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總。」
沈清寒捏著那團帶體溫的紙巾,腳底的爛泥黏在帆布鞋邊。
「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空氣靜了。
冬青樹葉子掛著薄霜,風一吹,沙沙作響。
蘇燁停下腳步。
他懷裡那個缺門牙的小女孩正揪著他毛衣領子上的線頭,咯咯笑著。
他單手托著女孩的後背,轉過頭。
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反著慘白的日頭光。
嘴角勾起個弧度,似笑非笑。
「我?」
蘇燁顛了顛懷裡的孩子,目光越過沈清寒,落在院牆外那片荒涼的水泥道上。
「一個混飯吃的生意人。」
他語氣平淡,沒半點起伏。
「沈秘書,別腦補太多。廚房在後院,張媽包的韭菜雞蛋餡兒,皮薄。」
說完,他抱著小女孩,轉頭融入了那群鬧騰的孩子裡。
雷虎正扯著嗓子教兩個半大小子打軍體拳,一招一式,硬是打出了街頭鬥毆的狠勁兒。
沈清寒僵在原地。
風衣被風灌得鼓起來,冷風順著脖頸直往骨縫裡鑽。
她低頭看著腳邊那根生鏽的鐵絲,腦子裡亂成了一鍋沸水。
生意人?
哪個生意人閒得蛋疼,拿白花花的銀子填孤兒院這無底洞?
還帶著一幫殺人不眨眼的保鏢,在這兒當免費勞動力!
這特麼是黑社會老大該有的覺悟?
……
夜裡,市局局長辦公室。
屋裡沒開大燈。
只有辦公桌上那盞老式的綠罩檯燈亮著。
昏黃的光圈打在李建國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
「砰!」
一隻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杯被狠狠砸在桌上。
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糊了半張龍海市的地圖。
「好人?」
李建國猛地站起來,椅子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慘叫。
他指著站在對面的沈清寒,手指頭都在哆嗦。
「沈清寒!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
李建國氣得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唾沫星子亂飛。
「他蘇燁帶小弟去孤兒院包兩頓餃子,劈兩塊磚頭,你就當他是活菩薩了?」
沈清寒穿著那件舊風衣,低著頭,手指摳著衣角。
她咬了咬下嘴唇,抬起眼。
「可是……局長。」
她聲音不大,帶著點遲疑。
「我今天查了孤兒院的對公帳戶。蘇燁這個月不是只捐了三百萬。他還包了三十個孩子從小學到大學的所有學費。」
沈清寒咽了口唾沫,喉結動了動。
「這幾年,他私下裡給那家孤兒院捐的錢,加起來快八千萬了。」
她直視李建國的眼睛,眼底帶著一絲迷茫。
「偽裝……能裝得這麼徹底嗎?這簡直是感動龍海十大人物啊。」
「放屁!」
李建國咆哮起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疊厚厚的卷宗,狠狠摔在沈清寒腳邊。
文件袋散開。
幾張黑白照片滑了出來。
上面全是些血肉模糊的案發現場,還有四海集團以前收保護費時打砸的爛攤子。
「你看看這些!看看!」
李建國眼珠子熬得通紅,血絲像蛛網一樣爬滿眼白。
「他爹是個什麼貨色你不知道?毒品、走私、高利貸!四海集團的底子早就黑透了!」
李建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死死盯著沈清寒。
「他拿八千萬做慈善,是為了洗白那幾十個億的黑錢!他是要把整個市局的眼睛都糊上,好在暗地裡干更大的買賣!」
他伸手重重地點著桌面,發出咚咚的悶響。
「沈清寒,你是個警察。別被這種低級的偽善騙了!」
沈清寒看著地上那些慘不忍睹的照片。
腦子裡卻不自覺地閃過蘇燁低頭給小女孩擦鼻涕的畫面。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把照片撿起來,裝回文件袋。
「我知道了,局長。」
她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我會繼續盯著他。只要他露出狐狸尾巴,我親手抓他。」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建國粗重的喘息聲。
他頹然地跌回椅子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皺巴巴的紅梅。
打火機按了三次才點著。
煙霧繚繞中。
老頭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蘇燁這小子,到底在下一盤多大的棋?
……
與此同時。
距離龍海市三百公里外,通往省界的一條盤山公路上。
夜黑得像一塊幕布。
沒有路燈,只有一輛破舊的五菱宏光麵包車,打著昏暗的雙閃,像幽靈一樣在雨夜裡狂奔。
車廂里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汗臭和血腥味。
後排座椅被拆了。
堆著幾個用防水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紙箱子。
一個臉上一道刀疤從眼角貫穿到嘴角的男人,靠在顛簸的車窗邊。
他穿著件髒兮兮的皮夾克,手裡把玩著一把軍用三棱軍刺。
刀刃在偶爾閃過的車燈下,泛著森冷的藍光。
這人叫王金彪。
金三角掛了號的大毒梟。
手裡攥著幾條人命,剛從邊境線那邊偷渡過來。
副駕駛上,一個乾瘦得像猴子的馬仔轉過頭。
他縮著脖子,眼神里透著驚恐。
「彪、彪哥。後面那輛條子的車,好像沒跟上來了。」
王金彪扯起嘴角,冷笑了一聲。
牽動了臉上的刀疤,像一條扭動的蜈蚣,猙獰可怖。
「跟上來?老子在盤山道上撒了三斤鐵蒺藜,他們的輪胎早報廢了。」
他坐直身子,軍刺在手指間靈活地轉了個圈。
「去龍海市。」
王金彪聲音粗嘎,像指甲刮拉過黑板。
瘦猴愣了一下,結巴著問。
「去、去龍海?彪哥,那邊現在風聲緊啊。聽說市局那幫條子剛搞了次大掃黑,連三聯幫都被連鍋端了。」
「現在龍海的道上,就剩個四海集團一家獨大。這四海的老大叫蘇燁,聽說路子野得很,不好惹啊。」
「不好惹?」
王金彪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在車廂底板上。
「老子乾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買賣。他一個地頭蛇,再野能野得過AK47?」
他拍了拍身旁那堆油布蓋著的箱子。
「這批貨,價值兩千萬。走別的道太扎眼。」
王金彪眯起眼睛,眼神像毒蛇一樣陰冷。
「我聽說四海集團現在搞了個什麼極速達物流?全省鋪開的冷鏈車隊?」
瘦猴連連點頭。
「是、是的彪哥。他們那車隊送貨快,還賊規矩,交警一般都不查。」
「就用他們的車。」
王金彪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爛牙。
「黑吃黑這種事,老子最擅長了。聯繫那個蘇燁。」
他軍刺猛地扎進前面的座椅靠背,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他要是識相,乖乖借條道,老子賞他口湯喝。」
「他要是不識抬舉……」
王金彪眼底閃過一絲嗜血的瘋狂。
「那龍海市黑道老大的位子,也該換個人坐坐了。」
麵包車在黑夜中發出一聲刺耳的轟鳴,加速駛向龍海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