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李建國一口煙圈全嗆在氣管里。
老頭子咳得驚天動地,肺管子像拉破的風箱,呼哧呼哧帶響。
「你、你擱這兒糊弄鬼呢!」
李建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蓋直蹦。
「考司法考試?他蘇燁算哪根蔥啊,還帶頭卷學習了?」
「沈清寒我警告你,別被資本家的糖衣炮彈腐蝕了!」
「我哪敢啊局長……」
沈清寒靠著冰涼的瓷磚,絕望地揪著發梢,指尖把頭皮撓得發麻。
「這糖衣炮彈全是石頭做的,硬得崩牙啊!」
她吸溜著鼻子,聲音悶悶的。
「這周日,他說要去郊外見個重要的人。神神秘秘的,連雷虎都沒帶全乎。」
「局長您放心,我這回就是拼著被他發現,也得把這背後的水摸清楚!」
「行,注意安全。這小子陰得很,隨時帶好錄音筆。」
電話掛斷,盲音在衛生間隔間裡迴蕩。
周日清晨。
龍海市起了層薄霧,冷空氣順著褲腿直往骨頭縫裡鑽。
沈清寒裹了件灰不溜秋的舊風衣,戴著個能遮住半張臉的黑口罩。
她縮在距離四海大廈一個街口的公交站牌後頭。
那輛黑色的邁巴赫準時從地下車庫駛出來。
車窗貼著黑膜,看不清裡頭。
沈清寒趕緊招手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跟上前面那輛邁巴赫,別跟太緊。」
司機大叔一腳油門,車子竄了出去,順手點開收音機。
早間新聞的播音腔在車廂里迴蕩。
車子越開越偏。
從繁華的市中心,一路開到了城北城鄉結合部。
路邊的鋪面變成了賣化肥和農機的,瀝青路也變成了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車輪軋過碎石子,咯噔咯噔亂跳。
「小姑娘,前面那車可是豪車啊。這荒郊野嶺的,你不是去抓小三的吧?」
司機大叔從後視鏡里瞟了她一眼,語氣八卦。
沈清寒沒搭理,雙眼死死盯著邁巴赫亮起的紅色剎車燈。
車子在一扇生鏽的鐵大門前停住了。
大門上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子:陽光孤兒院。
她給了錢,推開車門跳下去。
貓著腰,順著一排光禿禿的冬青樹籬笆,摸到了大門外側的牆根底下。
腳底下的爛泥糊了帆布鞋一圈。
她探出半個腦袋往院子裡瞅。
蘇燁從車上下來了。
他今天沒穿西裝,套了件米白色的粗線毛衣,下巴上甚至還有點沒刮乾淨的青色胡茬。
看著不像個呼風喚雨的黑幫老大,倒像個剛睡醒的大學老師。
雷虎帶著幾個胳膊上能跑馬的壯漢,正從一輛箱式貨車上往下卸東西。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金龍魚食用油,還有幾箱子花花綠綠的旺旺大禮包。
「蘇、蘇哥哥來了!」
一個扎著兩個羊角辮、門牙缺了半顆的小女孩,手裡舉著個破風車。
從低矮的平房裡衝出來,一把抱住蘇燁的大腿。
「哎喲,小丫頭長高了。」
蘇燁彎下腰,單手把小女孩撈了起來,穩穩地托在懷裡。
他熟練地從兜里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動作輕柔地擦掉女孩流到嘴邊的黃鼻涕。
「院長媽媽呢?今天怎麼沒見她在院子裡曬太陽?」
蘇燁捏了捏女孩凍得通紅的小臉蛋。
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舊棉襖的老太太,拄著拐杖從門帘後面走出來。
老太太笑得一臉褶子,眼眶有點紅。
「小蘇啊,你這大冷天的,怎麼又送東西來了。」
老太太走近了,拍了拍蘇燁的手臂。
「上個月你剛給院裡匯了三百萬,說是修暖氣和翻新宿舍。這錢還沒花完呢。」
蘇燁把保溫杯遞給旁邊的小弟,順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張媽,天冷了。孩子們的羽絨服都得換新的。錢不夠您說話,我四海別的沒有,就是帳上現金多。」
牆根後頭的沈清寒,手裡緊緊攥著錄音筆。
大拇指壓在錄音鍵上,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她眼珠子瞪得溜圓。
三百萬?修暖氣?
這特麼是去見幕後黑手?
這黑老大周末不睡覺,跑郊區來給孤兒擦鼻涕?
院子裡更熱鬧了。
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圍在雷虎那群西裝暴徒身邊。
一點不害怕他們身上的刀疤和紋身,反倒好奇地摸著他們鼓囊囊的肱二頭肌。
「虎子哥,你上次說要給咱們表演胸口碎大石的!」
一個半大小子扯著雷虎的褲腿,仰著臉喊。
「那必須的!」
雷虎一咧嘴,刀疤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大冬天的,一把扯下黑西裝,露出裡面的灰色緊身背心。
「二愣子!去把後院那塊石板搬來!三胖,拿大鐵錘!」
不一會兒。
雷虎四仰八叉地躺在兩條長條凳上。
一塊足有兩百斤重的大青石板壓在他結實的胸肌上,壓得他直翻白眼,嘴裡呼哧呼哧喘粗氣。
「來!用力砸!給娃們助助興!」
三胖光著膀子,雙手掄起一柄八十磅的大鐵錘。
在半空中掄圓了,帶起一陣呼嘯的風聲。
「八十!八十!」
三胖嘴裡還配著音。
「砰——」
一聲悶響,火星子四濺。
大青石板應聲裂成兩半,碎石頭嘩啦啦掉在泥地上。
雷虎一個鯉魚打挺從長凳上翻起來,拍了拍胸口上的灰。
臉不紅氣不喘,衝著孩子們抱了個拳。
「好!虎子哥真棒!」
孩子們拍著凍得通紅的小手,歡呼雀躍,笑聲傳出老遠。
「還有還有!」
二愣子不甘示弱。
他從旁邊撿起一塊紅磚,扎了個不倫不類的馬步。
「看俺的徒手劈磚!」
「嘿哈!」
一掌劈下去。
紅磚裂了。
二愣子疼得呲牙咧嘴,趕緊背過手,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強撐著笑。
「沒、沒事,一點都不疼。」
沈清寒靠在冰涼的牆皮上。
手裡的錄音筆滑落,掉在腳邊的爛泥里,沾了灰。
她看著這詭異又溫馨的畫面。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酸酸軟軟的。
蘇燁站在那群孩子中間。
陽光透過薄霧灑下來,給他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鍍了層暖光。
他正低著頭,耐心地教那個缺門牙的小女孩怎麼摺紙飛機。
側臉輪廓溫和,金絲眼鏡下的眉眼彎著,哪有半點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狠厲?
「這……這就是他說的重要的人?」
沈清寒喃喃自語,喉嚨里像卡了團棉花。
她當了這麼多年警察。
見過為了搶地盤把人砍得血肉模糊的毒梟。
見過為了賴帳逼死老百姓的無良老闆。
可她從來沒見過。
一個靠著幾千號打手起家的黑道大哥,會把大把的真金白銀砸在一家沒名氣的孤兒院。
會任由一幫沒爹沒媽的孩子,在自己最得力的手下頭上作威作福。
信仰的防線,在這瞬間,裂開了一條細微的縫。
正出神呢。
「誰在那兒!」
雷虎的破鑼嗓子突然炸響。
他那雙在道上練出來的銅鈴大眼,敏銳地捕捉到了牆根底下的動靜。
大意了!職業病犯了,居然忘了隱蔽!
沒等她轉身跑。
兩個離得近的大漢已經一個箭步竄了出來,一左一右把她堵在牆角。
「鬼鬼祟祟的,幹啥的!摘口罩!」
大漢伸手就要去扯她的風衣領子。
「別碰我!」
沈清寒條件反射。
右腳一個側踢,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奔左邊大漢的膝窩。
大漢反應也不慢,用粗壯的小臂硬生生格擋了一下。
「砰」的一聲悶響。
兩人各自退了半步。
這身手一露。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雷虎臉色沉了下來,從腰後摸出了個不知道什麼黑漆漆的玩意兒。
「是個練家子。兄弟們,圍起來,別讓這耗子跑了。」
十幾號西裝暴徒瞬間收起笑臉。
把沈清寒團團圍住,眼神像狼一樣兇狠,帶著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沈清寒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暴露了。
這幫人可是真見過血的,真要動起手來,她一個人絕對討不了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蘇燁的聲音從人群後頭傳過來。
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壯漢們順從地讓開一條道。
蘇燁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慢悠悠地走過來。
他停在距離沈清寒一米開外的地方。
目光落在她那雙沾滿爛泥的帆布鞋上,又往上掃過那件灰不溜秋的風衣。
嘴角突然勾起一個玩味的笑。
「沈秘書。」
蘇燁的聲音透著幾分無奈和戲謔。
「大周末的,你不在家睡懶覺,跑這兒來練習跟蹤反偵察?」
圍著的大漢們都愣了。
雷虎摸著光頭,一臉懵逼。
「蘇哥,這……這是嫂……不是,這是沈秘書?」
沈清寒僵在原地。
臉頰騰地一下燒得滾燙,一直紅到耳根子。
她慢慢把口罩拉下來,露出一張尷尬得快要滴血的臉。
「我……我……」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編個合理的藉口。
「我出來跑步,迷路了。」
這個理由爛得連街邊的一條狗都不信。
蘇燁沒拆穿她。
他從兜里掏出張紙巾,遞了過去。
指了指她的額頭。
「跑得一頭汗,擦擦吧。」
他語氣平淡。
「既然來了,就別閒著。院裡張媽年紀大了,你去廚房幫著包餃子。」
沈清寒愣愣地接過紙巾,紙張上還帶著男人的體溫。
她看著蘇燁轉過身,又去抱那個要他舉高高的缺牙小女孩。
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她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
「蘇總。」
蘇燁回過頭,眉頭微挑。
「嗯?」
沈清寒咬了咬嘴唇,手指死死捏著那團紙巾。
「你……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