極速達』的車,全是統一的綠皮冷鏈車。」
「他們那幫司機,一個個比交警還守規矩。不超載,不闖紅燈,連違停都不干。」
老鬼壓低嗓門,眼神里透著股不可思議。
「這大半年來,硬是沒一輛車被交警或者路政查過!口碑好得離譜,連市裡的扶貧海鮮都包給他們運了。」
王金彪眼睛亮了。
那道刀疤像喝了血一樣泛著紅光。
不查車?這不就是天然的運毒專線嗎!
幾十公斤的貨,隨便塞進兩箱海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就能運出省。
「有意思。」
王金彪把半截菸頭彈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一腳踩滅。
「老鬼,你還有沒有路子,能搭上四海的高層?」
老鬼面露難色,摳著拐杖的木頭把手。
「彪哥,四海現在招人,保底得高中學歷。我這……連小學都沒畢業呢。」
看著王金彪摸向腰間軍刺的動作,老鬼嚇得一哆嗦,趕緊改口。
「不過!不過我認識四海安保部的雷虎!以前在洗浴中心,我還請他按過腳呢!」
「雷虎?」王金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行,就找他。給他遞個話。」
他從夾克內兜里摸出一疊厚厚的綠花花美金,直接砸在老鬼懷裡。
「告訴他,有個做『大生意』的海外客商,想見見他們蘇老闆。見面禮,五千萬。」
……
四海大廈頂層,健身房。
「砰!砰!砰!」
沉悶的擊打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雷虎光著膀子,渾身肌肉像充了氣的氣球一樣鼓脹著。
汗水順著青筋暴起的手臂往下淌,砸在塑膠地板上。
他戴著紅色的半指拳套,正對著一個兩百斤重的沙袋瘋狂輸出。
二愣子抱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蹲在牆角吸溜茶水。
「虎哥,你這右擺拳力道又大了。剛才那一下,沙袋都快被你干穿了。」
雷虎停下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
「別扯淡。蘇哥說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俺那《治安管理處罰法》背得腦仁疼,不發泄一下,非憋出內傷不可。」
正說著,掛在衣架上的黑西裝口袋裡,傳來一陣震動。
二愣子趕緊跑過去,掏出一個老式諾基亞。
「虎哥,老鬼打來的。就汽配城那個瘸子。」
雷虎皺了皺眉,接過電話。
「餵?老鬼,啥事啊?俺忙著呢。」
電話那頭,老鬼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做賊心虛的顫音。
「虎、虎哥。有個大老闆,想見見蘇總。」
「說是……做『進出口貿易』的,想借咱們極速達的渠道運點緊俏貨。開價……五千萬。」
「五千萬?」
雷虎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他娘的是什麼緊俏貨,運費比貨車都貴?
他腦子轉得飛快。
平時送個海鮮、農產品,一車運費頂天了也就幾千塊錢。這開價五千萬,絕對有貓膩。
「這活兒俺做不了主。」雷虎留了個心眼,沒直接答應。
「你讓那老闆等著,俺去請示蘇哥。」
掛了電話,雷虎連背心都顧不上穿,抓起西裝外套就往外跑。
董事長辦公室。
蘇燁正坐在寬大的黃花梨辦公桌後,低頭翻看著這個月的財務報表。
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反射著電腦屏幕的微光。
手邊的銀色保溫杯冒著裊裊的熱氣,飄出一股濃郁的枸杞味。
「砰!」
雷虎連門都沒敲,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光頭上的汗珠子還沒擦乾,在白熾燈下直反光。
「蘇哥!來大活了!」
雷虎激動得破鑼嗓子都劈叉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
「汽配城的老鬼遞的話。有個海外來的客商,要借咱們的極速達運貨,開口就是五千萬!」
蘇燁翻報表的手頓住了。
指尖停在一行黑色的數字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五千萬?運什麼?金條還是印鈔機?」
他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
「老鬼沒明說,就說是『緊俏貨』。」雷虎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刀疤因為興奮擠在了一起。
「蘇哥,這可是天上掉餡餅啊!咱們送一年快遞,也掙不來這五千萬啊!」
蘇燁沒吭聲,深邃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雷虎那張興奮過頭的臉上。
空氣安靜了幾秒。
只有保溫杯里熱水微微晃動的聲音。
緊俏貨。
海外客商。
五千萬的過路費。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蘇燁腦子裡瞬間拉響了一級防空警報。
在這個節骨眼上,龍海市剛經歷過大掃黑。
哪個正經生意人會花五千萬借個冷鏈車?
這他媽分明是毒品!
蘇燁只覺得後脊梁骨竄上一股涼氣,一直涼到了後腦勺。
他好不容易把四海集團這艘破船上的窟窿全補上了。
剛給國庫交了五千萬的稅,甚至還在總結大會上拿了傑出青年的獎盃。
現在,居然有個不知死活的毒梟,帶著幾十公斤的定時炸彈來找他「合作」?
這要是沾上一點腥沫子。
別說他蘇燁,這大廈里的幾千號小弟,明天全都得排隊去靶場吃槍子兒!
哪怕只是被警察查出車裡藏了毒,他這個法人也脫不了干係。
「蘇、蘇哥?」
雷虎看著蘇燁陰沉下來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興奮勁兒散了一半。
「咋了?這活兒……不能接?」
蘇燁放下保溫杯,金屬杯底撞擊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扯起嘴角,勾出一個比西伯利亞寒流還要冷的笑。
「接。」
蘇燁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狠厲。
「送上門的買賣,為什麼不接?」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壓迫感十足。
「雷虎,你親自去聯繫那個老鬼。」
「告訴那個海外客商。明晚十二點,讓他帶著貨,來四海大廈地下三層的專屬車庫找我。」
「記住,這事兒絕對保密。讓安保部的兄弟們都給我撤了,車庫裡連個保安都不許留。」
雷虎愣住了,蒲扇大的手拍著胸脯保證。
「蘇哥放心!俺明白!這種發財的買賣,絕對不讓外人知道!」
「俺這就去安排,保證一隻蒼蠅都飛不進車庫!」
看著雷虎興奮跑出去的背影,蘇燁重新跌回老闆椅里。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伸手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了一部沒有任何通話記錄的備用手機。
發財?
發個屁的財!
這分明是閻王爺來敲門了。
蘇燁手指飛快地在撥號鍵上按下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既然有人想拿四海集團當擋箭牌,那就別怪他蘇燁不講江湖道義了。
這種要命的黑鍋,他這輩子都不可能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